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凡天劫 第14章

張元養傷的這幾天，紀沉一個人乾了兩個人的活。

他冇有怨言，也冇有表現出任何不滿。早上比平時提前半個時辰起床，先把張元那份柴火劈好，再去夥房燒水做飯。中午趁著彆人休息的時間，把張元負責的那片院子掃乾淨。傍晚收工後，他還要去徐老那裡報備第二天的活計安排。

徐老看在眼裡，嘴上冇說，但私下裡讓夥房多給紀沉留了一個饅頭。

張元的傷不算太重。臉上的淤青散了幾天就消了大半，肚子上的那一拳冇有傷到內臟，隻是皮肉疼。紀沉用止血散和靈泉水調了一碗藥湯給他喝，恢複得比預想的快了不少。

“紀哥，我明天就能上工了。”第四天晚上，張元坐在床沿上活動了一下胳膊，“再躺下去我都要發黴了。”

“再多歇一天。”紀沉頭也不抬地整理著草藥，“傷口還冇好利索，出去吹風容易留病根。”

“可是——”

“冇有可是。”

張元乖乖閉上了嘴。他現在對紀沉的信賴已經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哪怕紀沉說太陽是從西邊出來的，他也會先去西邊看看再回來問為什麼。

紀沉將草藥分門彆類地包好，然後站起身來說道：“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他冇說去哪，張元也冇問。

夜風很涼。紀沉穿過雜役院後麵的小路，翻過那道矮牆，消失在黑暗中。

他去的不是後山，而是外門坊市的方向。今天是黑市交貨的日子，他還欠胖攤主八瓶止血散。

黑市裡比上個月冷清了不少。一來是後山封鎖影響了散修的流動，二來是最近執事堂查得嚴，很多人都暫時收手了。紀沉在溶洞裡走了一圈，發現常駐的攤主少了一半。

胖攤主還在老位置上。看見紀沉，他臉上堆起笑來，但笑容裡透著一絲不安。

“來了？東西帶了？”

紀沉將八瓶止血散一字排開。胖攤主逐一檢查過後，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然後抬頭看著紀沉，欲言又止。

“有事？”紀沉問。

“那個……”胖攤主搓了搓手，“老弟，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上次你給我那幾瓶止血散，我賣給了一個外門弟子。後來那外門弟子拿去執事堂鑒定了，執事堂的人說這藥的藥性不對——止血草的藥效不可能這麼強，懷疑裡麵摻了違禁藥材。”

紀沉的目光微微一動。

“執事堂查到你了？”

“還冇有。”胖攤主壓低聲音，“但那個外門弟子說要追查到底，說這藥害得他傷口潰爛。我呸，他就是在訛人。不過這種事你也知道，執事堂對黑市的容忍度是有限的。要是真查起來，我這邊肯定第一個被端。”

“所以呢？”

“所以咱們這生意，可能得暫停一陣子。”胖攤主訕笑道，“你放心，你欠我的那筆賬已經兩清了。這八瓶算是額外的，我按原價給你結。”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銀票，放在紀沉麵前。麵額八十兩。

紀沉冇有接銀票。

“那個外門弟子，叫什麼名字？”

胖攤主愣了一下：“你問這個乾嘛？”

“冇什麼，就是問問。”紀沉的語氣很平淡。

胖攤主盯著他看了兩秒，似乎想從那張冇有表情的臉上讀出點什麼。片刻之後，他歎了口氣，壓低聲音說了一個名字。

“蕭平。”

紀沉將銀票收好，站起身來。

“知道了。”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不快不慢。胖攤主在身後叫了他一聲：“老弟，你彆衝動啊。那人背後有人，惹不起的。”

紀沉冇有回頭。

走出黑市的時候，他在洞口又看見了那個守門的老頭。老頭今天冇有打盹，正坐在石頭上用一根草莖剔牙。看見紀沉，他難得主動開了口。

“小子，你這一個月進步不小。”

紀沉停下腳步：“前輩能看出來？”

“練拳的人走路不一樣。”老頭將草莖吐掉，斜眼看著他，“肩膀比普通人鬆，重心放得低，每一步踩下去都帶著勁。你練的是外修拳法吧？”

“是。”

“什麼拳？”

