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音無名 第6章 劉翻譯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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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尚倒下去的那一刻，下意識地扣動了扳機，子彈貼著小廝的耳朵，嵌進牆麵。小廝慘叫一聲，捂著耳朵蹲了下去，手縫間滲出了血，子彈擦破了他的耳廓，他雙手抱頭，哼哼唧唧地縮進桌底。\\n\\n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愣了幾秒。\\n\\n劉尚徹底癱在地上，一動不動。\\n\\n米村扯下頭上的帽子，擦去額角汗，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劉尚，緩緩望向沈知海。\\n\\n“真他孃的找死。”沈知海將槍放回槍袋，問候道，“米村次長冇有受傷吧？”\\n\\n米村舔了舔唇，抬腳踢了一下劉尚，確認死了後，有種說不出的懊惱，卻不知該衝誰發火。\\n\\n槍是劉尚從自己手裡搶走的，而沈科長為救自己開了槍，他挑不出任何毛病。\\n\\n呼了口氣，米村道：“多謝沈科長相救。”\\n\\n沈知海笑笑，走到劉尚身邊，在他身上摸索，搜出來一枚打火機，點燃後看向米村道：“戲院裡的火，是他用這枚打火機點的吧？”\\n\\n米村摸了摸發涼的額頭，重新戴正帽子，惱道：“真想不到，劉翻譯會是內鬼。隻是我想不通，他點火縱煙，是為了掩護誰呢？戲院裡的看客，我們已經第一時間控製住，但排查起來的話，會比較困難。”\\n\\n米村有些頭疼，這些看客都是軍官太太和小姐，偶有幾位男士，也是有身份之人，逐一帶回特務機關審查，必須要事出有因，可眼下，他冇有證據，在租界拿人，施行起來較為困難。\\n\\n“……”沈知海默了片刻道，“點火的幫凶，未必是為了掩護戲院裡的人，也有可能是為了吸引米村次長的注意力，為鐘樓上開槍的同夥爭取逃跑時間。\\n\\n不過米村次長的動作快了一步，那個刺客冇來得及逃跑，便被抓了過來。\\n\\n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這個刺客，他壓根冇想跑，而是選擇留在了鐘樓，等人來查。為什麼要這麼做呢？說明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自己能夠脫身，洗清掉嫌疑。”\\n\\n米村嘀咕：“這就是你們說的反其道而行之？”他兀自點頭，審視起三個嫌疑人。\\n\\n米村從劉尚的手裡拽出了自己的手槍，他舉起槍口，指了指三人，讓他們並排站到屍體前，他要一一審問。\\n\\n陳紅嚇得直哆嗦，縮在劉路磊身邊，不敢看地上的屍體。\\n\\n劉路磊也嚇得臉色蒼白，緊張地吞嚥口水，不忍直視劉尚的臉。\\n\\n潘飛放在兩側的手微微顫抖，強作鎮定，聽到米村的話後，也十分配合地站到劉尚身前。\\n\\n“你怎麼斷定，羅二爺交給你的字條，就是劉尚給你的？”米村停在劉路磊身後，槍口對準了他的後腦勺問道。\\n\\n劉路磊膽戰心驚道：“字條上的字，是三叔的字跡。”\\n\\n米村又問：“電話就能相約，劉尚為什麼要托羅二爺給你送信呢？”\\n\\n劉路磊躲閃著目光道：“之前怕您懷疑我和三叔有串謀，我冇說實話。其實三叔私下裡，常常從我這裡用日元換美金，我利用職務之便，幫他換了不少，少說也有十萬多塊，聽說都是從你們特務機關流出的賬，這其中的數額，可……適度調節。”\\n\\n米村的臉色陰沉了下去，劉路磊吞吞吐吐的語氣，他也聽明白了，劉尚利用翻譯職務，撈取了不少油水。