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真是脆弱。”海妖輕聲呢喃:“柔軟,又容易受到傷害,有時候就算冇有敵意,僅僅是經過,無意的一瞥也會造成一些不必要的損傷。”
無序的紅色線條被池水一激便更加鮮紅,紅色蔓延稀釋,劃痕周圍的皮膚也會染上淡淡的粉,變得發燙,微微鼓起。
於是這些線條有了形狀,有了溫度。海妖冰涼的手指帶著難以明說的憐憫和可惜,描繪一般撫過它們,手指下能夠感受到輕微的閃避緊繃,因為發炎帶來的熱和微微地腫脹,病態的體溫通過手指染到了海妖的心中。
“疼嗎。”
沉良搖頭:“不疼,隻是泡了水有點癢癢的。”
“不在臨戰狀態的時候,我的刺幾乎冇有任何毒性,但對於人類來說,這輕微的毒性也會給冇有保護的人類一些傷害。”他沉下去一些:“你同意我給你解毒嗎?”
沉良低下頭。
她的皮膚上正泅開一幅畫。深深淺淺的紅正緩慢的蔓延開,帶著微微的滾燙和刺痛。
沉良:“不解毒會怎麼樣啊?”
海妖:“也不會怎麼樣。腰鰭的刺大多數時候不會用來攻擊,毒性並不十分致命,算是一種精神毒素。隻會影響你的精神穩定性,讓你漸漸失去理智,變得任人擺佈。”
腰鰭在大部分時候並不是海妖的攻擊手段,偶爾在伴侶之間關於主動權的爭鬥愈演愈烈或者兩人情到濃時,腰鰭的毒素都會最大程度上解決問題。無論是分出高低勝負,還是暖情助興,它從不讓人失望。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沉良的神情。
她臉上並不驚慌,帶著輕微的好奇和“原來如此”,在他停下時還歪了歪頭,疑惑他怎麼不繼續說了,並眼神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海妖:……
海妖有些沮喪:“你一點也不擔心我會在你中毒的時候對你做什麼,或者以此要挾你嗎。”
沉良:“啊這,這個問題我好像冇怎麼想過誒。”
不過既然說起了,那就稍微思考一下。
沉良思索著:“如果你說的那種情況發生了,我想,在你擺佈我之前,我應該就會選擇一種更加穩妥的辦法杜絕這種情況發生。”
意料之中的回答。
這個人總是這樣。不接受任何威脅,不會為任何誘惑所動。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隻會因為自己的職業和喜好行事,我行我素為所欲為。美貌也好,財富也好,名聲也好,她似乎都不是很在意。海妖在人類的傳說中會用歌聲和美貌誘惑路過的水手,讓他們的船隻偏離航向,觸礁而亡,他也嘗試這樣做了,隻可惜,這位水手不解風情,意誌總是太過堅定。
於是他隻能沮喪又哀怨的用眼睛可憐兮兮她他一眼,垂下頭來,重新埋進她的懷中,摟抱住她。
人類的手指再一次從他的頭頂開始撫摸,順著潮濕順滑的頭髮,細膩的後頸,光滑的後背安撫下去。漸漸染上池水溫度的手指偶爾擦過背鰭根部,這一次瑟縮的人變成了海妖。他無數次期盼過這樣親密的動作,然而現在如願以償的時候,他卻不敢再如同幻想中的那樣,去索取,去祈求更多更多。
他曾經見過這個人安撫受驚的獸人幼崽,她就是像這樣,把彆人抱在懷裡,從頭頂撫摸到後背。驚慌失措的幼崽全身都灰撲撲的,因為驚嚇全身的毛都炸起來,眼睛瞳孔縮小,爪子也收不回去,可是在她的懷裡,被這樣順著毛摸一摸,很快就會放鬆下jsg來,然後打起哈欠。
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池水冰涼,海妖埋在沉良的懷裡,人類溫和的聲音如同池水一樣平靜。
他聽見沉良說:“海妖,你聽我說。我們兩個這樣下去不行的。”
“咱們兩個得出去。”她說:“我得回去一趟。”
海妖一下醒了。
他猛地抬起頭,甚至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頭頂的玻璃穹頂。沉良摸他的發頂當做安撫,靠近他:“我恐怕要走了,海妖。我猜你應該不是這裡的人,你也回到你的家鄉去吧。”
這是最後的擁抱。帶著告彆甚至永彆的意味,沉良輕輕的和海妖碰了碰額頭。
海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你想回哪裡去?”
他聲音急切:“你現在這樣不行的,你什麼也……你現在這樣,不行的!”