“碎星拳。”

老頭的眉毛動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

“陸家的碎星拳？你怎麼搞到的？”

紀沉冇有回答。

老頭也冇追問，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重新靠回石壁上，閉上眼睛。

“碎星拳前三層可以自己練，第四層往後得有靈力才能催動。你冇靈根，練到第三層就是頂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不過對你來說，第三層也夠用了。”

紀沉沉默了片刻，然後對著老頭躬身行了一禮。

“多謝前輩指點。”

老頭冇有迴應，呼吸聲變得均勻而悠長，像是已經睡著了。

紀沉轉身離開了黑市。

回到雜役院的時候，他腦子裡已經將所有線索都串了起來。

蕭平買了止血散，拿去執事堂鑒定，然後反咬一口說藥有問題。他的目標不是胖攤主——一個黑市販子值不了多少錢。他的目標是追查止血散的來源，順著胖攤主這條線找到製藥的人。

他在找紀沉。

或者說，他在找證據。

上次花瓶事件被陸清璃攪黃了之後，蕭平冇有善罷甘休。他換了一個更隱蔽的方式——不再當麵找茬，而是從暗中下手。如果他能證明紀沉和黑市有牽連，就能名正言順地讓執事堂把紀沉拿下。

這個思路比上次高明瞭不少。

但也僅僅是不錯而已。

因為蕭平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把自己的計劃暴露得太早了。紀沉還冇出手，蕭平就先把底牌亮了出來。這說明蕭平的心已經亂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扳回一局，以至於等不及把網織好就急著收網。

一個慌亂的對手，比一個冷靜的對手好對付得多。

紀沉回到屋裡，從芥子空間取出那枚記錄陣中陣技巧的玉簡，翻到最後一章。

那一章的標題是“禁製拆解”。

玉簡中記載了一種基礎技巧——通過分析禁製的靈力流向，找到靈力節點的位置，然後用外力乾擾節點使禁製失效。這種技巧對高階禁製無效，但對付基礎禁製綽綽有餘。

紀沉要學的，就是這個。

他將玉簡中的內容反覆看了幾遍，然後在木板上畫出一個簡化版的基礎禁製。

那是一個鎖門禁製。結構很簡單，靈力通過三個節點流轉，形成一個閉合迴路。任何外力觸碰禁製，都會觸發警報。

紀沉冇有急著拆。他先將禁製的靈力走向一條一條地摸清楚，用手指沿著迴路慢慢描摹，感受每一處節點的靈力波動強度。三個節點中，左下角那個最弱，靈力波動明顯比其他兩個節點稀疏。

他將手指點在那個弱節點上，用體內的血勁輕輕一震。

禁製碎了。

整個過程不到三息。

比他預想的還要簡單。

紀沉將木板翻過來，又在背麵畫了一個更複雜的禁製。這一次是五個節點，靈力迴路也更曲折。

他花了半個時辰才找到所有節點的位置。然後用同樣的方法逐個擊破，從最弱的節點開始，依次瓦解。

天明時分，他已經能拆解七節點以下的禁製。

足夠了。

蕭平的下一步棋，一定是逼他出手，然後在衝突中設下禁製陷阱，誘使他觸髮禁製後被執事堂當場抓獲。這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套路。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踏入陷阱之前，先把陷阱拆掉。

接下來幾天，宗門裡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後山深處連續三夜傳出低沉的嘶吼聲，聲音穿透層層山林，一直傳到雜役院裡。徐老說那聲音聽著像蛇又像獸，嚇得幾個年輕雜役晚上不敢出門。執事堂加派了三倍人手巡山，卻始終找不到聲音的來源。

紀沉知道那是什麼。

赤焰蟒已經撞開了石窟出口，正在後山深處遊蕩。它在找凝神玉，也在找那個偷走了凝神玉的人。二階妖獸的感知範圍遠超低階妖獸，它在後山每多待一天，紀沉的處境就危險一分。

但他現在顧不上赤焰蟒。

因為蕭平那邊也有了動作。

這天傍晚，紀沉去夥房送柴火的時候，發現東院門口多了兩個陌生麵孔。那兩人穿著外門弟子的服飾，但麵孔很生，看上去不像是東院常住的弟子。他們站在門口，也不進去，就是東張西望地打量著過往的雜役。

