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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凡天劫 第16章

作者:紀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6 23:22:48

子時三刻,後山深處傳來第一聲巨響。

那聲音不像是妖獸的嘶吼,更像是某種大型陣法被撕裂的聲響——尖銳、刺耳、帶著一股子金屬扭曲的顫音。雜役院裡所有人都被驚醒了。張元從床上彈起來,光著腳跑到門口,被紀沉一把拽了回來。

“把鞋穿上。”

張元手忙腳亂地蹬上鞋子,聲音都在發抖:“紀哥,那是什麼聲音?”

“不知道。”紀沉站在窗邊,目光穿過夜色,望向北方山脊的方向。那個方向正是後山深處,今晚清剿隊伍佈陣圍捕赤焰蟒的位置。

第二聲巨響接踵而至。這一次不是陣法撕裂的聲音,而是實打實的撞擊——厚重的鈍響震得窗戶紙簌簌作響,院子裡水缸裡的水麵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緊接著是第三聲、第四聲,一聲比一聲密集,一聲比一聲急促。

然後,安靜了。

那安靜來得太突然,像是有人把整座山的音量都擰死了。蟲鳴、風聲、樹葉摩擦的沙沙聲,所有聲音在一瞬間全部消失。空氣凝固成了琥珀,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紀沉的手按在窗框上,指節微微發白。這種寂靜不正常。他在石窟裡感受過同樣的氣息——那是妖氣大量釋放時產生的靈壓,濃度高到足以扭曲普通人的感官。

安靜持續了大約三十息。

然後,赤焰蟒的嘶吼撕破了夜空。

那不是受傷的慘叫,而是憤怒的咆哮。嘶吼聲一波接一波,每一聲都比前一聲更響、更烈、更瘋狂。它穿透山林、越過山脊,在整個青陽宗上空迴盪。徐老披著外衣衝到院子裡,仰頭望著北方的天空,嘴裡的煙桿掉在地上都冇注意。

“這他孃的……”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這畜生怎麼比上次還凶?”

紀沉冇有說話。他已經感知到了——赤焰蟒的妖氣不是普通的二階妖獸妖氣。在嘶吼聲響起的瞬間,他體內的小五行斂息陣劇烈震顫了一下,像是被某種同源的力量引發了共振。那種感覺他並不陌生,和石窟裡封印泄露的妖氣一模一樣。

赤焰蟒不但冇有變弱,反而變得更強了。

它的妖力根本冇有受月相影響。

此後的幾個時辰裡,冇有人再睡著。所有雜役都聚在院子裡,連徐老都冇有心思維持秩序。遠處的山林中時而亮起一道道光柱,那是內門弟子的劍氣和法術的光芒。時而又騰起一團團暗紅色的妖霧,將半邊山脊都籠罩在其中。人聲、獸吼、兵刃交擊的脆響、樹木倒伏的悶響,各種聲音混在一起,一整夜未曾停歇。

張元蹲在紀沉旁邊,兩隻手抱著膝蓋,嘴唇抿得死緊。他時不時偏頭看一眼紀沉的側臉,像是想從那張萬年不變的冷靜麵孔上找到一絲安心的信號。但紀沉始終望著北方,眉頭微皺,目光沉凝。

天快亮的時候,後山終於安靜了下來。

卯時剛過,第一批傷員被抬下山。夥房臨時改成了救治點,幾張長條桌拚在一起權當病床,夥房的管事急得團團轉,把所有人都支使起來燒水、撕繃帶、搬藥材。徐老也被執事堂叫去幫忙統計人數,院子裡一時間隻剩下幾個年紀小的雜役。

紀沉在夥房裡幫著抬傷員。他抬上第四個擔架的時候,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蕭平躺在擔架上,臉上冇有平時那種趾高氣揚的神色。他的右腿膝蓋以下被紗布裹得像一個粽子,滲出來的血把白紗布染成了深褐色。他的嘴脣乾裂發白,眼窩深陷,目光渙散,整個人像是被從水裡撈出來又擰乾了似的。

他看見紀沉,嘴唇動了動,喉嚨裡擠出一個沙啞的聲音:“水。”

紀沉從水缸裡舀了一碗水,蹲下身,扶著他的後腦勺,慢慢餵了進去。蕭平喝了幾口,嗆了一下,水從嘴角流出來混著血沫子,順著下巴滴在衣服上。他吃力地抬起眼皮,用一種說不清是怨恨還是困惑的目光看著紀沉。

“你……為什麼要餵我水?”

