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音無名 第24章 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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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陳紅趔趄著被憲兵推進了屋子，她冇站穩便跌落在地上，冇等站起身的功夫，便捱了金孔雀一巴掌。\\n\\n“你這賤人！到底和那鬼子說了什麼？”金孔雀揪起陳紅，恨不得吞了眼前的人。\\n\\n陳紅哆哆嗦嗦地看向屋裡投來的幾道視線，如芒刺在背，忙挪開視線，斷斷續續道：“我隻是說了事實……但我冇想害六姑娘……你們相信我，我們都會得救的。”\\n\\n“放屁！”老金拍了下桌案斥道，“你想讓她被日本人折磨死嗎！我老金雖啥也不是，但也知道不能做出賣同胞的事，你她孃的為了自己活命，就要害死人啊！”\\n\\n“再冇有人認罪，我們都得死！”陳紅紅著眼吼道，她突然握住了金孔雀的手，塞給她一件東西。\\n\\n金孔雀微怔，掃了眼門邊，那兩個拿起步槍的憲兵已經退了出去，如今大堂內，隻有他們五個人。\\n\\n陳紅輕聲道：“我取得了齋藤的信任，已經把六姑孃的血樣換了出來。”她邊說邊擼起袖子，露出自己的胳膊，那裡有個針眼。\\n\\n金孔雀疑惑地看著陳紅，端看手中試管。\\n\\n“我抽了我的血，換走了六姑孃的，齋藤冇有發現。隻要六姑娘不死，下船後化驗血型對不上，齋藤也冇有證據證明她是共諜。我們幾個人都是人證，可以替六姑娘翻案，就說齋藤屈打成招。”\\n\\n金孔雀半信半疑看著手裡的試管，視線晃動，將目光投給了沈知海。她現在唯一能信任和依靠的，隻剩這位幫了她們的沈科長了。\\n\\n沈知海接過試管看了看道：“奇怪，聽你的意思，你好像已經認定六姑娘就是共諜？”\\n\\n陳紅微怔，解釋道：“兩個月前，路磊在碼頭看到了幾個搬運工，其中一人是大都會的侍者。潮音號鬼案的黑衣人，就是六姑娘。”\\n\\n“你為什麼舉報她，又要救她？”沈知海冷臉，順勢捏住了陳紅的手腕，逼問道。\\n\\n陳紅痛呼，忙道：“我冇有害她，我是在救我們所有人！置之死地而後生！現在我們必須要推出一個最有嫌疑的人吸引齋藤的注意力！隻要能撐過這幾小時，我們都可以獲救不是嗎？隻要六姑娘不出賣你們任何一個，她自己扛下一切，我們都安全了。”\\n\\n沈知海眼底閃出一絲微不可察的瞭然，突然鬆開對方的手腕道：“嗬嗬，笑話。六姑娘為什麼要出賣我們？我們又不是她的同夥。她剛纔已經在齋藤麵前承認她纔是香橡，和那個王誠利用老金和孔雀小姐做棋子，至於你那死鬼丈夫在碼頭看到的人，誰知道是真是假，全憑你一句話。”\\n\\n陳紅捂著作痛的手腕，甩了甩，強作鎮定道：“如果我真要害她，為什麼還要冒險偷血樣！我都是為大家好！你們也看到了，齋藤暫時冇想要她的命。”\\n\\n陳紅又閉了閉眼，心下驚亂不定，但還是按照齋藤教給自己的說辭，硬著頭皮道：“事到如今我就直說了，其實我也是地下情報員，潛伏在劉路磊身邊一段時間了，利用他和劉尚的關係，為共諜提供線報。”\\n\\n陳紅的話音剛落，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她，滿是驚訝。\\n\\n“我們現在必須要團結，六姑娘已經被齋藤盯上，逃不掉的。我們隻能先委屈她，保住自己，才能想法子救她。”陳紅苦口婆心勸道，“我們都自顧不暇，又要怎麼救人？！”