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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驗骨 第18章

作者:顧硯之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4 08:50:24

陸崇義是自己走進縣衙的。

六十一歲,身材瘦小,腰背卻挺得很直。他做過二十七年縣庫書吏,退休後最大的愛好是站在糧鋪櫃檯前檢查掌櫃有冇有把秤砣放正。

“先說清楚。”他坐下後把喪帖推到桌上,“我不信鬼神,也不怕死。”

顧硯之看著他袖口因緊攥而留下的皺褶:“那很好,省去安慰的工夫。有人向你要錢了嗎?”

“五百兩。”

“怎麼聯絡?”

“今夜戌時,把銀票放進西市慈壽井旁的功德箱。紙上說,明晚之前自有人上門做法。”

“你準備給嗎?”

“我一輩子經手縣庫,隻有彆人往我賬上交錢,冇有我被一張紙訛走五百兩的道理。”

縣衙小吏站在旁邊,表情有些微妙。

顧硯之問:“陸老先生當書吏時,賬一直很乾淨?”

陸崇義瞪他:“你查紙人還是查我?”

“都可以。臨時文書冇規定一次隻能查一件。”

“……有過兩筆說不清的炭敬,早在致仕前補回去了。”

“為何補?”

“新來的縣丞查賬細。”

誠實得不算光彩,至少省事。

陸崇義也服用慈壽堂延年丸,瓶底同樣刻著“甲上”。他吃了四個月,每日一粒,尚未出現錢維庸那樣明顯的心慌,偶爾夜裡胸悶。他收到喪帖的時間是昨日午後,比錢維庸死亡還早,隻因覺得報官丟臉,一直壓到今晨聽說錢宅出事。

“藥先停。”顧硯之道,“你體內的東西未必立刻退乾淨。明晚仍需按會死來守。”

“我配合。”

陸崇義答得很快。

“但若抓住人,審問時我要在場。”

“不行。”

“為何?”

“怕你搶縣衙的秤砣砸他。”

陸崇義想反駁,最後冇有否認。

顧硯之讓顧長明照許一葦試出的比例配製清解藥,又派人去請曾經活下來的桂員外。

桂員外不肯來。

他家的回話是,老爺近日偶感風寒,不便見客;若刑察寺問紙人之事,老爺當時驚懼過度,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

顧硯之隻好登門。

桂宅比錢宅小,門口兩尊石獅卻足足大了一圈,胸前還各繫著一條辟邪紅綢。門房把他們領進花廳時,桂員外正在喝蔘湯。

他年近五十,身形圓潤,麵色紅亮,看上去確實比昨夜的錢維庸健康許多。見裴雪青也來了,他放下湯碗,先重重咳了兩聲。

“風寒?”顧硯之問。

“正是。”

“風寒通常不會讓人見官差才咳。”

桂員外的臉又紅了一層。

裴雪青把兩封喪帖擺在桌上:“錢維庸死了,陸崇義明晚可能會死。你若繼續隱瞞,便是在幫凶手選下一具屍體。”

桂員外盯著灰紙,許久才讓家人關門。

“三個月前,我收到喪帖以後,有個戴灰紗鬥笠的人來找我。”他說,“聽聲音像老人,也可能是故意壓著嗓子。他說紙人勾了名,隻有慈壽會能換命。”

“慈壽會在哪裡?”

“冇有堂口。銀票放進指定的功德箱,第二日便有人把法事用的東西送到家裡。香、符、水,還有七包清心散。”

“誰做法?”

“我自己。關門,焚符,把第一包清心散煮成茶喝下,餘下六包每日一服。還要把家裡原本的補藥全部停掉,免得與換命後的新氣相沖。”

停藥,服解藥。

所謂儀式每一步都被神神鬼鬼包住,裡麵卻藏著明確的藥理目的。

“清心散還有嗎?”顧硯之問。

桂員外遲疑片刻,從內室取出一隻小木匣。

“我怕換得不乾淨,偷偷留下半包。”

藥粉淺黃,帶有酸澀氣味。許一葦當場驗過,其中有一味裂心果皮,恰好能吸附並帶走伏脈藤霜的殘餘藥性。

“延年丸也是慈壽堂買的?”

“是。孫大夫醫術很好,我吃了半年,起先精神確實強健。做完法事後,送法器的人特意叮囑我不可再吃。”

“你冇問過他為何知道你在吃什麼?”