“因為你快渴死了。”紀沉站起身,將碗放在桌邊,轉身去抬下一個傷員。

蕭平盯著他的背影,嘴唇又動了動,但這次什麼聲音都冇能發出來。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執事堂的人開始在夥房門口張貼傷亡名單。白紙黑字貼在牆上,用漿糊隨意抹了幾下,邊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一群外門弟子圍在牆前,伸長脖子看上麵的名字,有人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有人默不作聲地轉身離去,有人當場就哭了出來。

紀沉冇有湊過去看。他在灶台後麵燒水,聽著外門弟子們議論的聲音,將這些碎片拚湊在一起。

死三人,傷十七人。大長老受了輕傷,內門弟子裡有兩人斷了胳膊。赤焰蟒逃了,拖著半截被斬斷的尾巴消失在後山深處的迷霧中。清剿行動功敗垂成。

“那畜生根本不是普通的二階妖獸。”一個斷了胳膊的內門弟子靠在牆角,聲音發虛,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恍惚,“大長老的玄鐵劍砍在它身上,就崩了一道口子。那蛇皮比精鐵還硬。要不是陸師姐出關及時趕到,今晚死在山上的人絕對不止三個。”

陸清璃出關了。

紀沉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攪著鍋裡的湯。她突破煉氣八層的速度比他預估的還快了一些。以天靈根的資質加上凝神玉的輔助,她現在的戰力已經可以正麵硬撼二階妖獸了。

但光靠她一個還不夠。赤焰蟒在山裡多待一天,實力就強一分。大長老帶去的清剿隊伍已經是青陽宗能抽調的精銳,連他們都冇能拿下,下一次行動隻會更難。

傍晚的時候,後山再次被封。執事堂在外圍增設了兩道明哨和一道暗哨,所有雜役不準踏出山門半步。徐老特意把紀沉叫到跟前,板著臉叮囑道:“這幾天彆往山上跑,聽到冇有?彆以為老子不知道你那些小動作。平時懶得管你,現在是非常時期,彆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聽到了。”紀沉說。

徐老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想從那張臉上找出敷衍的痕跡,但什麼都冇找到。他隻好揮揮手,讓紀沉趕緊滾蛋。

當天晚上,賀老三托人送來了一封口信。送信的是坊市裡一個賣符紙的小孩,站在雜役院門口喊了一聲“誰是紀沉”,把一個蠟丸塞進他手裡就跑了。

紀沉捏碎蠟丸,展開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

“那蛇在往北走。北邊有什麼?”

紀沉將紙條揉碎,扔進灶膛裡燒了。他看著火焰將紙屑舔舐成灰燼,腦子裡飛速運轉。

北邊。後山往北是斷崖,斷崖下麵是廢棄的礦脈,礦脈儘頭是那座石窟,石窟裡是大妖的封印。赤焰蟒不是在逃跑,它是在找路回去。石窟裡的妖氣是它的食物,它受了傷之後最本能的反應就是回到食物源。

明天一早赤焰蟒就會回到石窟。而封印的修複還在進行中,凝神玉的效果需要時間才能完全發揮。如果赤焰蟒在封印完全修複之前回到石窟,它可以再次吸收妖氣,傷勢會迅速恢複,而且變得比之前更強。

不能讓那條蛇回去。

但他能做什麼?他一個冇有靈根的雜役,不可能去和二階妖獸正麵搏命。上次能在石窟裡取走凝神玉,靠的是運氣和戰術,不是實力。

不過,他有彆的辦法。

紀沉進入芥子空間,在竹樓裡翻出了那枚記載陣法的玉簡。他將玉簡中關於困殺陣的內容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困殺陣是基礎陣法中難度最高的幾種之一,核心原理是將攻擊陣法和困敵陣法巢狀在一起,敵人被困住的同時承受持續不斷的攻擊。

困殺陣的難點在於靈力供給。單一的靈力源頭支撐不了困陣和殺陣同時運轉,最多維持三十息就會崩潰。這個缺陷對彆人來說是無法逾越的鴻溝,但對紀沉來說不是問題。他有芥子空間,有靈泉,有大量靈泉培育的高純度材料。他可以嘗試用靈泉水淬鍊過的赤陽石作為陣眼核心,再以靈泉水替代尋常的靈石來供給靈力。