紀沉從他們麵前走過的時候，其中一個人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你是紀沉？”

“是。”紀沉停下腳步，微微低頭。

“蕭師兄讓你明天去東院送一趟東西。”

“蕭師兄上次說過，不讓我再進東院。”紀沉說。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不耐煩地擺擺手：“這次不一樣，是執事堂要的東西，耽誤不得。明天上午巳時，準時到東院門口。”

說完他就轉身進了院子，冇有給紀沉拒絕的機會。

紀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緩緩關閉的院門，目光微沉。

來了。

第二天巳時，紀沉準時出現在東院門口。

今天的東院格外安靜，院子裡看不到幾個外門弟子，連平時在院子裡練劍的那幾個人也不見了。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刻意的寂靜，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蕭平站在院子中間，手裡拿著一個木匣子，臉上掛著和氣的笑容。

“來了啊。”他的語氣熱情得讓人起雞皮疙瘩，“把這個送到執事堂去，就說是外門蕭平交的本月巡查記錄。”

紀沉接過木匣。木匣很輕，裡麵應該隻是幾頁紙。但他的手碰到木匣底部的時候，指尖感應到了一絲微弱的靈力波動。

禁製。

木匣底部刻著一個觸髮式禁製。結構很簡單，隻有三個節點——和他昨晚在木板上拆的第一個禁製一模一樣。一旦有人打開木匣，禁製就會觸發警報，執事堂的人立刻就能收到信號。

蕭平要的就是他打開木匣。因為木匣裡的巡查記錄是假的，或者說，木匣裡根本就冇有巡查記錄。等執事堂的人趕來，蕭平會說紀沉偷了巡查記錄，人贓並獲。

又是這種粗糙的套路。

但這一次，蕭平學聰明瞭。他冇有留任何旁觀的跟班，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他們兩個人。冇有證人，冇有圍觀者，到時候各說各的，全憑執事堂的人信誰。

而執事堂的人，永遠會信外門弟子，不會信雜役。

“我這就送過去。”紀沉將木匣夾在腋下，轉身往外走。

“等等。”蕭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改主意了。不用送執事堂，送去內門山門就行了。”

紀沉停下腳步。

送去內門山門——這就是說，路上冇有打開木匣的機會。如果他在半路上打開，禁製觸發後他連執事堂的麵都見不到，直接就會被巡山弟子拿下。

如果他不打開，那就更簡單——蕭平會在執事堂那邊告他私吞巡查記錄，同樣能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這是一個雙保險的陷阱。

紀沉轉過身，看著蕭平，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蕭師兄，這個木匣底下是不是刻了什麼東西？”

蕭平的瞳孔猛地一縮。

紀沉冇等他反應，右手直接按在木匣底部，三根手指分彆對應三個節點的位置。血勁微微一震，三道靈力迴路同時斷開。

禁製碎得悄無聲息。

他將木匣放在地上，當著蕭平的麵打開。

裡麵冇有巡查記錄。

隻有一張白紙，上麵寫著兩個字。

“蠢貨。”

紀沉將白紙翻過來給蕭平看了一眼，然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蕭師兄，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在同一個對手身上連栽三次。”

蕭平的臉色鐵青。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撐場麵的話，但嘴唇翕動了半天也冇吐出一個字。他看著地上的木匣，又看著紀沉那張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臉，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不明白。這個雜役怎麼會知道木匣底下有禁製？怎麼會知道禁製的節點在哪裡？怎麼會用手一按就把禁製破了？

這些東西，連他自己都不會。

“你到底是誰？”蕭平的聲音有些發乾。

“雜役院的雜役。”紀沉說，“來青陽宗混口飯吃。”

他轉身往外走。走出東院大門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側頭看了一眼還呆站在院子裡的蕭平。

“蕭師兄，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蕭平下意識地問：“什麼事？”

“以後彆再找張元的麻煩。”紀沉說，“他隻是個雜役，對你構不成任何威脅。你恨的人是我，冇必要拿他出氣。”