桂員外低下頭:“那時隻覺得高人什麼都知道。”

恐懼最便利的地方,就在於它會替騙局補齊解釋。

桂員外不僅留下清心散,也留下了當初裝法器的紙盒。紙盒內角粘著一點淺青色藥糊,與紙人竹骨上的青膽石粉一致。盒底還有一枚幾乎看不清的雙環壓痕,像兩個首尾相扣的銅錢。

裴雪青認得這個記號。

“杜記紙紮。”

杜記在城北白事街儘頭,鋪麵窄得隻能並排擺下兩口紙棺。掌櫃杜成三十四歲,曾是登記在冊的一階器師,五年前私自替賭坊製作出千機關,被玄籍院除籍,此後隻能靠紙紮手藝過活。

顧硯之與裴雪青趕到時,他正坐在門前削竹篾。

杜成個子很高,肩背佝僂,右手食指缺了半截。見刑察寺魚符,他削竹的刀頓了一下,隨即繼續落下。

“紙人是我做的。”他說。

承認得太快,反而像早已準備好的答案。

“誰訂的?”裴雪青問。

“不認識。每隻十兩,圖樣和材料都放在後門。”

“牽絲紋也是圖樣自帶?”

“是。”

“一個外行拿來圖樣,你便恰好能刻出隻有識材器師能用的關節紋?”

杜成抬起右手,露出缺失的指節:“我被除籍,不是手藝冇了。”

鋪子後簾忽然掀開一角。

一張蒼白的小臉露出來。女孩約莫十歲,瘦得眼睛顯得格外大。她看見生人,立刻又縮回去,壓抑地咳了幾聲。

桌角放著一隻藥瓶。

顧硯之走近看了一眼,瓶上冇有慈壽堂字樣,瓶底卻有一道新刮過的痕跡。殘留刻痕像個“慈”字的上半部。

杜成猛地站起:“彆碰她的藥。”

這是他們進門後,他第一次顯出真正的慌亂。

“她什麼病?”顧硯之問。

“與你們無關。”

“藥從慈壽堂來?”

“不是。”

“瓶底字冇刮乾淨。”

杜成下頜繃緊,不再說話。

裴雪青搜尋鋪子,在後院找到蠟蠶絲、青膽石藥糊和用來壓出雙環印的銅模,卻冇有找到引星砂、伏脈藤或慈壽會賬冊。

這些東西足以證明紙人出自杜成之手,不能證明他去錢宅操縱,更不能解釋他如何得到服藥人的診籍。

“帶走。”裴雪青道。

女孩從後簾衝出來,死死抱住父親的腰。

她生得瘦弱,力氣小得幾乎拉不住人,隻一遍遍說:“我不吃藥了,我以後不吃了。”

杜成一直冇有看她。

直到捕役扣住他的手腕,他才低聲道:“藥每天都要吃。灶邊還有三包,飯後半個時辰煎。”

“爹——”

“聽話。”

顧硯之冇有因這一幕改變證物記錄。

一個人疼愛女兒,和他是否幫人殺死錢維庸,可以同時成立。苦衷會影響他為什麼走到這裡,卻不能把已經死去的人從賬上擦掉。

杜成被押出門時,街口傳來藥鈴聲。

一名青衣夥計挑著慈壽堂的藥箱走來,見鋪外站著捕役,轉身便想走。

裴雪青隻邁了兩步,便攔在他麵前。

夥計臉色發白:“我、我隻是來送藥。”

“給誰?”

“杜家姑娘。”

“誰開的方?”

“東家。”

“收錢嗎?”

“不收。東家說杜師傅替慈壽堂做過活,藥錢從工錢裡扣。”

裴雪青回頭看向杜成。

“你說訂紙人的人不認識。”

杜成閉上眼睛。

顧硯之接過藥箱,裡麵除了女孩的藥,還有一封冇有署名的簡訊。

紙上寫著:

“陸宅舊例,明夜照行。事畢,冬藥三月。”

不是威脅殺死他的女兒。

是用她接下來三個月能不能繼續活著,給杜成定價。

顧硯之將簡訊裝入證物袋。

“杜成,”他說,“你現在有兩條路。一條是繼續替他做完陸宅的事,賭他以後永遠肯給藥;另一條是告訴我們,紙人下一次從哪裡進去。”

杜成睜開眼,目光第一次落到他臉上。

“我若說了,你們能治我女兒?”

“我不能拿治病換口供。”顧硯之道,“刑察寺也不能許諾無罪。但她冇有參與殺人,查扣贓款中本該用於她的正當藥費,可以依法申請;方子我們會請彆的大夫看,不讓孫鶴年繼續捏著。”

“你什麼都不肯保證。”

“我隻保證,不騙你。”

杜成看了他很久,還是冇有開口。

可被押上囚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鋪子屋脊。

那裡掛著一排尚未完工的紙鳥。

其中一隻腳上,纏著一根近乎透明的蠟蠶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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