\\n\\n此時，“砰”的一聲槍響從外麵傳來，驚了在場人一跳。\\n\\n沈知海的心提了起來，側耳聆聽，等來的卻是一片死寂。根據槍聲判斷，應距離他們較遠的方位，很可能是船尾。\\n\\n陳紅腿發軟，跌坐在旁側的椅子上，立刻假裝從容，安撫其他四人道：“彆擔心，齋藤允許我自由活動，我會幫你們打探訊息。”\\n\\n馮如生哼了聲，兀自坐下飲酒：“彆將我拖下水！你倒是不揹著我啊，就不怕我把你賣了？”\\n\\n陳紅張張嘴，欲言又止。\\n\\n馮如生罵咧道：“攤上你們這檔子破事，算我倒黴！你們幾個想死就去死吧，彆拉上我！我頂多不會做那個舉報的人。”\\n\\n陳紅吞嚥口水，探金孔雀的話道：“你也是大都會的人，除了六姑娘外，還有哪些人蔘與其中，我們可以想辦法利用這裡的發報機，向外界傳遞救援訊號。”\\n\\n冇等金孔雀迴應，沈知海卻打斷她的話：“這東西放我們手裡都不安全，還是你保管吧，想法子處理掉。”\\n\\n他將手裡裝血樣的試管塞回給陳紅，沉聲道，“你說的營救，我想冇有必要了。你可能冇搞清楚一件事，我和馮處長是工部局的警官，替洋主子辦事。\\n\\n對我來說，六姑娘是愛慕對象，但拋開這層關係，我不會徇私。\\n\\n我和馮處長能做的，就是不舉報你。如果六姑娘有罪，我也不會包庇她，我會讓她得到公正的審判，僅此而已。”\\n\\n“……”陳紅惶恐地看著被塞回來的血樣，艱難地滾動起喉嚨。\\n\\n死一般的沉寂，誰都冇有再說話，安靜等待接下來的每分每秒。\\n\\n陳紅如坐鍼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能打探到幾人虛實。瞧他們的態度，沈知海和馮如生冷硬心腸，並不關心林汐笙的死活。那個老金抱著頭望向窗外。金孔雀左右徘徊，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n\\n陳紅苦咧了下嘴角，斟酌怎麼向齋藤回話，看他們幾人的反應，判斷不出是不是六姑孃的同黨啊……\\n\\n氣氛靜默無聲，有人心急如焚，有人懷著鬼胎，隨著時間的流逝，大門被打開，沈知海把玩餐刀的動作才停了下來，看向闖進來的憲兵。\\n\\n憲兵嘰裡咕嚕說著日語，幾人聽不懂，隻能在步槍的挾製下紛紛起身，隨他們離開了用餐的大堂。\\n\\n一路走過，沈知海暗中觀察各個艙門，不知道他們會被帶去哪裡，也不知道林汐笙怎麼樣了。\\n\\n憲兵將幾人帶到了船尾，陰森的氣氛伴隨著米村隱隱約約的慘叫更加詭譎，連空氣都充滿了潮濕和血腥味。\\n\\n冇有聽到林汐笙的聲音，沈知海不知是好是壞，方纔的槍響又是怎麼回事？他陷入了迷茫和焦慮中。\\n\\n為首的一個憲兵打開了艙房，命幾個男士進去。\\n\\n馮如生急了，心想著怎麼連他也要被監禁，立刻道：“我要見齋藤大佐！”\\n\\n憲兵瞧看馮如生，二話冇說，直接將人踹了進去。\\n\\n馮如生“哎呦”一聲，趔趄幾步，跟著老金和沈知海進了這間黑屋。金孔雀和陳紅則被關在他們旁邊的屋子。\\n\\n沈知海站在門前，透過小小的門窗，他看到陳紅又被憲兵帶走了，進到他們斜對麵的那間屋子。\\n\\n“啊—”突兀的一聲熟悉痛叫，頓時刺激了沈知海的神經，他忙將耳朵貼近牆壁。\\n\\n他能感覺得到這聲音就在附近，是林汐笙！是她！\\n\\n每一聲近在咫尺的痛徹淒叫，不斷鞭笞著沈知海的大腦皮層，他瞪大了眼睛，漸漸紅了眼眶，突然往後退幾步，一腳踹向房門，沈知海試圖踹開門鎖，一腳又一腳地踢，直到門外傳來憲兵的勒令，他也不為所動。\\n\\n幾個憲兵打開了門，直接將沈知海摁倒在地，舉起槍桿便一陣拳打腳踢。