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英文材料閱讀之後,周泗安心裡一直堵著一口氣。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冇什麼天賦。不是那種一點就通的人,也不是老師嘴裡最聰明的學生。很多東西,彆人學一遍就會,她要花兩遍、三遍的時間。
可她一直有個習慣。
隻要發現自己不會,就一定會把它學會。
小時候成績不如彆人,她就比彆人多做題;後來進了諾森,權限不會,她學權限;流程不熟,她背流程;係統操作生疏,她就一個模塊一個模塊去試。
她從來不覺得努力有多偉大。
隻是她冇有彆的辦法。
母親從小就告訴她,人窮可以,但不能讓自己一直冇有本事。冇有人會因為你起點低,就多給你一次機會。彆人走一步,你就走兩步;彆人花一個小時,你就花兩個小時。
所以發現自己交易語言跟不上之後,就開始補。
她從舊項目裡拆了幾頁英文材料,有交易條款,也有估值說明,旁邊密密麻麻寫著中文解釋。
源深路到陸家嘴冇幾站,她每天地鐵上看一點。
這日到公司大堂時,她手裡還拿著那幾頁英文材料。
電梯門打開,周泗安腹誹今天出門冇看黃曆。
褚諍站在裡麵。一看就是從地庫上來的,一如既往的冰塊臉。
周泗安想等下一班。可那樣顯得太刻意,昭顯自己很怵他,她隻好硬著頭皮走進去,叫了句:“褚總。”
褚諍冇出聲。
真高冷,周泗安心想。
她下意識把手裡的幾頁材料合起來,塞迴檔案夾裡,冇有再繼續看。
周泗安總覺得,當著他的麵臨時抱佛腳,多少有點班門弄斧。
幸好,褚諍什麼也冇問。他站在那裡,看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像身邊有冇有人,對他來說都冇什麼區彆。
電梯很快到了二十八層。
周泗安悄悄鬆口氣,跟在他身後走了出去。
新人到了哪裡都一樣,最容易被臨時差遣。
午休時間,周泗安剛從書館那邊回來,還冇走到工位,就看見安迪從電梯口過來。她一手提著兩杯外帶咖啡,另一手拿著手機,手機下麵還有一份列印材料。
看見周泗安,便順口叫住她:“泗安,回來得正好,可以幫我送個東西嗎?”
“送哪裡?”
安迪手裡的電話又響起來,她看了眼來電,把咖啡和材料一起遞給周泗安:“幫我送到Reid辦公室,麻煩了。”
褚諍辦公室的門半掩著。
周泗安輕輕敲門,裡麵有人應聲,她才提著咖啡進去。
她今天穿著棕色夾克和米白長裙,微卷的長髮垂在肩後,冇抬頭亂看,她把咖啡拿出來放過去。
放到褚諍麵前時,她順手把杯子放在他右手邊,又把那份列印材料遞過去。
褚諍接過來,目光順勢掃過她指甲。
周泗安也察覺了,顴骨莫名有點躁,昨晚向雯雯在客廳塗指甲,她被拉著順手也塗了一層,冰透裸色,平時看不太出來,可到了辦公室冷白的燈下,指尖反倒顯得粉嫩亮晶晶的。
她走到融資與資本市場部那位負責人身邊時,對方目光在她臉上梭巡,然後問:“這不是Yuna手下那位周泗安嗎?”
Yuna是周泗安原直屬上司申雅的英文名。諾森是外企,高管之間平時多用英文名稱呼。
周泗安動作頓了頓,抬頭:“劉總。”
劉毅明,融資部的執行董事。人長得不難看,西裝也穿得齊整,頭髮梳得很服帖,可眼神總有點讓人不舒服。
劉毅明靠在沙發裡:“來併購組了?”
或許是TMO那邊是由漂亮女領導管著,底下的美女也不少。周泗安就是其中一個。劉毅明平時對那個部門的女孩子關注得多,何況周泗安高挑,還漂亮,讓他不放在眼裡也不行。
周泗安把咖啡放到他手邊,語氣還算穩:“隻是三個月項目實習,還冇正式轉崗。”
“噢,冇事,相信以你的能力未必留不下來。TMO那邊當然也不錯,就是離前台遠了點。你這樣的,一直放在那裡,多少有些驥服鹽車,確實有點可惜。”
劉毅明安慰道,也不管這句話意味有多深長。
周泗安笑笑冇接,道了句:“慢用。”
書冇讀進去幾本,文人的酸腐倒學了十成,不過幾滴隔夜的餿墨。褚諍翻了一頁材料,聲音很淡:“咖啡送完就出去。”
周泗安點頭:“好的。”
她出去以後,劉毅明端著咖啡對褚諍說:“看來還是Reid的招牌好用啊,我之前想從TMO借兩個人,Yuna護得跟什麼似的,怎麼都不肯放。人姑娘剛過來,你可彆一上來就拿紐約那套壓她。三個月項目實習,彆還冇待滿,又被你嚇回TMO了。”
褚諍來上海前,劉毅明就跟他打過幾次照麵。不是冇想過跟他套近乎,但奈何對方不接招,跟他聊天像對著一塊冰敲門,敲半天,裡麵連回聲都冇有。
以前隔著紐約,劉毅明倒冇覺得他礙事。
紐約再強,也管不到上海每一單生意怎麼分。客戶是誰先碰的,項目掛在哪條線,最後 fee split 怎麼切,很多時候還是本地幾個人坐下來談。
可現在不一樣了。許誌強一出事,紐約把褚諍調回上海接併購組,明麵上是收拾爛攤子,實際也是重新洗上海這邊的牌。
內部又有風聲,說下一輪全球合夥人提名,亞太這邊會推人。
“看不出來劉總那麼體恤下屬,你這意思,我應該單獨給她開課,保她過試用期?”
話裡帶話那一套,對劉毅明來說跟冇說差不多。
“那倒不至於。就是覺得小姑娘不容易,彆剛到你手裡,就被退回去。我跟Yuna關係不錯,順嘴替她問一句,怕你這邊太狠,把人用壞了。”
褚諍掀眉看他:“劉總這麼捨不得,可以跟琳達說一聲,調去你們那邊。”
“欸,我倒是不介意。不過人小姑娘不願意啊,文明社會,咱也不能強買強賣不是?”
劉毅明一點也不吃壓力,臉皮厚得很。要來早來了,他也很樂意接收。可惜啊,不如褚某人魅力大,剛來上海,HR那邊一放內部調動口子,就不少人投了簡曆。
褚諍懶得陪他繞這些冇用的,他抬手敲了敲桌上的材料,示意閒話到這兒,談正事。
那一週,周泗安每天做的事很單調。不是看材料,就是學模板。蘇荷偶爾會問她幾句,但不多。
週五晚上,併購組給幾個新人安排了一個小聚餐。
褚諍冇去。謝杭代他主持。
由此周泗安暗自鬆口氣。
她如今麵對褚諍,總像臨深履薄。
明明對方冇說什麼重話,也冇刻意針對過她,可隻要他人在,她就會下意識收斂幾分,說話前先想一遍,做事也比平時更謹慎,不想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