\\n\\n劉路磊看不到米村的臉，兀自道：“三叔給各位長官做翻譯，電話都有監聽，所以他約我談事，一般都是當麵約。\\n\\n像這種托人送信的情況比較少見，但有時候遇到放不上檯麵的事，也會這麼做。而他和羅二爺私下關係不錯，常在一起喝酒。\\n\\n羅二爺給我送信的時候，我也冇懷疑，以為三叔約我談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可能也要拉羅二爺入夥。\\n\\n但我冇想到，我和小紅來到鐘樓時，卻意外碰到了喝得醉醺醺的羅二爺。\\n\\n之前我說羅二爺是我們洋行的客戶，我冇有說謊，但怕你們懷疑我，我隻好隱瞞了三叔約我的事實，隻說和羅二爺談公事。畢竟劉尚是我三叔嗎，我不想出賣他……”\\n\\n劉路磊的聲音越來越弱，“但我真不知道三叔為什麼要約我到鐘樓，也許是想替他的同夥，找一個替死鬼？”\\n\\n劉路磊猜測起來，想及此，許是認為自己推測的對，斜了眼劉尚的屍體，罵咧道，“竟然害我，看我父母早逝，利用完我後，便卸磨殺驢！拿我當墊腳石吧？這個雜碎！”\\n\\n劉路磊越說越氣，憤憤然盯著劉尚的屍體，竟嗚咽哭了。\\n\\n陳紅見丈夫如此，忙抱住對方安慰道：“都過去了，好在諸位長官慧眼識凶，真想不到啊，他居然為達目的把我家路磊拖下水，這不是存心害我們嗎！枉路磊這麼多年替他做事！”\\n\\n“戲演得不錯。”潘飛皺緊眉心，瞥了眼抱在一起的劉路磊夫婦道，“現在劉翻譯死了，誰知道你們是不是他的同夥，任憑你們隨便說，也無從查證。”\\n\\n陳紅和劉路磊一聽此話，憤然回懟：“你給我們潑臟水，就是怕我們洗清嫌疑，麻煩的就是你吧！”\\n\\n雙方又吵了起來，還是各執一詞。\\n\\n米村略惱，卻也冇阻止他們之間的攀咬。\\n\\n咬得越凶，越說明一方有問題。殺了他們其實很簡單，但他也要查明白，人都死了，就不明不白了，得留個肯認罪的活口啊。\\n\\n他需要向上級彙報結果，而且，還要揪出殺手背後的組織，這個組織，很可能就是他們一直在找的鏡花組。\\n\\n在米村看來，如今點火的幫凶確認是劉尚的話，那在鐘樓開槍射殺大佐的槍手，劉路磊的嫌疑要比潘飛大得多。\\n\\n原因很簡單，誠如沈知海所說，刺殺齋藤這種級彆的任務，怎會如此冒險，安排了一個高度近視的外行人行刺呢？\\n\\n彆說五十米的射擊距離，就算是二十米，也要慎之又慎。\\n\\n米村突然扳過潘飛的手檢查。\\n\\n潘飛被嚇了一跳，吃痛地攏緊眉心。\\n\\n米村看著他手上的老繭，眯眼道：“你手上的繭，挺厚的。”\\n\\n“我是老師，天天握筆和教棍，有繭很正常。”潘飛回道，因吃痛，麵部潮熱，他身穿一件青色文人袍，瘦瘦高高，一板一眼道，“我不光教美術，還會兼顧其他學科。”\\n\\n米村鬆開了他的手，看不出什麼異常，旋即，他又把目光投給劉路磊和陳紅。\\n\\n陳紅識趣地主動攤開手掌道：“我就是一家庭婦女，手糙點在所難免。老繭倒是有，但都是乾粗活，平時閒暇，會去達官貴人家做臨時幫傭。”\\n\\n米村瞥向陳紅的手，困惑道：“你的丈夫是洋行的副經理，一月的薪酬不低，你還辛苦做粗活補貼家用？”\\n\\n陳紅的麵色有些不太自然，斜一眼劉路磊，抿唇冇說話。\\n\\n米村來了興趣，最後把目光落在了劉路磊身上。\\n\\n劉路磊滾動喉嚨，額頭滲出一層汗，將手貼緊褲線，眼神躲閃道：“我，有時喜歡玩點小牌……”\\n\\n“什麼小牌，是大牌吧，全賠給賭場了。”陳紅小聲數落，氣歸氣，但她還是在外人麵前給自家丈夫留臉麵，冇再深說下去。\\n\\n米村瞭然。劉路磊居然還是個賭徒，難怪陳紅要去外麵乾粗活。\\n\\n“你的手，抬起來我看看。”米村命道，看著劉路磊的眼睛，如鷹隼般犀利。\\n\\n劉路磊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戰戰兢兢地伸出了手。\\n\\n米村薅住劉路磊的右手掌，擰起了眉心，眼神陰冷，低笑道：“劉經理的手，是摸牌九摸出的繭子？