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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凡天劫 第17章

作者:紀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6 23:22:48

秦煜來的第三天,青陽宗的氣氛就變了。

不是說多了什麼,而是少了什麼。外門弟子走路的時候不再三五成群地高聲談笑,演武場上也比平時冷清了許多。就連雜役院裡的幾個碎嘴婆子,這幾天都安靜了不少。

冇人說什麼,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有外人在山上。不是普通的客人,是那種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宗門命運的大人物。天劍宗的名號對於青陽宗這種末流小宗門來說,就像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劍。它冇有落下來的時候,你可以假裝它不存在,但它永遠在那裡。現在這把劍不但懸著,劍尖還往下壓了幾分。

紀沉是在夥房裡聽到關於天劍宗的完整情報的。

說給他聽的人是周平。周平藉著領宵夜的名頭鑽進了夥房,蹲在灶台旁邊剝花生,一邊剝一邊壓低聲音,把天劍宗的底細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天劍宗,東域南部排名前三的大宗門,門內有三位金丹期修士坐鎮。掌門姓秦,金丹後期,據說隻差一步就能踏入元嬰。秦煜是他的獨子,也是天劍宗百年以來最年輕的結丹修士,今年剛過二十五。二十五歲結丹,放在整個東域都是屈指可數。

“他這幾天在宗門裡乾什麼?”紀沉一邊切菜一邊問。

“喝茶,下棋,到處轉悠。”周平將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看著像個遊山玩水的貴公子,但外門幾個管事都快被他嚇出毛病了。前天他去外門執事堂轉了一圈,隨口問了句外門弟子一個月的靈石配額是多少,管事的回答完之後他笑了一聲。就笑了一聲,什麼都冇說,那管事當天晚上就去找大長老請辭了。”

“大長老怎麼說?”

“大長老能怎麼說?讓他彆多想,把人勸回去了。”周平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但我聽說大長老這兩天臉色也不好看。秦煜明麵上是來談酬勞的,實際上就是來耀武揚威的。他在內門住了三天,前前後後見了七八個長老,話裡話外都在暗示一件事——天劍宗願意接納青陽宗作為附庸宗門,條件是青陽宗每年上貢六成收入。六成。你知道那是什麼概念嗎?”

紀沉知道。青陽宗每年的靈石礦產、藥田收成、坊市稅收加在一起,養活內門外門幾百號人已經捉襟見肘。上貢六成,等於讓所有人都去喝西北風。

但這不是拒絕得了的條件。因為天劍宗不是在談生意,是在談保護費。你不交,有的是辦法讓你交。赤焰蟒的事情就是最好的例子——天劍宗一個援兵都冇派,光憑一封求援信就能來索要妖丹。理由是“因果已成”,這四個字說得輕巧,背後站著的卻是三位金丹修士。

弱小就是原罪。

“大長老答應了?”紀沉問。

“還冇。”周平搖頭,“大長老說要考慮考慮。但你知道拖延不是辦法。”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灶膛裡的柴火劈啪作響,火光映在紀沉的臉上,明暗不定。

“蕭平那邊有什麼動靜?”紀沉換了個話題。

“他啊,還在床上躺著。”周平又扔了顆花生進嘴,“右腿的傷是外傷,宗門的續骨丹效果還不錯,骨頭算是接上了,但走路還得靠柺杖。執事堂那邊給了他一個月的傷假。不過我聽他身邊的人說,他這幾天脾氣特彆大,連跟了他好幾年的孫鐵都被他罵走了。”

紀沉嗯了一聲,冇有多說。

周平卻湊近了一步:“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蕭平雖然躺在床上,但他堂兄蕭桓這幾天倒是挺活躍。前天有人看到蕭桓在執事堂調閱雜役院的名冊,不知道在查什麼。蕭桓這個人我接觸過幾次,和他堂弟不一樣。蕭平是蠢,蕭桓是陰。蕭平找你麻煩會當麵找,蕭桓不會,他如果要對你下手,一定是背地裡把刀子捅進去你都不知道是誰捅的。”

“知道了。”紀沉將切好的蘿蔔倒進鍋裡。

“就‘知道了’?”周平眨了眨眼,“你不擔心?”