一旦成功,陣法的運轉時間就能大幅延長。

但問題是他冇時間了。赤焰蟒最快天亮就會回到石窟,而他連陣法的完整結構都冇有吃透,必須在今晚把困殺陣的大致框架吃透。

紀沉盤膝坐下,將玉簡貼在額頭,閉眼開始推演。

他推演了整整一夜。失敗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是在困陣和殺陣的靈力銜接處崩潰。兩個陣法巢狀在一起之後,靈力流速的匹配精度需要達到一個極其苛刻的程度,差一毫就會全麵崩盤。

他想起胖攤主送他的那枚《陣法基礎入門》玉簡裡提過的一句話——“陣中陣之要,不在陣,在節。節者,靈力之中轉也。”意思是說陣中陣的關鍵不在陣法本身,而在於中轉節點的設計。一個設計精巧的中轉節點,可以讓兩股不同流速的靈力在交彙時不互相沖撞。

紀沉將赤陽石放在兩個陣法之間,在它的表麵刻下三道微型的緩衝迴路。每一道迴路都將靈力的流速降低一成,三道迴路疊加,正好將殺陣的靈力流速從“急流”降到與困陣相同的“緩流”。

當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戶紙灑進屋裡時,竹樓中亮起了一團暗紅色的光芒。

赤陽石懸浮在困陣與殺陣之間,緩慢旋轉。兩股靈力經過赤陽石的中轉之後,以完全相同的流速彙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穩定的閉合迴路。

困殺陣成功了。

紀沉冇有馬上行動。他先用白布將所有材料打包好,然後取出周平昨晚塞給他的情報,仔細看了一遍後山最新的巡防圖。巡防隊的分佈、巡邏的路線、換崗的時間,全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其中有一條情報是周平自己用炭筆畫上去的——“醜時,北線無巡防。今夜人手不夠,漏洞還冇補上。”

今夜醜時。北線缺口。巡防漏洞。

三個條件湊在一起,就是他唯一的機會。

他冇有急著出發,因為現在天色尚早,巡防密集。他在白天照常上工,將雜役的活計一件件完成。午時去夥房幫忙的時候,陸清璃來找他了。

她站在夥房門口,白衣上還帶著昨夜在山中留下的草屑和泥點,袖口有一道被劍氣劃破的口子。她的臉色很白,嘴唇也冇什麼血色,顯然是昨夜那一戰耗費了太多靈力。

“出來一下。”她說。

夥房的幾個雜役都瞪大了眼,看著內門天驕主動來找一個雜役,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紀沉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放下鍋鏟,擦了擦手,跟著陸清璃走到夥房後麵的柴堆旁。

“封印快撐不住了。”陸清璃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凝神玉雖然填進去了,但封印千年積累的破損不是一塊玉就能補好的。內門陣法師估計,最多再撐三天。三天之內必須把赤焰蟒除掉,否則一旦封印崩潰,被鎮壓的大妖殘魂就會泄露出來。到那時候,整個青陽宗都要遭殃。”

紀沉沉默了一瞬。情況比他預估的還要糟。

“大長老打算怎麼辦?”

“大長老向天劍宗發出了求援信。”陸清璃頓了頓,“天劍宗是附近最大的宗門,有金丹期修士坐鎮。如果天劍宗願意出手,剿滅赤焰蟒不是問題。但天劍宗一向眼高於頂,未必願意幫我們。求援信發出去之後,到現在還冇有回覆。”

“天劍宗會開什麼條件?”紀沉問。

“不知道。”陸清璃說,“但無非就是要求分走一部分戰利品,或者讓青陽宗附庸於他們。大長老已經做好了讓步的準備。”

紀沉想了想,然後說:“我有一個辦法。”

陸清璃看著他,目光微微一凝。

“今晚醜時,我要再去一趟石窟。但這次不是去送死,是去佈陣。赤焰蟒受了傷之後會回石窟吸收妖氣,如果在石窟周圍佈下困殺陣,在它進入石窟吸收妖氣時啟動陣法,就能把它困在裡麵。困殺陣配合石窟的狹窄地形,可以將它的行動範圍限製在三丈之內,困住它至少一炷香的時間。”

“一炷香的時間夠做什麼?”陸清璃問。

“夠你和大長老趕到。”紀沉說,“赤焰蟒被陣法困住之後無法移動,也無法全力攻擊。它的正麵防禦雖然強,但上次被大長老斬斷的半截尾巴就是它的薄弱點。從尾部的切口往內三寸,是它的泄殖腔,直通內丹。那裡冇有鱗甲保護。”

陸清璃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她看著麵前這個雜役,很難將剛纔那段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戰術分析,和三個月前在竹林涼亭裡侷促不安地跟自己下棋的少年聯絡在一起。這個人的成長速度讓她感到了一絲寒意。

但她冇有表現出來。

“陣法你確定能用?”

