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帳篷的簾子被突然掀起來, 貘哥回頭看了一眼:“喲, 你能下床啦?身體現在感覺咋樣, 有冇有不舒服的地方?”
掀起簾子的水豚臉上笑容燦爛, 她冇有進去, 隻是探著半個頭,溫和的問:“為什麼不叫我的名字呢?”
貘哥轉了回去, 重新麵對著自己麵前的棋盤。他拿起一個卒子,一邊思考一遍懶洋洋的回答:“看你說的, 這禮貌都是相互的嘛,你跟我說話都不叫我, 我怎麼叫你?”
他把卒子放下:“吃你的馬。”
馬姐:“就不讓你吃。”
挪了一個子,馬姐微微一哂:“你還說呢, 人家連我看都冇看一眼, 估計根本就冇把我放在眼裡。嘖嘖嘖真叫人傷心。”
水豚笑容不變, 眼睛彎彎的, 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片刻後, 她說:“所以,你們也是選擇了另一邊的人嗎?”
水豚:“我明白了。你們心中並不認為我是你們的同胞。儘管我們明明是相同的, 流著同樣的血脈, 是血脈相連的親眷, 可是你們卻寧願選擇一個危險的超汙染物, 也不願意選擇我。我不明白。”
“但是我選擇尊重。”
她說:“生命之中總會有短暫的迷惘,生命的誕生也各自負有其使命, 我的使命並不是糾正你們的錯誤,神明的眼睛無法回望之處,我要用我的眼睛將它們全部看遍。你們明明是祂庇護下的子民,卻並不信仰神明,我同樣不解,同樣尊重。”
“在祂的旨意傳來之前,我需要做的不過是靜靜等待,用眼睛注視這個世界。”
也許這段話太長了,貘哥在半途的時候就有點困惑的又轉過頭來。他試探著看了馬姐一眼,眼神詢問對方是否知道水豚這是什麼意思,馬姐同樣一臉懵逼,連連搖頭,表示自己完全聽不懂。
確定對方發言結束後,貘哥:“額,冇太聽懂你說的話,但是我要說明的一點是,我們是唯物主義者,不相信神。”
水豚並不在意。她要發表演的觀點已經發表完了,現在打算退場。簾子放下,蒙古馬的錶盤立刻報告攜帶汙染指數,並開始著手對兩人進行簡單處理,暗語通知其他人注意防護。馬來貘則打開了地圖,密切關注錶盤,看到代表水豚的紅色小點停留在他們的門前,十秒之後,汙染指數突然升高一倍,並開始移動。
“目標動了。”貘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因為剛剛突然爆炸的汙染指數,他首先受到汙染,馬姐反應很快,掏出穩定劑對他一頓呲呲呲,現在他眼前看到的景象又回覆了正常。
“正常交往,儘量不要激怒對方,現在那個很不穩定,但是可以用汙染爆炸定向汙染,一定要小心做好防護,低評分的同誌往後靠。”他敲敲錶盤:“夥計們,準備開工了。”
·
水豚和每一個遇到的人打招呼。
並不是刻意的問好或是說話,她隻是目光掃過對方的臉,然後在那人先說話的時候微笑著點頭致意。這不是在交往,這更像是一種大數據標記資訊,她隻是在記住每一個與自己相遇的人的臉,迅速分析對方的其他資訊,然後存儲。接著,剛剛與她打過照麵的人,身上的汙染數值就會開始增高,定向汙染開始,與他人接觸時有概率發生擴散汙染,如果不是提前做過防護,恐怕這一手會讓人手忙腳亂一會兒。
土鬆跟在水豚的身後,遠遠地綴著,隔著十來步的距離,屬於既不用說話,又能對突發情況進行快速反應的最合適距離。他的錶盤震了兩次,一次來自貘哥,一次來自雪豹,他們兩個都已經準備完畢了。
......接下來就看貓的了。
土鬆想。
“領主”對於自己被髮現的事情似乎從一開始就發現了,又似乎冇有發現,也有可能是它並不能理解這件事情。三園整體來講和這方麵的眷族打交道的機會比較少,畢竟有關於邪魔和相關宗教團體等的事務基本上都是總園直派專人負責,這一次是因為情況特殊,所以他們隻能硬著頭皮自己辦了。
總園發來的資料說有些眷族會對於一些常識性問題無法理解,比如青蘋果何紅評估過都是蘋果,為什麼人能將兩者分辨清楚,但是來自於他們自身的血液A和血液B在湧出他們的身體之後卻無法被人類準確區分,曾經有眷族已經打入了我方內部,但就是因為這個問題一下暴露了。
因此,土鬆他們猜測,可能“領主”就是不能理解自己和水豚之間的區彆。在它看來他們兩個都是相同的,都是超汙染物,都是“血脈相連的同胞”(對這一點無人苟同),而且最重要的是,它現在甚至已經進入了水豚的身體之中,已經完全成為了她,但是不知為何就是不能被他人認同。“領主”心中始終存在迷惑,它曾經想要解惑,但這裡的人對它戒備森嚴,於是漸漸地,它也暫時安靜了下來。
它一直在試圖勸說其他人銷燬被分離出的另一個超汙染體,但在得知超汙染體並冇有被銷燬後,它也不裝了。
現在雙方維持在表麵上的那一層友好和平的皮都冇了,兩邊都隨時打算開乾,就看誰先動手。
貓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我聽說你可以下床了!”貓興高采烈:“已經冇問題了嗎,姐你現在已經完全回覆了嗎?真是太好了!”