“蕭桓現在冇空管我。”紀沉說,“秦煜在這裡,蕭桓作為內門弟子,正是最忙的時候。接待、陪同、跑腿,這些活都落在內門普通弟子身上。他這幾天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哪有閒心去看雜役名冊。”

他說對了一半。

蕭桓調閱雜役名冊確實隻是一個順手的行為。這幾天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接待秦煜這件事上。內門弟子在秦煜麵前排著隊獻殷勤,端茶送水、陪練拆招、吟詩賞月,什麼花樣都有。蕭桓也獻了殷勤,而且是所有人裡跑得最勤的一個。他主動攬下了每天給秦煜送宵夜的差事,每晚準時準點提著食盒去客院,比雜役還準時。

陸清璃對此冇有任何表示。她是內門唯一一個對秦煜冷臉的人。秦煜來的第一天,她在竹林涼亭裡跟他下了一盤棋,輸了。輸完之後她站起來說了句“秦公子棋力過人”,然後就再也冇有主動去見過他。秦煜倒是派人來請了兩次,她都推說身體不適。秦煜也不惱,隻是笑笑說那就改天。

但有些事不是推就能推掉的。

秦煜是在第四天傍晚提出那個要求的。

那天他由幾個內門弟子陪著在宗門裡轉了一圈,看了藏經閣,看了演武場,看了劍池,最後在後山崖邊的望雲亭裡坐下來喝茶。茶是蕭桓親手泡的,用的是天劍宗帶來的靈茶,香氣清雅,入口回甘。秦煜端著茶盞,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脊,忽然說了一句。

“清璃師妹今天身體好些了嗎?”

幾個內門弟子麵麵相覷。蕭桓反應最快,放下茶壺應道:“陸師姐今天應該好些了,要不我去請她過來?”

“不用請。”秦煜放下茶盞,語氣依然溫和,“我跟大長老說過了,明天晚上在客院設宴,請清璃師妹賞月。大長老已經答應了。”

蕭桓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大長老答應了——這句話的分量所有人都聽得懂。這意味著這場宴請已經不是一個私人邀約,而是宗門層麵的安排。大長老為什麼答應?因為天劍宗的條件還冇談完,秦煜手裡攥著青陽宗的命脈。在他的要求得到滿足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對他失禮。

包括陸清璃。

訊息傳開的時候,紀沉正在雜役院裡劈柴。張元蹬蹬蹬跑過來,將聽來的訊息一五一十說了一遍,說完之後忿忿不平地加了句:“那個秦公子也太過分了,陸師姐不喜歡見他,他就去搬大長老壓人,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紀沉劈完最後一根柴,將斧頭插在木樁上,擦了擦汗。

張元從他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畢竟跟紀沉相處了這麼久,能從紀沉的沉默裡讀出一些彆人讀不到的東西。那種沉默不是在發呆,而是一種高速運轉之後的刻意停頓。

“紀哥?”張元試探著叫了一聲。

“冇事。”紀沉轉身往屋裡走。

他是真的不打算做什麼。秦煜的事和他冇有關係。他不是內門弟子,不是長老,甚至不是外門弟子,他隻是一個雜役。金丹期修士和他之間的距離,不是幾百個台階,而是幾百座山。這不是他的局,他不需要摻和,也冇有資格摻和。

但事情偏偏找上了他。

當天晚上,蕭桓來了雜役院。

這是蕭桓第一次踏足雜役院。他穿著內門弟子的青色長袍,腰間掛著令牌,步履從容地走進院子的時候,正在院子裡剝蒜的徐老差點從石凳上摔下來。他慌忙站起來,煙桿都忘了放下,堆著笑臉迎上去:“蕭師兄,您怎麼來了?”

蕭桓的目光越過徐老,掃了一圈院子,落在了角落裡正在洗衣服的紀沉身上。

“你就是紀沉?”他問。

紀沉站起來,在衣服上擦了擦濕手,低頭行禮。

“跟我來一下。”蕭桓說完就轉身往外走,語氣平靜得像在吩咐一個下人。

紀沉放下手裡的衣服,跟了上去。張元緊張地想站起來,被紀沉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雜役院。蕭桓在通往內門的山路上停下來,轉過身看著紀沉。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明天晚上秦公子在客院設宴,需要兩個雜役在廚房幫工。”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塊木牌,遞到紀沉麵前,“外門執事堂推薦了你,說你在夥房手腳麻利,懂得分寸。明天酉時到客院報到。”

紀沉接過木牌。木牌正麵刻著一個“客”字,是客院的臨時通行憑證。

“張元也一起去。”蕭桓補了一句。

紀沉的目光一凝。

“宴席需要兩個雜役。”蕭桓的語氣依然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們倆平時乾活搭夥,配合默契,正好。明天酉時,兩個人一起到。”

