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凡天劫 第15章

紀沉找到周平的時候，他正在外門演武場邊上的樹蔭下打瞌睡。

周平是外門弟子裡出了名的邊緣人物。入宗五年，修為卡在煉氣二層紋絲不動，幾次考覈都壓著及格線飄過，既不會被淘汰，也永遠不會被重點培養。用執事堂一位管事的話說，這種人就是宗門養著的閒人，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但紀沉看到的不是這些。

他看到的，是周平在外門的人緣不差。幾個煉氣三四層的骨乾弟子跟他都能說上兩句話，執事堂跑腿的雜務弟子也和他混得挺熟。更關鍵的是，周平這人嘴巴嚴，在坊市裡幫人代買東西從不泄密，在散修圈子裡口碑不錯。

冇什麼存在感、人緣尚可、嘴巴嚴實、缺錢。

這四個條件湊在一起，就是一個完美的代理人。

紀沉在樹蔭下站了片刻，周平才察覺到有人來了。他睜開一隻眼，看見一個穿著雜役服的少年站在麵前，臉上露出幾分困惑。

“你是……雜役院的那個……”

“紀沉。”紀沉報了自己的名字，蹲下身來，開門見山，“周師兄，想不想掙點外快？”

周平眨了眨眼睛，坐直了身子。他打量著麵前這個雜役，眼神裡冇有外門弟子常見的那種輕視，更多的是好奇和審視。他在外門混了五年，什麼樣的雜役都見過——有唯唯諾諾的，有偷奸耍滑的，有攀附權貴的。但麵前這個雜役不一樣。他的眼神太穩了，穩得不像是一個雜役。

“什麼外快？”周平問。

紀沉從懷裡取出一瓶止血散，放在周平手邊。

“這種止血散，市麵上二十兩銀子一瓶。你幫我賣給外門弟子，十五兩一瓶，賣出去一瓶，你抽二兩。”

周平拿起藥瓶，打開瓶塞聞了聞。他在坊市混了這麼久，對丹藥多少有些眼力。這瓶止血散的藥香濃鬱純正，比藥鋪裡賣的同款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這藥是你做的？”

“是。”紀沉冇有隱瞞。要對一個潛在的合作夥伴隱瞞底細，隻會增加不必要的猜忌。

周平沉默了一會兒。他將藥瓶在手裡轉了轉，然後抬起頭來，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

“十五兩一瓶，比市麵上便宜五兩。品相還比市麵上的好。這種買賣閉著眼睛都能賺錢。你為什麼不自己賣？”

“我是雜役。”紀沉說，“雜役在坊市賣東西要登記身份。賣得少了冇人管，賣得多了就會有人查。”

周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又問：“為什麼找我？”

“周師兄在外門人緣好，說話大家信得過。而且你在坊市幫人代買東西這麼久，從來冇出過差錯。”紀沉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另外，我看過執事堂去年的考覈名冊，外門雜務弟子裡，考覈評語‘口風嚴’的隻有你一個。”

周平的後背微微挺直了一些。紀沉這句話讓他意識到，這個雜役來找他，不是在碰運氣，而是做足了功課。他連執事堂的考覈名冊都看過，說明他至少花了幾個月時間來觀察和篩選。

這不是一時興起的提議，而是一個深思熟慮的選擇。

“我需要做什麼？”

“很簡單。”紀沉將一個小布包推到周平麵前，裡麵裝著五瓶止血散和兩盒淬體膏，“這些樣品你先拿著，給熟客試用。止血散的功效你已經看到了，淬體膏是外敷的，塗抹在皮膚上可以緩慢強化肉身，配合日常修煉使用，效果比單獨打坐快了至少三成。”

周平打開一盒淬體膏，用指尖沾了一點在虎口上抹開。藥膏接觸皮膚的瞬間，一股溫熱感沿著虎口蔓延開來，手指關節的僵硬感明顯減輕了。

“這玩意兒比活血散好用多了。”周平喃喃道。

“活血散在藥鋪賣八兩一瓶，我這個也賣八兩。”紀沉說，“利潤空間留給你自己定。你賣十兩也好十二兩也好，我隻收回八兩的成本。”

周平抬頭看著他，眼神裡的玩味漸漸變成了認真。

“你就不怕我拿著貨跑了？”

“五瓶止血散加兩盒淬體膏，成本不超過三十兩。”紀沉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三十兩銀子看清一個人，很劃算。”

周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大，但是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暢快。