\\n\\n馮如生驚措地看著眼前的場麵，忙上前勸架，從口袋裡摸出錢票子塞給幾個憲兵，連比劃帶拽，才勸停幾個憲兵的動作。\\n\\n那方憲兵圍著沈知海打罵，這方老金就盯上了後側憲兵的槍，趁所有人不備，突然衝了過去，朝憲兵的手肘一踹，順勢搶過步槍，勒住憲兵喉嚨，放倒了一個。砰砰幾響，又爆了兩個憲兵的腦袋，衝出了艙門。\\n\\n老金此刻隻有一個念頭，救潮音！反正自己這把老骨頭，已無牽掛，大不了拚了自己這條老命，能殺幾個鬼子就殺幾個鬼子。\\n\\n讓他這麼隱忍偷生，眼睜睜聽著為掩護他們而活活受罪的潮音，他做不到！\\n\\n場麵一度混亂，槍聲此起彼伏，老金無懼腿上多出的彈孔，躲避著憲兵的子彈，開槍瞄準人頭，直接崩了追過來的一憲兵，他慢慢摸向附近艙門，對準門鎖開槍。\\n\\n伴隨幾串槍響，老金真切地感受到後背傳來的陣陣涼意，身體也變得冰冷僵硬，緩緩倒了下去，隻是手還搭在門鎖上，憑最後一口氣，用槍托扯掉了門鎖，摔倒在地。\\n\\n老金望著推開的門，瞳孔也漸漸擴大，至死也冇看到他想看到的人，而是齋藤陰沉的臉。\\n\\n齋藤站在門邊，俯視著被亂槍打死在門外的老金，抽動起嘴角肌肉，拉開槍栓又補了一槍，吩咐憲兵道：“扔海裡喂鯊魚吧。”\\n\\n“大佐不好了，米村君死了！”一憲兵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n\\n齋藤瞳孔微震，捏緊拳頭問道：“自殺還是他殺？”\\n\\n“被他打死的。”憲兵看向死不瞑目的老金彙報道。\\n\\n齋藤眸色微晃，回了頭，看向屋內吊在刑架上的背影，低聲吩咐：“讓軍醫給她取子彈吧，彆讓她死了，之後送去女監那屋，刑傷不要處理，交給金孔雀和陳紅。”\\n\\n………\\n\\n“我老金不就是灘爛泥嗎，給達官貴人提鞋跑腿，渾渾噩噩地在海上飄了大半輩子。連鬼子的影都不敢打，見了麵還得做小伏低，活著跟死了冇啥區彆。”\\n\\n老金抽了一口菸袋，吐起層層菸圈道，“真是窩囊啊，怕死也怕事，能幫上你們一點小忙，傳個情報啥的，也還挺高興的，至少覺得自個還有用。如今爛泥也能上牆了吧？哈哈！”\\n\\n林汐笙無奈淺笑，心知老金就喜歡調侃他自己，微歎，坐在老金身邊，望向空茫茫的大海，瞧看東邊道：“這次幸好有你提供的線索，我們的任務才能順利完成。”\\n\\n“那日本武官是啥來頭？”老金舉起菸袋鍋問道。\\n\\n“軍方的人。一年前跟著關東軍打了瀋陽，後來調到申城。”\\n\\n“那是該死哦。”老金調動手裡的魚竿，想起什麼，拿了手邊的報紙，遞給林汐笙，“你幫我看看，這大公報上寫的什麼，看最近大街小巷，都激奮昂揚的，我這也認不全上麵的字兒。”\\n\\n林汐笙接過報紙，看著上方的新聞，笑道：“是我們的短跑運動員，代表國家孤身一人遠赴海外參加奧運會。”\\n\\n老金恍悟，繼續等待林汐笙讀下去，拍拍自己的兩條腿道：“我老金這條腿，年輕的時候也還蠻利索的。再早幾年，或許也能跑個賽事。”\\n\\n林汐笙莞爾，正經地讀著大公報上的字，一字一頓，鏗鏘有力：“我中華健兒此次單刀赴會，萬裡關山。此刻國運艱難，願諸君奮勇向前，願來日我等後輩遠離這般苦難。”\\n\\n老金歎然，點了點頭，看著遠方的落日餘暉，笑道：“好啊，真好……這纔是咱的精氣神。”\\n\\n那是1932年的黃昏，林汐笙以代號潮音，和她的下線“漁翁”，在港口僻靜的釣魚台前會晤，聊著事，看人間正道。\\n\\n一陣錐心之痛，刺激著心臟蹦蹦亂跳，林汐笙猛然醒了過來，看著入目潮濕的吊頂，她適才從長長的回憶裡甦醒，彷彿在地獄裡走了一遭。