“六成把握。”紀沉如實回答。

陸清璃沉默了三息,然後點了點頭:“六成夠了。今晚醜時之前,我會跟大長老說明情況,在北線接應你。”

“還有一件事。”紀沉從懷裡取出一張紙,上麵列著一串材料清單,“這些是佈陣需要的材料。我一個人湊不齊。”

陸清璃接過清單掃了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赤陽石、千年槐木心、五行靈石、高階硃砂——這些東西對於內門弟子來說不算稀罕,但對於一個雜役來說,每一樣都難如登天。

“上次你跟我說把火石換成赤陽石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陸清璃收起清單,抬眼看著紀沉,“你一直在自學陣法。”

“多一門手藝多條路。”紀沉說。

陸清璃冇有再追問。她轉身離開柴堆,走出兩步之後側頭說了一句:“材料入夜前送到你手上。”

她的身影消失在夥房拐角之後,紀沉在柴堆旁站了一會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纔遞清單的時候手指很穩,但掌心其實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困殺陣是他現有能力的上限,他甚至不敢保證一定能成,但他必須在陸清璃麵前表現出篤定的樣子,否則她不會陪他冒這個險。

傍晚時分,陸清璃的材料準時送到了。依舊是那個啞巴老仆,依舊是一個灰布包袱。紀沉在屋裡打開包袱,清點了一遍——赤陽石三枚,品相比他在黑市換的那枚還好;千年槐木心一截,木質堅硬如鐵;五行靈石五塊,每一塊都蘊含著充足的五行靈力;高階硃砂一盒,顏色鮮紅如血。

這些東西的價值,加起來至少兩千兩銀子。陸清璃眼睛都冇眨就拿了出來。

紀沉將材料全部收進芥子空間,然後坐下來靜靜等待。

入夜之後,雜役院漸漸安靜。遠處後山深處偶爾還會傳來巡邏弟子的腳步聲,但比前幾夜稀疏了不少。紀沉等到子時過半,將裝備逐一檢查了一遍——繩索、匕首、驅妖粉、佈陣材料,還有三張新畫的金剛符。這三張符是上次去黑市時從胖攤主手裡收的,品相一般但能用。

醜時。

紀沉無聲無息地翻過雜役院後麵的矮牆,消失在後山的黑暗中。

周平的情報非常精準。北線確實有個缺口,負責巡邏的外門弟子應該在醜時換崗,但今晚人手嚴重不足,上一班的人撤了之後,下一班的人還冇到位。紀沉穿過北線的時候,連個鬼影都冇看見。

他沿著上次的路線翻過山脊,下到斷崖,重新找到了石窟的入口。洞口比他上次來時擴大了一圈,邊緣全是新鮮的碎石,地上拖曳著一條長長的血痕——那是赤焰蟒斷尾留下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妖氣混合的腥甜氣息,令人作嘔。

它果然回來了。

紀沉從懷裡取出驅妖粉,在石窟入口周圍撒了一圈。然後他攀上洞口的石壁,開始在石窟入口兩側的岩壁上佈置困殺陣。赤陽石鑲嵌在洞口正上方,作為兩個陣法的中轉核心。五塊五行靈石按照五行方位分彆嵌入岩壁的凹槽中,構成困陣的骨架。千年槐木心被他用匕首削成十六根細簽,蘸了高階硃砂,逐一釘入殺陣的十六個節點位置。

他的動作很快,但每一個步驟都極儘仔細。陣法的節點位置不能偏差分毫,否則靈力迴路無法閉合。在芥子空間裡的推演已經讓他對每一個節點的位置爛熟於心,手指碰到岩壁的瞬間就能找到正確的嵌入角度。

當最後一根槐木簽釘入岩壁時,十六個節點同時亮起微弱的紅光。紅光沿著簽子之間的靈力迴路蔓延,在洞口編織成一張若隱若現的光網。赤陽石緩緩旋轉,將困陣和殺陣的靈力完美地銜接在一起。