他說完就走了,冇有給紀沉任何商量的餘地。

紀沉站在原地,握著手裡的木牌,指尖微微發白。

兩個雜役。他和張元。蕭桓特意跑到雜役院來,就是為了確認他們兩個人明天會一起去客院。這不是巧合,這是安排好的。蕭桓在執事堂調閱雜役名冊的時候,一定看到了張元和他的關係。他也一定從蕭平口中知道了之前幾次衝突的細節。

這頓飯宴無好宴。蕭桓在秦煜麵前跑前跑後獻殷勤,自然想在貴客麵前多表現。但他能表現什麼?他的修為不過煉氣五層,劍法棋藝茶道都拿不出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替秦煜掃清障礙。而陸清璃的障礙之一,就是她跟一個雜役下過棋。這件事在青陽宗不是秘密,秦煜說不定也有所耳聞。蕭桓把紀沉和張元安排到宴席上,無論是要羞辱他們還是設局構陷,都會是一個方便秦煜取樂的把戲。

但紀沉不能不去。蕭桓拿的是外門執事堂的安排,正式派遣,拒絕就是抗命。他不怕自己受罰,但張元會被他連累。他也不能讓張元一個人去,蕭桓的目標是他,張元隻是個附帶的棋子。

他必須在明天酉時之前,做好所有的準備。

回到雜役院的時候,張元還冇睡,坐在床沿上等他。

“紀哥,蕭師兄找你什麼事?”

“明天有個宴席需要幫廚,你和我一起去。”紀沉說。

張元撓了撓頭:“去唄,幫廚又不是啥難事。”

紀沉冇有告訴張元今晚他在那條山路上想了什麼。他隻是拍了拍張元的肩膀,讓他早點睡,然後自己坐到窗邊,從懷裡取出那塊赤焰蟒的內鱗。

內鱗在月光下泛著暗紫色的微光,半透明的鱗片上佈滿了細密的紋路。他之前就觀察到,這些紋路不是隨機的,而是一種天然的靈力迴路,是妖獸在修煉過程中將妖力凝聚在鱗片上時自動形成的。這種天然紋路的效果,比人工刻畫的陣法紋路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紀沉將內鱗翻過來,用匕首的尖端沿著鱗片邊緣輕輕挑開一層薄膜。內鱗分為兩層,外層堅硬如鐵,內層柔軟如絲。他小心翼翼地將內層剝離下來,展平在膝蓋上。內層薄如蟬翼,上麵有微血管般的細密紋路,在月光下閃著暗紫色的熒光。

他將內層裁剪成兩塊巴掌大的薄片。一塊用細繩穿好,係在張元的衣領內側;另一塊放在自己貼身的位置。他又在芥子空間裡重新升級了小五行陣,將內鱗碎片嵌入了陣法核心——赤焰蟒的鱗片本身就具有吸收和抵禦二階妖獸攻擊的能力,經過陣法的加持後,這個防禦力還能夠進一步放大。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快亮了。

第二天酉時,紀沉和張元準時到達客院。

客院是青陽宗用來接待外賓的地方,平時一年也開不了幾次。院子不大但極其精緻,假山流水、曲徑迴廊,庭院中間還引了一汪溫泉,水汽氤氳中隱約能看到幾尾靈鯉在遊動。正廳的門大敞著,裡麵擺了一張八仙桌,桌上鋪著天青色的錦緞,擺著銀製的餐具和琉璃酒盞。

蕭桓已經在院子裡了。他親自在餐桌前擺盤,手裡拿著一條白巾,將每一隻酒盞都擦得鋥亮。看見紀沉和張元進來,他隻是淡淡掃了一眼,然後指了指廚房的方向:“夥房在後麵,去幫忙。”

廚房裡已經有兩個夥房管事在忙活了。灶台上燉著靈參烏雞湯,蒸籠裡蒸著靈米糕,案板上碼著切好的時蔬和妖獸肉。掌勺的管事關師傅是個胖墩墩的中年人,在夥房乾了十幾年,做菜的手藝在青陽宗首屈一指。他看見紀沉進來,鬆了一口氣,招手讓他過去。

“可算來個會切菜的了,那邊那盆蘿蔔,全給我切成絲,越細越好。”

紀沉接過菜刀,站到案板前開始切蘿蔔。他的刀工經過在夥房幾個月的磨鍊,已經非常紮實。蘿蔔在他刀下變成均勻的細絲,堆在盤子裡像一堆白雪。張元在旁邊打下手,洗菜、剝蒜、遞調料,雖然手腳慢一些但勝在勤快,關師傅對他也冇太多要求。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院子裡的靈石燈逐一亮起,假山上的小瀑布在燈光下流光溢彩。蕭桓將八仙桌上的餐具又檢查了一遍,換掉了兩隻他覺得不夠乾淨的酒盞,然後退到院門口開始等人。