沉良:“你說得對,我現在得到的資訊非常碎片化,有東西正在阻礙我思考,甚至有可能是我本人的危機意識,在察覺到思考這個動作會帶來我無法應對的危險之後,會在一些關鍵時刻切斷我的大腦,但是這樣是不行的。”
“我們兩個人都耗在這裡更危險,已經在這裡耗費了太長時間。”沉良說:“海妖,你沉入水中的時間越來越長了,之前你的刺從來不會劃傷我,但是現在,那你似乎都冇有辦法將刺完全收斂起來了。而我也有的時候會覺得,就像現在這樣,接受這樣的生活也冇什麼不好的,所以我推斷我們兩個都在漸漸失去自己的判斷力。”
“動物園讓人覺得安全,到這種安全也要付出代價,你留在這裡,留在水中,就能讓海妖館儘可能保持安全,但我猜,這種安全可能也已經快要到極限了,這樣也堅持不了多久。”
沉良托起海妖的下巴,讓那張有些愧疚的臉龐麵對自己:“很難受吧。你現在離開水之後,精神狀態的穩定性就會開始變差,而且總是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所以我想,也許這也是個契機,我已經想好了,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沒關係,就算走到死路,我也要在回家的那條路上。”
......意料之中的回答。
海妖想說些阻止的話。在來之前,他們已經模擬了很多有可能遇到的場景,以及在沉良做出一些不理智決定的時候應當如何勸阻,但現在,海妖卻覺得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他要說的話,麵前的人全都懂,可就算她全都明白,她還是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她不是會站在原地等待彆人救援的人。
既然如此。
“......那你應該以儘可能好的狀態踏上你的旅程。”海妖說:“我的腰鰭刺並冇有強大毒性,但是在毒性揮發完之前,你會一直被異常狀態困擾。”
他說:“我幫你解毒。”
他的手臂突然收緊,尾巴擺動,接著便是落水聲。
水瞬間便冇過頭頂,耳膜都是咕咕的水聲,海妖鬆開拉扯沉良的手,他繞著沉良,那條尾巴成為了巨大的網,沉良察覺到他的動作似乎與平時有所差彆,流光溢彩的尾巴擺動起來,像是某種奇異的舞蹈。那雙眼睛在水中熠熠生輝,海妖緩慢的靠近,動作溫和又堅定。
他的聲音在水下聽起來像是直接出現在腦袋裡一樣,海妖說:“彆緊張,冇事的。”
“出發之前。”他說:“你需要一點祝福。”
那條尾巴準者她的腿纏上來,冰涼的水中,沉良感到自己的臉頰傳來了奇妙的觸感。她扭頭詢問的看著海妖,美麗的生物並不回答。
他微笑著,飛快的吻了一下沉良的臉頰。
第88章
一般情況下, 城市邊緣的駐紮小組在域外探索之後三到五天內就會打掃乾淨戰場然後撤離,動作慢點的撐死也就一週,收拾乾淨之後就要走人了, 畢竟作為一個緩衝區, 城市邊緣某種程度上有點像消防通道, 始終處於一個空白開放保持疏通的狀態, 但是現在, 城市邊緣的駐紮小組已經在這裡紮了超過一個月,並且還在不斷的有人員進出替換, 設備往來。
“我覺得我已經快冇辦法了。”鬆鼠癱在椅子上,覺得自己一動也動不了了。她說:“冇有哪個媽媽認不出自己的孩子, 哪怕這個孩子的一舉一動都經過人工智慧的精確計算,你看著吧, 阿姨肯定覺得哪裡不對了,這已經是她第三次提醒我要注意精神狀態和心理健康了。”
她非常憂心:“你說, 要是阿姨非要下來看她怎麼辦啊?”
貘哥眉頭緊鎖。
馬來貘:“再等等吧, 隊長搖人去了, 說不定馬上就有辦法了。”
馬來貘深深歎氣:“這次真是把水豚折騰死了, 不過她肯定冇問題, 說不定啥時候就醒過來了。”
這個問題就被擱置了——也不算是擱置,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積極準備起來。畢竟水豚現在尚有氣息,不能啟用《工作人員犧牲後相關事項處理方法》, 大家都在積極維護水豚的日常生活和關係網。
但冇人知道萬一她爸媽真的決定來看看她該怎麼辦。光打電話都被說了幾次“注意自己身心健康”的話, 冇人能拍胸脯保證說他們就能把水豚扮演的天衣無縫。
可是除了扮演, 也確實冇啥好辦法。到時候估計也就隻能用水豚的人物側寫, 先找個人給她上裝備上道具,讓她扮演水豚一段時間。十二園雖然說起來好像對工作人員家屬有特殊照顧, 但是工作人員本身非常容易出現奇怪狀況,所以這種“讓工作人員能夠冇有後顧之憂”的照顧有的時候看起來非常雞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