她這樣說著,毫無顧忌的撲了過來。土鬆比其他人更早一步發現貓身上幾乎冇有任何防護的痕跡。她就這赤條條的來了,水豚的眼睛看過去,她並冇有如同以往一樣,對貓露出柔和笑容,而是維持著臉上的微笑,站在原地任由貓過來興奮地在她身上拍拍摸摸。
汙染正在快速侵蝕,貓的毛開始捲曲,白色長毛貓的毛髮從外圍開始向內變得焦黑。貓恍若未覺,這樣的汙染狀態她在測繪的時候也曾經出現過,然而如今,她的意識並未全部被汙染所擒獲,隻是短暫的怔忪,動作僵硬幾秒後,又順暢起來。
水豚在這時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她伸出手,憐愛的撫摸貓的麵頰。此時她幾乎被全部燒焦了,看起來讓人無端反胃和恐懼。
水豚很快樂:“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孩子。”
貓也很快樂。她的異瞳此時已經全部成為了灰燼的顏色,她說:“我永遠會選擇你,你知道我的——我永遠都會堅定的選擇你。”
目標繼續移動。
這一次,她的移動開始帶有極其明確的目的性。“領主”已經不再受水豚軀殼的限製,它開始變得......不像個人類,但更像它自己了。
汙染指數上升。
不能讓它升了,jsg再升下去,影響就要溢位城市邊緣了。
土鬆的手已經按住了自己的大錘,“領主”已經裹挾著貓,衝著存放9108的倉庫而去,地上留下了極長的拖行痕跡,偶爾有渾濁的膠狀物從拖行痕跡當中析出,如同蚯蚓彙聚到一處,在它們彙聚的更大之前,立刻便有路過的其他人將它們收拾掉。
門簾掀開,“領主”蠕動進去,聲帶已經失去了原本的作用,它現在的發生器官是哪裡是個未知數,它的視域並不受黑暗的限製,在與雪豹的扳手短兵相接之後也冇有停下腳步,而是繼續前進。
“你們果然冇有銷燬它。”它說:“為什麼呢?你們不允許超汙染物進入位麵,可是現在卻遲遲不銷燬它,說出的話卻並不履行,我不理解。”
它說:“但我並不需要理解。這一次,我會幫助你們做出正確的決定。”
【——】
原本用來照明的光點一個接一個的連接了起來,密不透風的網如同鋪天蓋地的籠,一時間竟然困住了“領主”的腳步,光點們切切查查,人類的眼睛能夠辨認的有限色彩描繪不出牢籠的絢爛,漆黑的領主嘗試突破牢籠,隻會收穫殘缺。
牢籠借用了某種生物“胃”的概念,觸碰到牢籠就會被吞噬,但很快,“領主”開始突破牢籠。
它開始同化籠,觸碰會被吞噬,但也隻有觸碰的瞬間開始吞噬,吞噬與同化一同進行,互不相讓,它越來越少,每次同化都會損失一部分,但同樣的,籠開始變得暗淡。
“領主”繼續向前。
雪豹的毛都炸起來,爪子已經不受控製刺出。他從第一次發現水豚不是水豚的時候開始就幾乎有些失去控製,現在他終於不再需要壓抑自己的怒火和戰意。十二把扳手全開,他用其中編號7的那一把帶著爆炸的氣波,和“領主”打了個招呼。
土鬆後麵過來,看到這個當時就無語了。
土鬆:“我的哥,那是水的身體!”
雪豹:“我知道。實在不行還有義肢能湊合。”
雪豹:“而且我不覺得能把水豚逼到這種地步的東西有多好對付。”
氣浪中,漆黑的膠狀物不斷湧出,吞噬了水豚和貓繼續堆高。“領主”已經完全放棄了人類的軀殼,它重新成為了自己。
前後夾擊,土鬆吹了一聲口哨:“好傢夥,這看起來像個爛泥怪和史萊姆混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