“有意思。”他將樣品收好，站起身來，鄭重其事地朝紀沉拱了拱手，“這買賣我接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要是貨出了問題，我不會替你扛。”

“放心。”紀沉轉身往外走，“我的藥從來不傷自己人。”

走出兩步之後，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對了，周師兄。如果有人問起來，就說你是在坊市收的藥，不知道是誰做的。”

“明白。”周平說。

紀沉的身影消失在演武場的拐角處。

周平站在原地，看著手裡那瓶止血散，若有所思地咂了咂嘴。

“有意思。”他又說了一遍。

接下來的幾天，紀沉的生活節奏出現了一種奇特的平衡。

白天他是雜役院裡最勤快的雜役。劈柴、挑水、送飯、掃地，所有活計都乾得一絲不苟。徐老甚至在夥房裡當著所有人的麵誇了他一句——“要是雜役院個個都像紀沉這樣，老子能多活十年。”

張元在旁邊聽得嘿嘿直笑，比自己被誇了還高興。

晚上他進入芥子空間，將時間一分兩半。前半夜修煉《碎星拳》第二層，後半夜研究陣法。芥子空間裡的時間流速比外界慢一倍，讓他每夜能有將近八個時辰用來修煉。

《碎星拳》第二層名為“碎星”，修煉的核心不再是單純的拳力，而是拳勁的穿透力。第一卷教的是怎麼把血勁灌到拳頭上，第二卷教的則是怎麼讓這股勁透過皮肉骨骼，直接打碎敵人的內臟。

修煉的方法比第一卷更殘酷——需要對著一塊鐵板反覆出拳，讓拳勁在擊中硬物的瞬間反彈回手臂，在反彈中體會勁力的穿透感。每一次反彈都像是被自己的拳頭打了一拳，練一個時辰下來，整條手臂從指尖麻到肩膀，連筷子都握不住。

紀沉練了整整三夜，才勉強打出一記帶有穿透勁的拳。

鐵板還是那塊鐵板，表麵的拳印和之前千斤之力留下的凹痕差不多深淺。但鐵板的背麵凸起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鼓包，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往外砸了一下。

這就是碎星拳的穿透勁。表麵波瀾不驚，內部四分五裂。

紀沉看著那個鼓包，用左手活動了一下右手的手指關節。骨頭哢哢作響，每一根手指都在抗議。他冇有理會疼痛，又站回了鐵板前。

還有一炷香的時間。夠再出一拳。

清晨回到現實之後，他會趁著送柴火的機會在外門各處轉一圈。不是閒逛，而是觀察。周平的藥賣得怎麼樣，外門弟子們有什麼反饋，哪些人對止血散和淬體膏的需求量大——所有資訊都在他的觀察範圍之內。

周平的效率比他預期的要好得多。

第一天，五瓶止血散就賣掉了三瓶。買家都是煉氣二三層的外門弟子，平時修煉經常受些皮肉傷，對止血散的需求量最大。淬體膏倒是隻賣出去一盒，主要是因為價格偏高，而且需要配合修煉長期使用才能見效。

“買淬體膏的那個弟子，今天又來找我了。”周平在演武場角落裡跟紀沉彙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他說昨晚抹了之後打坐，靈氣運轉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想再要三盒。”

“給他兩盒。”紀沉說，“然後告訴他，淬體膏效果雖好，但每週最多用三次。用多了皮膚會潰爛。”

周平愣了愣：“你怎麼知道用多了會潰爛？”

“我自己試過。”紀沉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幾道還冇完全消退的紅印。那是他第一次試用淬體膏時，因為用量過大留下的痕跡。

周平看著那些紅印，喉嚨動了動，冇有說話。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雜役比自己想象的更可怕——不是那種凶神惡煞的可怕，而是一種冷靜到近乎殘忍的可怕。他把自己的手臂當成試驗田，測試藥膏的極限用量和副作用，然後帶著一身傷來告訴自己該怎麼賣藥。

這種人，最好永遠不要成為他的敵人。

“另外還有件事。”周平壓低聲音，“蕭平身邊的幾個跟班裡，有一個叫孫鐵的，今天也來找我買止血散了。我冇賣給他。”

“為什麼？”

“他是蕭平的人。要是讓他知道這藥跟你有關係，蕭平肯定會拿來做文章。”

紀沉搖了搖頭。

“下次他來買，賣給他。”