還是時常摸槍磨出來的呢？”\\n\\n米村施力，拽起劉路磊的食指。這不像是一個洋行副經理的手，而像是軍人的手，確切說，是一個會握槍人的手。劉路磊的食指處，有淺淺印記，很像常年扣動扳機留下的身體特征。\\n\\n劉路磊倒吸氣，吃痛道：“我之前在外城當過兵，來申城後，是三叔安排我進入洋行工作。我和他算不上直係親屬，算是遠房親戚吧，他安排我進入洋行，其實也是為了與他自己方便……”\\n\\n“嗬。”米村輕笑，看向一側的陳紅，“劉夫人不是說，你的丈夫是一個連老鼠都不敢殺的文職工作者嗎？”\\n\\n“……”陳紅臉色微變，立刻改口辯解，“我們也是怕您誤會。但我們真不是凶手啊，我丈夫都不當兵好多年了，的確是一個文職工作者。”\\n\\n米村冇有說話，放開了劉路磊，不知在想什麼，他朝兩個日本兵做了個手勢。\\n\\n日本兵立刻走到劉路磊身前，一左一右將人拖走。\\n\\n陳紅大叫起來，想要去攔，卻被米村抓住胳膊拖拽回來，警告道：“彆激動劉太太，隻是想讓他單獨冷靜一下，乖乖說實話。而你，也留在這裡好好想想，有冇有冇交代清楚的事。”\\n\\n陳紅張張嘴，惶恐的雙目泛紅，麵色慘白。\\n\\n米村見她安分下來，鬆開了對方，走至林汐笙身邊，又喚了聲沈知海。沈知海也走到窗邊，三人開起了小會。\\n\\n米村低聲詢問：“六姑娘認為，這三個人，誰是開槍的殺手？”\\n\\n林汐笙掃向站在屍體前的二人。陳紅渾身發抖。潘飛也在吞嚥喉嚨。而那個小廝，此刻正捂著耳朵，半死不活地斜靠在桌邊，貌似是哭了，疼得嗚咽亂哼。\\n\\n林汐笙收回視線，給出了自己的意見：“劉尚委托羅二爺遞訊息給劉路磊，這件事，我覺得比較可疑。\\n\\n劉尚讓戲院小廝給齋藤大佐傳話，是為了避嫌嫁禍給小廝的話，倒是合理。但他約劉路磊見麵，卻委托羅二爺傳信，就有點匪夷所思了。\\n\\n假設劉尚約劉路磊去鐘樓，是為了給他們的行刺計劃打掩護，為何要假借羅二爺的手？他就不怕羅二爺搞砸了這麼重要的事？\\n\\n按道理，劉路磊是他的遠房侄子，而且和他暗中換外幣，從中撈取好處，可以說是互惠互利。\\n\\n劉尚就算是為了掩護他的同夥，也冇必要拖自己的親戚擋槍吧？\\n\\n所以我覺得羅二爺送給劉路磊的這條訊息有些奇怪，事後查起的話，劉尚豈不是給他侄子留了一顆定時炸彈？擺明瞭就是告訴旁人，他有問題，證據就是那張字條。\\n\\n而劉路磊呢，卻冇有及時銷燬字條，反而留了下來，這是為什麼？說明他和他三叔的關係並不牢靠，還留有一手，拿捏一份傳遞訊息的證據。”\\n\\n米村的眼神微閃，林汐笙的話不無道理，仔細品讀，羅二爺和劉路磊，貌似都有問題。\\n\\n他很後悔，自己太沖動了，聽羅二爺罵自己就開槍打了他。\\n\\n林汐笙繼續分析：“據劉路磊說，平日裡劉尚和羅二爺交好，他委托羅二爺看似是信任，但這封信是一紙催命符的話，劉尚就害了兩個人。\\n\\n一個是遠房侄子劉路磊，另一個是好友羅二爺。這鋤奸義士的人都這麼狠嗎？為了任務，不惜用自己的親友做墊腳石？應該不會吧。”\\n\\n米村迷惑了，被林汐笙這麼一說，好像劉尚又不那麼可疑了，反倒像是個背黑鍋的人。\\n\\n眼前這位六姑娘，方纔就替劉尚說話，按理，劉尚將大都會牽扯進來，她應該嫌隙劉尚纔對，卻能站在客觀的角度分析問題，憑這一點，米村就比較願意相信林汐笙了。\\n\\n沈知海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林汐笙，笑道：“六姑娘說的對，我曾與那些地下組織的團體打過交道，他們有紀律，鋤奸行動中不能牽連無辜人……但如果他們本來都是自己人呢？互相掩護，隻為了最後一個目標，甘願赴死，保護更重要的人。”\\n\\n林汐笙的神情有了微妙變化，她深看一眼沈知海，笑著點了下頭：“也有道理。”\\n\\n米村嘶了口氣，明白了林、沈二人的意思。他為了確認自己的想法，詢問：“二位是說，劉尚羅二爺和劉路磊，都是這起刺殺案的參與者？”\\n\\n林汐笙糾正道：“我隻是推測，一切要看證據。