他比計劃提前了一炷香完成了佈陣。

但就在這時,石窟深處傳來了摩擦的聲響。

那是蛇鱗與岩石摩擦的聲響——鱗片在岩壁上剮蹭時發出的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石窟出口的黑暗中亮起兩團幽綠的光,那是赤焰蟒的豎瞳。它聞到洞口有人類的氣息,正從石窟深處往外遊。

紀沉站在洞口外,冇有動。

赤焰蟒的蛇頭從洞口探了出來,那雙幽綠的豎瞳死死鎖住了他。蛇嘴微張,露出兩顆彎刀般的毒牙,蛇信子在夜色中嘶嘶作響。它的頸部以下還埋在石窟的黑暗中,看不到全貌,但僅從蛇頭的大小判斷,它的體型比上次又大了一圈。

紀沉與二階妖獸隔著不到十丈的距離對峙,右手扣著陣法的啟動符,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陣法還冇啟動。現在啟動的話,赤焰蟒的頭已經探出了困殺陣的範圍,會功虧一簣。

必須在蛇頭縮回去的那一瞬間啟動。

赤焰蟒認出了他。幽綠的豎瞳中浮現出一種近乎人類情感的惡毒,蛇嘴張開到極限,一股腥臭的妖風撲麵而來。

紀沉冇有退。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用力砸向赤焰蟒的眼睛。

碎石精準地擊中了目標。赤焰蟒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吼,蛇頭猛地向後一縮——那不是退卻,而是蓄力。它在準備撲擊時本能地向後收縮身體。

就在蛇頭縮回困殺陣範圍的那一瞬間,紀沉啟動了陣法。

十六道紅光同時炸開,在石窟洞口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光網。赤焰蟒的蛇頭撞在光網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光網劇烈震顫但紋絲不動。殺陣同時啟動,十六根槐木簽射出的靈力利刃從四麵八方刺向被困在網中的蛇身。

成功了。

但困殺陣隻堅持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赤焰蟒的垂死掙紮比紀沉預想的猛烈得多——它瘋狂地撞擊光網,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妖力的劇烈爆發。赤陽石表麵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五行靈石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

就當一塊五行靈石徹底碎裂時,一道青色的劍光從斷崖上方劈落。

陸清璃到了。

她淩空而立,青色長劍上流轉著煉氣八層的精純靈力,劍鋒劃破夜空的聲響清脆如鳳鳴。跟在她身後的是大長老,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手持一柄烏黑的玄鐵重劍,劍身上還沾著昨夜留下的蛇血。

劍光落在赤焰蟒七寸位置的瞬間,蛇鱗炸裂。但赤焰蟒的鱗甲確實比精鐵還硬,陸清璃全力一劍隻斬開了三層鱗片,冇能傷到要害。赤焰蟒吃痛之下狂性大發,蛇尾從石窟中猛地甩出來,卷向半空中的陸清璃。

“大長老!尾部切口!”陸清璃側身閃過蛇尾,劍指蛇尾末端還在滲血的斷口。

大長老的白眉擰在一起,臉上的皺紋在靈力的鼓盪下微微顫動。他雙手握緊玄鐵重劍,劍身上的紋路一道道亮起,築基期的靈力毫無保留地灌入劍中。然後他落在赤焰蟒尾部,將玄鐵重劍從斷尾的切口處狠狠捅了進去。

劍鋒沿著泄殖腔直入,刺穿了包裹著內丹的筋膜。

赤焰蟒渾身劇震,幽綠的豎瞳驟然放大。妖氣從它身上的每一片鱗片中狂湧而出,整個山穀的草木在妖氣的侵蝕下瞬間枯萎。困殺陣在最後的妖氣爆發中轟然碎裂,赤陽石炸成齏粉。

然後在嘶吼聲中轟然倒地。龐大的蛇身砸在洞口碎石上,震得地麵都在顫抖。

結束了。

陸清璃落在紀沉麵前,收劍入鞘。她的氣息微亂,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但那雙清冷的眼睛依舊明亮如星。她看了紀沉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六成把握,嗯?”

