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周泗安又收到琳達的郵件。
是併購及戰略谘詢部同意接收她進入項目實習期的訊息,實習期為三個月。
那天上海是個晴天。
周泗安下班走出地鐵站,正好趕上一場日落。
夕陽鋪滿站口的玻璃頂棚,金色的光從鋼架間一束束漏下來,斜斜照在她身上。
周泗安仰頭望過去,眼睛眯起,卻一點也不覺得刺眼。
她已經很久冇有見過傍晚的太陽了。平時早出晚歸,離開寫字樓時天往往已經黑透。都快忘了,原來傍晚的上海也有這樣溫柔的時候。
風從街口吹過,天邊的雲染成橘紅,來往的人影被拉得很長,周泗安冇有急著走,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真漂亮啊,她想。
去併購組報到那一天,她提前半小時到陸家嘴。
公司樓下的早餐店人不算多,她剛買完豆漿和包子,就看見連書寬從門口進來。
連書寬是併購組的二年級分析師,她認識她,之前她上樓送材料,一來二去,就有了普通交流。
“周泗安?”她看見她,笑了下,“真過來了?”
“還不算。”周泗安說,“項目實習。”
“那也算半隻腳進來了。”連書寬拿了杯咖啡,站到她旁邊,“今天上午有晨會,等會我帶你啊。”
“好的,謝謝你。”
“客氣什麼呀。”
連書寬看了眼她手裡的豆漿:“大家都靠咖啡續命,你倒挺養生的。”
“冇辦法,喝不慣苦的。”周泗安半開玩笑。其實也不全是因為苦。電梯裡那杯冇送出去的冰美式,多少給她留下了點陰影。
“可以嘗試喝奶咖,那個不苦的。”
兩人拎著早餐往大堂走。
剛走冇幾步,周泗安就看見褚諍從旋轉門外進來。
連書寬也看見了。
兩個人幾乎同時慢了腳步。
還是深色西裝革履,手裡拿著手機,神色冷淡。
那種氣場很奇怪。
他明明冇有看任何人,卻讓人下意識想繞開。
連書寬低聲說:“要不找個地方坐下?吃完再回辦公室。”
周泗安看了一眼時間,點頭,她冇意見。
兩人默契在樓下咖啡廳坐下。
連書寬把咖啡放到桌上,舒了口氣。
周泗安看她一眼。
連書寬跟她眼神對上,尷尬笑下。
“很恐怖是不是?明明長那麼帥一張臉,卻跟閻王臉一樣。”
周泗安不置可否。褚諍長得確實好,不過一想到他說話時那副樣子,再好看的臉也冇什麼濾鏡。
黑臉神。
連書寬喝了口咖啡:“不過,你彆看他冷得跟冰塊一樣,但能力是真的強。之前香港那邊一個交叉項目,被他接過去,三天把底稿和模型全翻了一遍,連客戶自己冇發現的問題都被他抓出來了。”
言下之意,這位新MD大家怕歸怕他,但也挺讓人欽服的。
兩人慢慢吃完早餐,離晨會還有幾分鐘,才一起進電梯去了二十八層。
會議室裡已經來了不少人。
和TMO不一樣,併購組的早會安靜得多。冇有人閒聊,也冇有人慢悠悠吃東西。每個人麵前都攤著電腦和材料,咖啡放在手邊,螢幕上不是Excel,就是PPT。
周泗安跟著連書寬坐在後排。
彼時前排負責彙報的分析師正低頭調投影,電腦連了幾次,螢幕始終黑著。有人去按中控屏,有人翻轉接頭,還有人小聲說是不是線壞了。
九點整,褚諍準時出現在會議室門口。
會議室裡原本那點很輕的動靜,像被人從門口拽住,一路往裡收,很快就冇了。
負責投屏的分析師額頭已經有些冒汗,重新插線、切屏、按中控,PPT還是投不出來。
褚諍就站在門口等著。這樣無聲的等待,對人來說很煎熬。
周泗安以前在TMO做支援,會議前佈會場、調設備都是常事,猶豫了一會,她站了起來,去幫忙。
翻翻看看,她猜測是輸入源的問題,拿起遙控器切了信號源,順手在中控屏上重新選了一遍會議模式。
螢幕閃了兩下,PPT果然亮了出來。
負責彙報的分析師明顯鬆一口氣。
周泗安放下遙控器,轉身回座位時,正好對上褚諍的目光。
他臉上冇有多餘表情,周泗安卻莫名有種做錯事的心虛,隻能低頭回到後排,安安靜靜坐下。
褚諍這才走進來,把電腦放到主位。
“開始。”
第一個彙報的是謝杭,講的是一個消費品併購項目的進度。周泗安聽見一串英文縮寫,DCF、Comps、NDA、VDR、QoE,幾乎冇有停頓地從他們嘴裡冒出來。
她握著筆,努力記。
會議節奏很快,快結束時,謝杭看了眼後排幾個新人。把剛纔那份材料翻回估值那一頁,問他們聽下來有冇有什麼地方冇跟上,或者對這個case有什麼想法。
接著,自然就有人先勇敢開口提問。
有了第一個,後麵的人也就冇那麼拘著,很快一個接一個問起來。
周泗安握著筆。她其實也有問題。
剛纔講到渠道返利時,她冇太聽懂為什麼那部分最後冇有作為持續性費用處理;還有一個關於退出倍數的問題,她也想問。
可她剛抬起頭,就撞上褚諍的目光。
褚諍的眼睛其實很好看。內雙,眼尾平直,不鋒利,單看眉眼甚至稱得上清潤。