周平皺了皺眉：“你認真的？”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紀沉說，“蕭平的人用我的藥，他們就不會懷疑這藥是我做的。而且——”他頓了一下，“淬體膏賣給蕭平的人，價格翻倍。”

周平愣了一瞬，然後笑出了聲。

“你這也太黑了。”

“蕭家的錢，不賺白不賺。”紀沉說。

又過了幾天，後山的局勢變得更加緊張了。

赤焰蟒的蹤跡終於被巡山弟子發現了。那天夜裡，一隊巡山弟子在後山深處的黑龍潭附近撞見了那條正在飲水的巨蛇。據目擊的弟子說，那條蛇比上次衝破禁製時又大了一圈，渾身的鱗片從暗紅色變成了暗紫色，妖氣濃烈到站在十丈外就覺得呼吸困難。

領隊的執事當機立斷下令撤退，但還是有一個弟子慢了半步，被赤焰蟒一尾巴掃飛出去，撞斷了兩棵樹才停下來，當場昏死過去。

訊息傳回宗門，整個青陽宗都震動了。內門連夜召開長老會議，決定調集人手對後山進行全麵封鎖，同時向附近幾個宗門發出求援信，請求派人協助剿滅二階妖獸。

但求援信發出去之後就石沉大海，冇有一個宗門回信。原因很簡單——二階妖獸雖然危險，但也渾身是寶。蛇皮可以煉製護甲，蛇骨可以煉製法器，蛇血可以入藥，妖丹更是價值連城。哪個宗門要是派人來幫忙，就意味著要跟青陽宗分享這些資源。冇人願意做這種賠本買賣。

所以青陽宗隻能靠自己。

長老會議最終決定，由內門大長老親自帶隊，抽調內門精銳弟子十人、外門骨乾弟子三十人，組成清剿隊伍進山圍剿赤焰蟒。行動時間定在五天後，屆時正值月圓之夜，赤焰蟒的妖力會受月相影響而略微減弱。

這個訊息傳到雜役院的時候，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內門大長老親自出馬，那可是築基期的高手，對付一頭二階妖獸綽綽有餘。大家都覺得隻要撐過這五天，後山就安全了。

隻有紀沉冇有鬆這口氣。

他坐在夥房的灶台後麵，手裡削著蘿蔔，腦子裡卻在高速運轉。

五天。

赤焰蟒在石窟裡吸收了大妖封印泄露的妖氣，體型和妖力都比普通的二階妖獸要強。而且它兩次蛻皮之後，鱗甲的顏色從暗紅變成了暗紫，說明它的妖力屬性發生了變化。

大長老是築基期冇錯，但他是築基初期還是築基中期？清剿隊伍裡的內門弟子都是什麼修為？外門弟子的戰鬥力更是參差不齊，最強的煉氣四層和最弱的煉氣二層之間差距太大了。

最關鍵的是——赤焰蟒現在在後山的什麼地方？

如果他不知道赤焰蟒在石窟裡的經曆，他也許會和彆人一樣樂觀。但他親眼見過那條蛇從大妖封印中吸收妖氣的場景，他知道那條蛇已經不是普通的二階妖獸了。

他很想提醒陸清璃。但她正在閉關衝擊煉氣八層，誰也見不到她。他總不能跑去內門山門口對守門弟子說“我要見陸師姐，我有關於赤焰蟒的重要情報”——一個雜役哪來的資格知道妖獸的情報？他拿什麼來解釋訊息來源？

到時候情報冇送成，反而會把自己暴露出去。

不能輕舉妄動。

紀沉將削好的蘿蔔扔進湯鍋裡，站起身來。這幾天他能做的隻有一件事——讓自己在亂局之中變得更強。五天的時間，夠他把碎星拳第二層練到小成，夠他在芥子空間裡多囤一批藥劑，也夠他在坊市那邊再布幾顆棋子。

此外，他還有一件事一直擱在心頭。

凝神玉交給陸清璃之後，封印修複到什麼程度了？如果封印不能在大長老進山之前修複好，赤焰蟒就能繼續從封印中吸收妖氣。那樣的話，它的實力就不是“略微增強”，而是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

但他現在問不了陸清璃。封印的事是宗門機密，他一個雜役連打聽的資格都冇有。

隻能等。

當天夜裡，紀沉進入芥子空間，將靈田裡所有成熟的草藥全部收割了。止血草的存量夠做二十瓶止血散，淬體草夠做十五盒淬體膏。他將其中一半打包好，準備明天交給周平。另一半留作庫存，以備不時之需。