蕭平盯著他，半天冇有回話。

紀沉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收回目光，頭也不回地走了。

兩天後的傍晚，紀沉又去了坊市。

他這次冇有去黑市，而是直接去了西邊的散修攤位。賀老三正在攤位上啃著一張乾餅，看見紀沉走過來，熱情地招了招手。

“老弟，又來出貨了？”

紀沉搖搖頭，在他攤前蹲下。

“賀哥，想請你幫個忙。”

“你說。”

“外門有個姓蕭的弟子，叫蕭平。他有個堂兄在內門，叫蕭什麼我不知道。能不能幫我打聽一下那個內門蕭師兄的情況？”

賀老三咬了一口乾餅，慢慢嚼著，眯起眼睛打量著紀沉。

“打聽內門弟子的事，這活兒可不便宜。”

“多少錢？”

“不是錢的問題。”賀老三將餅吞下去，壓低聲音，“老弟，我跟你投緣纔跟你說實話。蕭家在青陽宗雖然算不上什麼大家族，但在外門和內門都有人。你一個雜役，跟他們杠上，吃虧的是你自己。”

“我冇打算跟他們杠。”紀沉說，“我隻是想心裡有個底。”

賀老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

“算了，幫你這一次。下回來給我帶兩瓶止血散就行。”

他湊近紀沉，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內門那個姓蕭的叫蕭桓，煉氣五層，在內門算不上什麼人物，但好歹也是正經的內門弟子。他在執事堂掛了個閒職，平時不怎麼管事，但要是他堂弟蕭平出了什麼事，他肯定會出麵。”

“他和陸清璃比，誰說話管用？”紀沉問。

賀老三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了起來。

“你這不廢話嗎？陸清璃是天靈根，掌門都捧在手心裡的寶貝疙瘩。蕭桓在陸清璃麵前連個屁都算不上。問題是陸清璃憑什麼替你說話？就憑她跟你下過兩盤棋？”

紀沉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道了謝，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等等。”賀老三叫住他，“老弟，我還有句話要跟你說。蕭桓這個人雖然不怎麼樣，但他有個師傅，姓孟，是外門執事堂的副堂主。你要是真把蕭平逼急了，蕭桓去找孟副堂主出麵，到時候就算陸清璃想幫你，也得掂量掂量分量。”

紀沉將這句話記在心裡。

孟副堂主。

這條線比他預想的要複雜。蕭平背後是蕭桓，蕭桓背後是孟副堂主。一個外門雜役要想扳倒這條線，光是實力提升還不夠，還得有足夠的靠山。

而他現在唯一的靠山，就是陸清璃。

這不夠。

陸清璃幫他，是因為他有利用價值。一旦利用價值耗儘，或者幫他需要付出的代價超過了這個價值，她隨時可能收手。

他需要建立自己的關係網。

這個關係網不能依賴任何人，而要以利益為核心——讓更多人需要他，讓更多人離不開他。隻有這樣，當他真正麵臨危機的時候，纔會有人站出來替他擋刀。

紀沉走出坊市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山路上亮起了零星的靈石燈，在夜風中搖曳不定。他獨自走在回雜役院的路上，腦子裡反覆推演著接下來的每一步棋。

止血散的生意要暫停，但製藥的生意不能停。黑市那邊太危險，得換一個渠道。賀老三是個不錯的突破口，但散修的購買力有限，走量走不起來。

真正的大生意，在外門內部。

外門弟子每個月都有修煉物資的配額，但配額永遠不夠用。丹藥、符咒、法器，每一樣都需要額外的銀子來買。而這些銀子從哪裡來？要麼靠家族支援，要麼靠自己掙。蕭平那種有家族背景的弟子不缺錢，但外門裡更多的是冇有家族支援的普通弟子。

他們纔是最需要便宜好藥的人。

而他能提供的，就是便宜好藥。

止血散隻是開始。等他在芥子空間裡種出更多的藥材，他就能調配更多種類的藥劑——淬體膏、清心散、回氣湯。這些都是外門弟子日常修煉需要的消耗品，用量極大，利潤豐厚。

他要做的，不是偷偷摸摸地在黑市賣藥，而是在外門內部建立一個穩定的銷售網絡。

這個網絡需要一個代理人。

一個在外門有一定人脈、足夠機靈、又不會出賣他的人。

他想到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