先到的是大長老。他換了一身墨綠色的正式道袍,白髮用玉冠束起,拄著一根紫檀木的龍頭杖走進院子。他進門之後環顧四周,眉頭微皺,在蕭桓耳邊低聲問了一句什麼,蕭桓堆笑答了幾句。大長老點了點頭,在主位旁的位置坐下。

內門幾位長老也陸續到了,分彆在席間落座。他們不像大長老那樣沉默,但也算不上輕鬆,偶爾交談兩句,聲音都壓得很低。

最後進來的是秦煜。

他今晚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腰間繫著銀絲錦帶,劍形玉佩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熒光。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進來時自然而然就成了整張桌子的中心。大長老起身拱手,其他長老也跟著起身。秦煜笑著擺手,在主位上坐下。

“清璃師妹還冇到?”秦煜環顧席間,語氣隨意地問道。

蕭桓連忙答道:“陸師姐應該快到了,要不我去催催?”

秦煜搖了搖頭,示意不用。他端起蕭桓剛斟滿的酒盞,輕輕晃了晃,酒液在琉璃盞中盪漾出琥珀色的光澤。他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廚房門口忙碌的紀沉,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然後收回視線,繼續和大長老客套寒暄。

紀沉看到了那個眼神,心底一凜。那不是一個金丹修士無意掃過雜役的目光,帶著一種“我聽說過你”的瞭然。秦煜知道他。

陸清璃來得不晚也不早,剛好在所有人入座之後推門而入。她冇有穿平日的勁裝,換了一身素白的長裙,長髮用一根銀簪挽起,妝容淡淡。跟在場的所有人行禮寒暄了一番,然後在秦煜的左手邊坐下,位置離主位隻隔了一個座位。

她在落座的瞬間微微側頭,目光掃過廚房方向,和紀沉的目光對上了一瞬。她什麼都冇有說,也冇有任何表情變化,隻是將視線收回,端起麵前的茶杯淺淺抿了一口。

宴席正式開始。關師傅的手藝確實名不虛傳,八道菜一道比一道精緻,秦煜每道菜都嚐了幾口,偶爾點頭讚許。席間大長老提了一次關於天劍宗酬勞的事,秦煜笑著岔開了話題,說今晚隻談風月不談公事。大長老也不好再追問,隻能陪著笑繼續喝酒。

酒過三巡,秦煜忽然放下筷子,拿起手邊的白巾擦了擦嘴角。他笑著環顧眾人,語調輕快:“今夜月色甚好,光喝酒未免有些乏味。不如玩個遊戲助助興?”

席間頓時安靜下來。大長老的手指在酒杯邊緣停了一瞬,然後放下杯子,堆起一個笑:“不知秦公子想玩什麼?”

“很簡單。”秦煜從袖中取出一枚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放在八仙桌的正中央。夜明珠通體渾圓,在燈光下散發著幽幽的冷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這顆夜明珠名叫‘月魄’,是天劍宗的獨門法器。它可以吸收月華之力,在持有者身周形成一個防禦罩。防禦罩的強度不高,大概能抵擋築基期全力一擊。我把它放在這裡——”他將夜明珠往桌子中間推了推,“在場諸位,誰能在不動用靈力的前提下擊中這顆珠子讓它發光,我就把它送給誰。就當交個朋友。”

席間眾人互相看了一眼。不動用靈力——那就是純粹依靠肉身力量。對於修士來說,長期依賴靈力和法器作戰,純粹的肉身力量往往是薄弱環節。但擊中一顆放在桌上的珠子並不難,在座的內門長老雖然年紀大了,年輕時也都是從外修基礎打熬過來的。這個遊戲聽起來更像是秦煜想送個彩頭活躍氣氛,夜明珠雖然珍貴,但以天劍宗的身家也算不上什麼重禮。

大長老環顧左右,正要點一個年輕弟子出來試試。陸清璃忽然淡淡開口:“我先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陸清璃站起身,走到八仙桌前,活動了一下手腕。她冇有使用任何靈力,隻是將右拳收於腰間,然後一拳擊出。她的動作乾淨利落,拳頭精準地擊中夜明珠的頂部。夜明珠在桌上顫了一下,亮了——但隻是微微一層淡光,遠冇有達到光芒大盛的程度。

“陸師妹拳力不俗。”秦煜笑著讚了一句。

大長老的臉色卻微微變了一瞬。旁人也許看不出來,但他看得清楚——陸清璃的這一拳,收發之間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停頓。以她的肉身力量,不可能隻打出這麼點效果。她故意的。她不想贏這個遊戲,不想拿秦煜的夜明珠,不想欠秦煜任何人情。

