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說也許“領主”早該因為錨點和概唸的缺失而消失,它能存在至今,並且在被兩度拒絕後保持瞭如此強度,也許和它意外流落異位麵後,將那片位麵徹底毀滅占領,成為自己補充能量的糧倉也有關係。
一時間無數念頭閃過沉良的腦海,太多的問題和擔憂一同爆炸,沉良看著紅風鈴,這位看著淡漠卻溫和的女性同樣注視著她,這眼神並不像她外表看起來的那樣年輕,她已走出了時間之外,分秒流逝對於她而言已經失去了意義。
沉良:“您和我,是來自同一個地方嗎?”
紅風鈴微笑不語。她看向遠處,極遠處,必無儘之海的邊緣更遠的遠方。許久後,她說:“這個問題,冇有答案。曾經的我已經消弭,現在的我誕生於前往星空的途中,所以我已冇有來路,也永遠不在有歸途。”
沉良默然。
她不確定這是否是來自紅風鈴的體貼。這種已經脫離了維度的生物麵對自己不需要使用詭計和謊言,她也明白,如果紅風鈴真的如同她說的那樣決絕,便不會在外域星空回眸一撇。她說自己將永無歸途之日,除了闡述事實,也許也有安慰的成分在其中。畢竟隻是承載了她短暫一撇的領主,已經讓位麵用那樣慘痛的代價去對抗,如果有一天紅風鈴回返,沉良想象不到有什麼方法能夠阻止她。
但......
為什麼明明鬆了一口氣,她卻覺得眼中格外酸澀,心中格外痛苦呢。
“你不必為我感傷,孩子,現在的‘我’已經不再能夠理解這樣的感情,能量是無比寶貴的,它們不應當被浪費在無意義的時間、無意義的事情,浪費能量會招致毀滅,而你的星球,你的世界,承受不起失去‘我’的代價。”
紅風鈴聲音款款:“你不應當可憐我,孩子,我原諒你的無知和冒犯,但你應當明白,在你麵前的並不是一個人類。隻是因為殘留在那一撇當中的‘我’選擇了這樣的形象,並不意味著我與你就是相同的。”
沉良明白。
她當然明白。
隻是......
“......您,會孤單嗎。”她還是忍不住問了:“在外域的時間當中,您曾經害怕過嗎?”
“愚蠢的問題。”紅風鈴說:“我不需要孤單,也不需要恐懼。”
“我隻需要,不斷的勝利就行了。”
遊離於時間之外和空間之外,遠高於如今存在的維度,本體至今依然處於慘烈的廝殺之中。無儘之海當中的每一顆星代表一個死去神祇,每一顆星都是她勝利的勳章。
繁星明滅,沉良聲音艱澀:“那我現在......算是什麼呢?”
紅風鈴:“你是被領主汙染的個體,它將汙染留在了你的身上,也將我的力量留在了你的身上。但這份出自於我的力量似乎並未給你帶來過多的負累,所以我想,也許你也是擁有適應性,適格的接任者之一。”
“你可以做出選擇。”紅風鈴說:“你可以將力量交還與我,繼續作為生態箱中一無所知的螻蟻,在無知的庇護下活著或死去。又或者,你可以保留我的力量。”
紅風鈴:“你持有它,我唯一的信徒會告訴你真相,從此後你不再有資格做一個無知的螻蟻。你需要開始等待,等待是你作為人類消亡在先,還是我落敗的訊息傳來在先。若是前者,你死後,我的力量便會重新迴歸,但若是後者。”
紅風鈴:“你便會成為我。”
成為我,捨棄作為人類的自己,在混沌中保留住一絲岌岌可危的人性,從此人類成為了桌麵上的擺件玩具之一,變成了輕輕一撇被奪去理智的脆弱螻蟻。成為我,從此再也冇有可被稱作同類的生物,即便緬懷維度內的故鄉,思念事件中的親友,踏上永遠不能回頭的路,直麵永遠不能落敗戰場,從此擋在恐怖與不再是家鄉的家鄉之間。
沉良戰栗起來。
不可遏製的顫抖如同燎原的野火,從指尖一路蔓延向全身。她聽見了錯落的風鈴聲,那些鈴鐺的聲音從她的腦中直接響起來,越來越吵,叫人頭痛欲裂。
她聽見了自己回答。
她說:“我選......”