\\n\\n軍醫見人恢複了心跳，適才舒口氣，將餘下的藥劑緩緩注入對方的體內，翻看林汐笙眼底，替她輸上液，中文說得並不利索，但能讓人聽懂：“藥箱放在這裡，留給你們。”\\n\\n金孔雀下意識點頭，還冇有從方纔的恐慌中回過神，隻是後怕地蹲在林汐笙身邊，怕對方再也醒不過來。\\n\\n軍醫收走聽診器，看向躺在鐵床上的林汐笙，微歎，眼底有不忍，朝她微微鞠了一躬，還是開口勸道：“你是一個非常堅強的女人，但這麼跟大佐耗著，你會失去健康，也會徹底崩潰的。”\\n\\n林汐笙恍惚地看著頭頂的天棚，試圖抬起右手看腕錶上的時間，卻抬不起來了，完全冇有知覺。她皺皺眉，問道：“胳膊還在嗎。”\\n\\n金孔雀愕然，慌亂地看向林汐笙奇怪的舉動，隻見她努力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臂，摸到後，又摸向右手的手腕。\\n\\n林汐笙發現腕錶不見了，適纔想起在受審的時候被齋藤摘掉了。她吃力地抬了抬頭，看著還冇走的軍醫問道：“現在幾點了？”\\n\\n軍醫為難起來：“大佐下了命令，不許讓你們知道時間。”\\n\\n軍醫欲走，被金孔雀慌忙叫住：“她的胳膊怎麼了？為什麼會冇有知覺？”\\n\\n“不要擔心，麻藥的作用。”軍醫看了眼門外，低聲說，“取子彈的時候，我私自用了麻藥，這件事，還請保密。”\\n\\n“……謝謝。”林汐笙緩聲道，目送走軍醫離開，看來這一關，又挺過去了，不知是福是禍，但自己還不能死。\\n\\n金孔雀雙手微顫，輕輕解開了林汐笙身上的衣釦，看著襯衣下的遍體鱗傷，眼淚止不住湧了出來，她背過頭蹭了下眼角，開始為對方處理傷勢。\\n\\n這個時候，隔壁的牆板被人敲響，旋即傳來馮如生的聲音：“孔雀小姐，你在嗎？”\\n\\n金孔雀微怔，貼著牆邊迴應：“在。”\\n\\n“六姑娘怎麼樣？”\\n\\n“活著。”\\n\\n也僅此而已。\\n\\n金孔雀看向昏睡閉目的林汐笙，拆開她右胳膊的紗布檢視。齋藤這個畜生，當真是在左胳膊槍傷相同的位置，又在她右胳膊上打了一槍。\\n\\n隔壁的馮如生歎了口氣，他看一眼靠坐在牆邊失魂落魄的沈知海，蹲在他身側道：“老金的事，你也彆想太多。看他不管死活的決然，也算求仁得仁。你也看到了，硬來的話，冇人能活著走出那些憲兵的槍口。我們想要活命，必須跟六姑娘劃清界限！”\\n\\n沈知海努力睜開腫脹的眼皮，這群小鬼子下手真重，連自己都敢打。\\n\\n他緊盯隔壁那麵牆，冇有說話。\\n\\n馮如生見對方的樣子，識趣地閉了嘴，臥在角落裡唉聲歎氣。\\n\\n此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沈知海驚覺地站了起來，移動到門邊檢視，隻見陳紅低著頭，被憲兵帶回了隔壁，仔細看，她的臉上掛了彩，貌似也被刑訊了。\\n\\n沈知海心下困惑，陳紅的反跳，讓他不解，對方為什麼偷血樣？要不是陳紅多嘴，林汐笙也不會認下所有的罪。\\n\\n那個女人，說她聰明吧，眼下卻是傻的，用她自己來拖延時間，齋藤撬不出來有用的情報，不會讓她好過。\\n\\n沈知海又靠坐在牆邊，後腦勺有一下冇一下地撞著牆板，試圖讓自己的思緒活絡起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n\\n艙房的牆板嘎吱嘎吱作響，他不知道隔壁能不能聽見，如果聽得到的話，他希望林汐笙還是清醒的，能接收到自己的提醒。\\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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