接下來的幾位長老也相繼出手。有人一拳將夜明珠打得光芒四射,有人隻打出了一層微光,有人乾脆連光都冇打出來。席間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氣氛似乎活躍了不少。

秦煜聽著眾人的笑聲,忽然放下酒盞,轉頭看向廚房的方向。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聽說你們宗門有個雜役,被赤焰蟒正麵拍了一掌還能活下來。叫紀什麼來著——對了,紀沉。今晚正好在廚房幫工是吧?不如請他也來試試,讓我看看能硬扛二階妖獸一掌的凡人,究竟有多大力氣。”

客院瞬間安靜了下來。

大長老端著茶盞的手在空中停了整整三息,才緩緩放下。陸清璃的眉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蕭桓從角落裡站直了身子,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廚房裡,關師傅的菜刀停在半空中,一滴油從刀尖滑落,滴在砧板上。

紀沉放下手裡的蘿蔔,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他感覺到張元在身後拽了拽他的衣角,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紀哥……”張元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顫抖。

紀沉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出廚房,來到八仙桌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有幸災樂禍,也有擔憂。紀沉站到桌前,和秦煜隔著一顆夜明珠對視。秦煜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溫和的微笑,那雙眼睛卻在溫和的表象下藏著一種獵奇的冷光。

“秦公子,我隻是個雜役,不會武功。”紀沉低頭說道。

“無妨。”秦煜將雙手交疊在膝上,語氣寬和得像是在跟一個晚輩聊天,“遊戲而已,重在參與。你隨便打一拳就行。打不亮也沒關係,我照樣有賞。”

隨便打一拳。打不亮也沒關係。

這句話的意思是——你不打,就是不給我麵子。

紀沉冇有再說話。他走到夜明珠前,微微彎下腰,做了一個很業餘的拳架。右手捏拳,左手扶桌,深吸一口氣,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拳擊在了夜明珠上。

夜明珠紋絲不動。

連一絲微光都冇有。

席間安靜了一瞬,然後一個內門長老忍不住輕輕咳嗽了一聲,那聲咳嗽裡憋著半截冇笑出來的笑意。蕭桓的嘴角勾了勾,很快又壓了下去。坐在秦煜右手邊的一個內門女弟子用手帕掩著嘴,眼角彎了彎。

紀沉低著頭退回了廚房門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窘迫。張元在他身後緊張得臉都白了,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紀沉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站回砧板前,拿起菜刀繼續切蘿蔔。刀聲篤篤,均勻如常。

冇有人注意到他在退回廚房時和陸清璃對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很短,隻有一息,但足以傳遞一個完整的意思——“藏住了”。

那顆夜明珠上,有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紋。裂紋很細,比頭髮絲還細,從珠子頂部一直延伸到側麵,剛好被秦煜收回袖中時的手指遮住了。在場冇有人看到那道裂紋。他們隻看到了一個雜役的拳頭連一絲微光都冇能打出來。

秦煜將夜明珠收進袖子裡的時候,指尖觸到了那道裂紋。他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不動聲色地將珠子完全收入袖中。

他冇有說什麼,隻是端起酒杯,重新換上了那副溫和的笑臉,繼續和坐在右手邊的內門女弟子聊起了茶道。宴席恢複了熱鬨,彷彿剛纔的插曲從未發生過。

宴席散場之後,蕭桓恭恭敬敬地站在院門口,目送秦煜提著食盒回到內院。待賓客散儘,他親自將客院的門關上,然後站在空蕩蕩的八仙桌前,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用指尖沾了點口水,翻到其中一頁。那一頁寫著紀沉和張元的名字,名字後麵畫了兩個圈。

他盯著那兩個名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本子,揣回袖中,轉身消失在夜色中。院牆上,幾盞靈石燈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與此同時,秦煜坐在客院的窗前,將那枚夜明珠取出來放在月光下。月華落在珠麵上,照亮了那道細微的裂紋。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沿著裂紋輕輕劃過,指尖傳來一絲極細微的刺痛——那是拳勁透過珠體之後殘存的餘力。

穿透勁。

一個冇有靈根的凡人雜役,打出了外修武者夢寐以求的穿透勁。而且在打完這一拳之後,還有餘力將拳勁的餘波完全收斂,讓珠子連一絲光都冇有發出。

秦煜將夜明珠翻過來,對著月光看了很久。

有意思。他在心裡說了這兩個字,然後隨手將價值連城的月魄珠扔進了抽屜裡。珠子碰到抽屜底部的木料,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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