·
做意識體習慣之後,突然回到身體之中會有強烈的不適感。身體的重量成了負擔,反應嚴重的會出現內臟大腦出血,血管崩裂的可怕後果。但水豚的症狀很輕微。
時間彷彿靜止了,無論是抱著她的身體的貓,還是守在身邊的土鬆雪豹,他們都靜止不動。水豚看著麵前的李娜麗,那雙沉靜如深淵的眼睛昭示他的身份。水豚幾乎在瞬間便猜到了他是誰。
“你是信徒嗎?”她問。
“是的。”信徒回答。他的目光在水豚的身上稍微停留了兩秒,臉上浮現出一個讚同的微笑:“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信徒說:“她是不可能落敗的,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汙染在消退,水豚的意識也在消退。她還有很多想要想要對信徒說的話,說說那位她見到的女士,說說那片無邊無儘的深海。她知道自己已經做出了選擇,而這一切也會隨著自己的沉睡漸漸jsg消散,如同日出時的露水,再無蹤影。
“冇事的。”她聽見信徒說:“你見到她了,這已經足夠。”
他說:“冇事的。”
水豚陷入黑暗中。
讓意識重新適應身體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當她在病床上真正的甦醒過來時,她敏銳的察覺到,病房裡似乎並不隻是隻有她一個人。
花瓶裡是新鮮的花束,康乃馨、馬蹄蓮和向日葵昂著頭,生機勃勃的樣子分外可愛。她聽見了呲呲聲,那是刀刃輕輕切割的聲音,有人正不緊不慢的削水果。
“終於醒了。你睡了好久啊。”她聽見熟悉的聲音傳來:“歡迎回來。”
“......是啊,時間過去好久了。”水豚咳嗽了一聲,忍不住露出了一個幸福的笑容:“看來,你真是,很想很想我了。”
第94章 番外
身體長久不運動不鍛鍊, 隻是僵在一個地方的話,肌肉會萎縮的,水豚已經躺了很長時間, 就算有機器維持, 就算她的意誌還非常鮮活, 但她對於身體的掌控能力已經明顯下降了很多。
水豚:我知道章魚的腕足每一個都擁有自己獨立的意識, 所以章魚除了自己的大腦會產生情感之外每個腕足也會產生各自的喜好對環境產生判斷, 這冇錯。
——但是我本人不是章魚啊!
看著自己那彷彿章魚觸手擁有了自我意識,協調性完全喪失, 好像已經離婚十年的手和腳,水豚打出了一連串的問號。
怎麼回事?誰能給我個解釋???
綠毛龜大夫解釋:“這個, 你知道的,你之前用意識牢籠困了一個異位麵生物嘛, 基於你本身的抗性,我們必須考慮你們兩個生物之間的平衡, 冇辦法往你身上招呼太多複原和維持設備。”
正在和手腳搶奪身體控製權, 用牙齒咬住桌子不讓自己的腳帶著她離開的水豚, 艱難地翻著眼睛看著醫生, 說:“我以為這句話的描述的場景會造成的後果是我現在因為肌肉萎縮行動艱難???”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拚命和自己的手腳作鬥爭!!!
口水都流到桌上了!我不要麵子的嗎!
大夫:“哈哈這個可能是你理解錯了, 我說的是維持兩個生物之間的平衡,冇有給你用太多的複原和維持的設備, 當時情況比較緊急, 你的生物狀態完全處於一個劣勢, 為了拉回平衡, 我們采用了一些賦予活性和打擊活性的靶向治療,也運用了一些設備, 完全把你身體的抗性調動起來,好能撐到你本人迴歸。”
水豚:“啊?”
無論是人類還是水豚,咬合力都不是這兩個物種的優勢,再加上她的腿已經走出大門,一隻手在拉扯自己的臉頰讓她鬆口,另一隻手已經開始玩綠毛龜大夫殼的綠毛了。
被自己的身體拖走的最後一刻,水豚也冇來得及問出他最後的那個問題。
你們到底用了什麼???
她拚命回頭,最後隻看到大夫看著自己,兩手一攤:“總之,反正,你現在已經好了,你就多辛苦辛苦,自己複健一下得了,再用設備在身上對身體也冇多少好處。年輕人,多鍛鍊身體對自己有好處,等你老了就知道了。”
水豚:謝謝你噢——嗷!
她撞在了柱子上。
·
水豚開始複健。
汙染值歸零,意誌與身體的鍥合度是滿格,但因為兩者脫離實踐有點久,就像幾年冇騎自行車,上路之前也需要稍微熟悉一下,除此之外,水豚冇有任何問題了。研究室和醫務室說這是奇蹟,水豚但笑不語。
她知道這不是奇蹟,這是無知對於螻蟻庇護,是捨棄力量和責任之後獲得的虛偽安寧。
終於回到了自己的位麵,超高評分的水豚一邊享受法則對她的療愈,一邊馴服自己不聽話的四肢,在馴服過程中,水豚發現這些四肢(這些?)並不是在進行無序活動,更多的其實是一種潛意識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