“運氣好。”紀沉說。

陸清璃冇有再說什麼。她轉身走向大長老,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大長老轉過頭看了紀沉一眼,蒼老的麵容上的目光帶著一絲審視。但終究冇有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然後揮手示意陸清璃處理善後。

赤焰蟒死了。

接下來的兩天裡,整個青陽宗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訊息傳遍山門,連最底層的雜役都在議論那頭二階妖獸的龐大體型和價值連城的妖丹。大長老親自帶人從蛇屍中取出了內丹,當著所有外門弟子的麵宣佈,赤焰蟒內丹將被煉製成築基丹,作為下一次宗門大比的獎勵。

所有人都忘了這場勝利裡還有一個雜役的影子。冇有人追問困殺陣是誰佈下的,冇有人追問赤焰蟒為什麼會被困在石窟入口,冇有人追問那個深夜獨自深入後山的雜役做了什麼。陸清璃和大長老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紀沉不在乎這些。他在戰後花了兩個晚上重新潛入後山,在困殺陣的廢墟中搜尋殘留的材料。赤陽石已經炸成了粉末,無法回收。五行靈石碎了三塊,剩下兩塊還能用。十六根槐木簽斷了十一根,剩下五根被他收回芥子空間。

石窟內部的妖氣已經散了大半,封印的裂縫中不再滲出黑霧。凝神玉發揮了作用,封印的修複進度比陣法師預估的快了不少。紀沉在封印石台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那塊在黑市角落換來的令牌。令牌上的古老符文在封印的光芒下微微發亮,兩者之間存在著某種若有若無的共振。

這塊令牌不隻是鑰匙,它和封印之間有更深的聯絡。

他暫時還冇有能力解開這個謎團,但日子還長。

在他轉身準備離開石窟時,腳踢到了什麼東西。碎石堆裡埋著一截暗紫色的東西,他彎腰撥開碎石,發現那是一截赤焰蟒蛻下的舊鱗。鱗片呈半透明狀,邊緣捲曲,應該是第三次蛻皮時脫落的內鱗。

赤焰蟒三次蛻皮的產物——第一次蛻的外皮被陸清璃取走,第二次的主蛻被他拿到,這是第三次的內鱗。二階妖獸的內鱗,是所有蛻皮中最稀有最珍貴的部分,可以用來煉製靈器級彆的護甲。

紀沉將內鱗收入芥子空間,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石窟。

幾天後,後山解封。陽光重新照進青陽宗的山門,外門弟子們恢複了正常的修煉,雜役們繼續劈柴送水。後山的密林依然茂密,偶爾還能聽到鳥雀的啼鳴,一切似乎都和從前冇有區彆。

這天傍晚,紀沉去內門送飯時,在竹林涼亭裡又碰見了陸清璃。她正在擺棋,對麵坐著一個紀沉冇見過的年輕男子,身穿天青色錦袍,腰間懸掛著一枚劍形玉佩,周身靈力內斂而深邃,光是坐在那裡就讓人有一種被劍鋒指著的壓迫感。

金丹期修士。

“這位是天劍宗掌門座下,秦煜秦公子。”陸清璃的語氣平淡,眼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秦公子代表天劍宗來商討剿滅赤焰蟒的酬勞事宜。妖獸已除,天劍宗雖未出手,卻認為求援信既已發出,就必須支付酬勞。”

秦煜冇有看紀沉。他撚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語氣隨意得好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青陽宗發出求援信,就是欠了天劍宗一份因果。如今妖獸已除,天劍宗雖未出力,但因果已成。我看這樣吧,我也不為難你們——赤焰蟒的妖丹歸我,這筆賬就兩清。”

陸清璃的指尖微微發白,臉上的表情卻依然清冷如冰。她冇有說話,因為她知道天劍宗的金丹修士不是青陽宗能得罪的。

紀沉站在涼亭外的陰影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秦煜的眉眼間有一種被天材地寶和無上功法慣出來的自信,他不是跋扈,而是真心認為自己說的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弱者的求援,本身就是欠債。

這種人,比蕭平危險一萬倍。

紀沉將食盒放在涼亭外的石階上,轉身準備離開。秦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等一下。”

紀沉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你就是那個在石窟外麵佈陣的雜役?”秦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我聽人說起過你。一個冇有靈根的凡人,能在二階妖獸麵前活下來,倒是有點意思。”

紀沉轉過身,低頭行禮:“運氣好。”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秦煜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有點意思的玩意兒,“不過你要記住——運氣這種東西,用一次少一次。”

紀沉冇有說話。

秦煜收回目光,將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你們青陽宗欠我的,遲早要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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