現在的證據，也就隻有劉尚寫給劉路磊的信了，為謹慎起見，米村次長可以找筆跡專家驗一下筆跡。\\n\\n若真出自劉尚之手，那戲院裡放火的人，也許就是劉尚。至於鐘樓上開槍的人是誰，我不能百分百確認。”\\n\\n沈知海捏著煙的手往上抬了抬，在看到林汐笙看過來時，他笑笑，撚滅菸蒂道：“百分之百這個詞用得好，我突然想到，那個槍手為什麼不跑了，而選擇故意留在鐘樓等米村次長去抓人。就是因為，他百分之百篤定，自己可以跑得掉。”\\n\\n林汐笙和米村均是一驚，紛紛看向沈知海。\\n\\n沈知海指向還放在地上的兩具屍體道：“劉尚百口莫辯，選擇搶走米村次長的槍，就是為自尋短見。我若不開槍，米村次長的手下也會開槍，他劉尚心知自己必死無疑，所以他這個在戲院縱火的幫凶，百分之百會死，在臨死之前，他開槍打傷了那個小廝。”\\n\\n沈知海抬手，指向捂著耳朵的小廝，眼皮微動，喊了他一嘴。但那小廝無動於衷，隻麵色痛苦地捂著耳朵斜靠在桌邊，冇有絲毫反應。\\n\\n米村道：“被槍打聾了。”\\n\\n沈知海點頭道：“對啊，聾了，聾了好啊，就不方便我們問話了。這也是劉尚為何要殺他的原因，怕小廝還看到了些什麼，要滅他口。\\n\\n我們再說回鐘樓上的槍手吧，之前我和米村次長說的推斷，您可記得？”\\n\\n米村想了想，點頭道：“記得，沈科長說戲院點菸的幫凶，有可能不是為了掩護戲院內的人脫身，而是為了幫鐘樓的同夥掩護，分散我的注意力。”\\n\\n沈知海點頭道：“對，我之前分析了這種情況下的兩種可能，一種可能，米村次長的動作太快，槍手冇機會逃走。另一種可能，槍手根本冇想逃，因為他知道自己百分之百能脫身。”\\n\\n他說完最後一個字，視線看向了林汐笙。\\n\\n林汐笙接話道：“我明白了，這個百分之百，活人肯定做不到，唯有死人能做到。槍手如果被米村次長網進來，也冇打算活。他會選擇在恰當時候，結果自己，讓自己成為那個無法查證的存在。如今劉尚死了，嫌疑人也所剩無幾，不想生不如死的話，如果我是那個槍手，會了結自己的命，既能守住秘密，也能求個痛快。”\\n\\n米村覺得不可思議，被眼前二人的分析搞得雲裡霧裡，詢問道：“可這幾個嫌疑人，都還活著，誰有機會死呢？”\\n\\n“羅二爺死得太早，是個未知。”沈知海輕聲道，環抱雙臂，看向不遠處的陳紅和潘飛：“現在這裡剩下的兩個人，應該冇有機會，但劉路磊……”\\n\\n不等沈知海說完，他突然反手推開林汐笙，隻聽砰的一響，從窗外飛入一顆子彈，擦著林汐笙的脖頸而過，射穿了他們眼前的椅背。\\n\\n“啊—！”陳紅嚇得驚叫起來，抱頭蹲在地上。\\n\\n潘飛也嚇了一跳，鑽進桌底。緊接著，特務機關的外麵傳來了連續幾聲槍響。\\n\\n米村大驚，舉著槍，伏身跑了出去。\\n\\n外麵的一個憲兵跑到米村身側，忙彙報道：“不好了，劉路磊在押送到審訊室時，被飛來的子彈擊斃了。”\\n\\n米村瞪圓了眼睛，薅起憲兵的衣領憤怒道：“你說什麼？你們不是說鐘樓的嫌疑人都被抓來了嗎？”\\n\\n憲兵有些怕，惶然道：“可能，有漏網之魚……吧？”\\n\\n米村咬緊牙關，快步跑了出去，隻見劉路磊和負責押送他的兩個憲兵都倒在地。他走過去檢視，劉路磊已經斷氣。\\n\\n“米村次長！”又從外邊跑來一憲兵，迅速彙報道，“槍手跑了！在門外，我們發現了這個。”\\n\\n米村接過手下遞來的飛鏢，飛鏢上插了一張紙。他取下紙，立刻展開，上方畫著一朵黑色花，準確的說，是四瓣黑色的花蕊標識。\\n\\n米村呼了口氣，將紙捏成球，咬牙切齒道：“香橡……鏡花組！又是他們！果然是他們！”\\n\\n這個標誌，再熟悉不過了，與幾年前刺殺他們武官的鏡花組標識一模一樣。\\n\\n這是**裸的挑釁！\\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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