然後他盤膝坐在竹樓裡，開始推演碎星拳第二層的後半部分。獸皮捲上隻記載了修煉方法，冇有實戰運用。第二層的核心是穿透勁，但穿透勁怎麼和步法配合？怎麼在閃避的同時打出穿透勁？怎麼在群戰中同時對付多個對手？

這些東西，卷中都冇有寫。

陸清璃給的批註裡提過一句話：“拳法之要在步，步法之要在腰。腰為全身樞紐，腰勁通了，步法自活。”但這句話太抽象了，什麼是腰勁？怎麼練腰勁？

紀沉站起身，在竹樓中緩慢地走動著，一邊走一邊出拳。每一步都配合著一記穿透勁，試圖在移動中找到腰與拳的銜接點。但每一次出拳，他都覺得力道斷了一截——從腳底傳到腰部，再從腰部傳到拳麵，中間總是有一環銜接不上。

問題出在哪裡？

他停下腳步，重新站回樁架，將注意力集中到腰部。血勁從丹田出發，向上走脊柱、向下走雙腿。向上的是拳勁，向下的是步勁。兩股勁從同一個丹田出發，卻從來冇有真正彙合過。

他試著在出拳的同時邁步。右拳向前擊出的瞬間，右腳同步向前踏出。丹田裡的血勁在這一瞬間分成了兩股，一股衝向右拳，一股衝向右腳。兩股勁在腰部擦肩而過，冇有任何交流。

然後他換了一個方式。他先踏右腳，等腳步落地、腳底生根之後，再將血勁從腳底沿著腿部到腰部，腰部一擰，將勁力送到右拳。

拳出。

鐵板上傳來一聲沉悶的響。

這一次，鐵板的正麵冇有凹痕。但鐵板的背麵鼓包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倍。

腰勁通了。

紀沉看著那個鼓包，緩緩收回拳頭。他的腰部傳來一陣痠痛，那是第一次使用腰勁導致的肌肉拉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比竹樓裡的燈光還亮。

他找到了。

步法與拳法的銜接點，不在手上，不在腳上，而在腰上。腰為樞紐，上下貫通。腳步落地生根之後，地麵的反作用力沿著腿部傳到腰部，腰部一擰將這股力與丹田的血勁彙合，然後一同貫入拳麵。

這纔是碎星拳第二層的真正核心——不是胳膊的力量，而是全身的力量集中到一點爆發。

他用了三夜才摸到這個門檻。

值得。

第五天傍晚，當清剿隊伍在東院集結的時候，紀沉正站在夥房的灶台前切菜。他透過窗戶，看著那些外門弟子排成整齊的隊列，聽著執事堂管事大聲念著出征名單。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緊張和興奮交織的神色，對大多數外門弟子來說，這是他們入宗以來參與過的規模最大的行動。

紀沉在隊伍中看到了蕭平。蕭平站在最後一排，臉色不太好。他的修為隻有煉氣二層，本來不夠資格參加這種級彆的行動，但他主動報名了。紀沉不用想都知道，蕭平報名不是為了殺妖，而是想借這個機會在大長老麵前露個臉。如果能立點功勞，說不定能拿到進入內門的名額。

隊伍出發的時候，夕陽正好沉到了西山後麵。天邊殘存著一抹紅光，像是被人用毛筆在天幕上重重地抹了一筆。四十人的隊伍沿著山路往後山深處行進，靈器刀劍反射著最後的光線，星星點點地消失在密林中。

紀沉放下菜刀，目送隊伍遠去。

夥房管事在身後喊他：“紀沉！傻站著乾嘛？今晚要給搜山隊準備宵夜，忙都忙不過來，你還發呆！”

“來了。”紀沉應了一聲，重新拿起菜刀。

他的動作比平時更快，切菜的聲音密集而均勻，像夏夜的雨點打在竹葉上。但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這間夥房裡了。

今晚是月圓之夜。

赤焰蟒的妖力會受月相影響而減弱，這是大長老選擇今天動手的原因。但紀沉知道一個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資訊——那條蛇在石窟裡吸收了大妖的妖氣，那種妖氣和普通的妖力不同，不受月相影響。

也就是說，今晚的赤焰蟒，不會像大長老預計的那樣被削弱。

後山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嘶吼，穿透層層山林，一直傳到雜役院的灶台前。

紀沉手中的菜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落下。

刀聲篤篤，如更漏般均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