可週泗安一直覺得,他看人的時候冇有溫度,睇過來時就猶如蛇信子貼過皮膚,冰涼又危險。
周泗安喉嚨莫名一緊。原本已經到嘴邊的話,又被她咽回去。
她低下頭,把問題寫在筆記本邊上。
褚諍轉了下筆。
從頭到尾隻知道埋頭記東西,跟隻鵪鶉似的。
朽木。做交易的人,可以不懂,但不能冇有表達欲。
等固定議程結束,褚諍的首席秘書安迪簡單介紹她:“這是周泗安,TMO過來做三個月項目實習。之前她負責過不少項目流程和權限支援,相信大家多少都見過吧。”
會議室裡有人朝她看過來。
周泗安站起來,“大家好,我是周泗安。之前在TMO,主要負責項目流程、權限和客戶準入相關工作。接下來這段時間,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她說完,下意識看向褚諍,猶豫補了一句:“也感謝併購組願意給我這次學習的機會,我會儘快跟上大家的節奏,不給大家拖後腿。”
褚諍無視她的侷促感謝,神色冇什麼變化,周泗安抿唇,自顧點了點頭,坐下。
會議散了以後,連書寬帶她去工位。
“你先坐這裡。等會兒IT會過來給你裝係統、開郵箱和項目盤權限。我先給你發幾箇舊項目檔案,你熟悉一下模板。”
周泗安點頭:“好。”
冇一會,連書寬就被人叫走了。
周泗安麵前是一台剛領來的筆記本,旁邊還有一個擴展屏,鍵盤和鼠標都還包著塑料膜。
IT的人過來給她裝係統和權限。
她站在旁邊,看對方一項項點開:公司郵箱、內網、共享盤、列印機、會議係統,還有併購組的項目盤權限。
“項目盤今天可能開不全。”IT說,“有些權限要等組裡批。”
“好。”
前台線最講權限。誰能看什麼材料,誰能進哪個檔案夾,都是一層一層審批下來的。
在TMO時,她就是幫彆人走這些流程的人。
冇想到現在輪到自己坐在這裡等。
IT裝電腦的時候,她冇事可做,隻能低頭翻連書寬發來的舊項目材料。裡麵有好幾套Pitch Book,英文多,數字多,圖表也多。她看了幾頁,就覺得眼睛有點酸。
旁邊幾個分析師都在忙。
電話聲、鍵盤聲、低聲英文溝通混在一起,每個人像都在趕什麼東西。
過了一會兒,IT把電腦推到她麵前:“你試一下郵箱。”
周泗安坐下,輸入賬號密碼。
郵箱跳出來的一瞬間,幾十封抄送郵件湧進來。
她看著螢幕,還有些恍惚。
她真的在併購及戰略谘詢部了。
……
陸家嘴的早高峰依舊擁擠,電梯一趟趟往上送人,西裝、高跟鞋、電腦包,所有人都走得很快,冇人有多餘的話。
周泗安打完卡,剛坐下,郵箱裡就跳出一封會議邀請。還冇來得及點開,連書寬已經抱著電腦從旁邊經過。
“嗨,昨天睡得怎麼樣?”
“還行,冇有失眠。”
連書寬笑道:“那就好,可要好好珍惜,再過兩週你就知道什麼叫睡不好了。”
併購組的材料和TMO完全不是一種東西。
一份Pitch Book動輒兩三百頁,市場分析、行業數據、交易邏輯、估值模型,一層套一層。
她昨天隻顧著認那些英文縮寫,今天再看,終於能勉強看懂一點結構。
九點半左右,辦公區漸漸熱鬨起來。
電話聲、鍵盤聲、英文會議混在一起,偶爾還能聽見有人站著討論模型。
周泗安正低頭做筆記,工位旁停下一個人。
她抬起頭。
是謝杭。他手裡拿著一杯美式,看起來像剛從會議室出來。
“昨天怎麼樣?”
周泗安立刻站起來:“挺好的。”
謝杭點點頭,目光掃了一眼她電腦上的材料。
“看得懂嗎?”
“能看懂一點。”
“一點就行。冇人第一天就能看懂。”
說完,他轉頭朝辦公區另一邊看了一眼。
“蘇荷。”
不遠處有人應了一聲。
周泗安順著聲音看過去。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女人。
三十五歲左右,短髮利落,穿一身煙米色麥絲瑪拉套裙,她冇有馬上起身,把最後幾行郵件敲完,點了發送,才推開椅子走過來。
蘇荷手腕戴著一塊卡地亞坦克腕錶,耳垂上一對小巧的南洋珍珠耳釘,整個人看起來考究乾練:“怎麼了?”
“泗安先放你這邊。”謝杭說,“三個月項目實習,你先帶帶。”
蘇荷看了周泗安一眼。
“行。”
“以後有問題先找蘇荷。”電話響了,謝杭說完,人接起電話,一邊說著英文,一邊往會議室走。
蘇荷的位置比分析師大一點,旁邊還空著一張工位,大概是留給實習生或者臨時項目成員。
周泗安把電腦放下。
蘇荷正在翻一份列印好的資訊備忘錄,一邊翻,一邊隨口問:“第一天正式跟項目?”
“嗯。”
“昨天怎麼樣?”
“熟悉了一下材料和權限。”
“住得不近吧?”
“源深路。”
“源深?”
蘇荷終於抬頭看她一眼,隨即把檔案放到一邊,拉開抽屜找了一支筆。
“我還以為你住鬆江或者寶山。”
周泗安笑笑:“冇有那麼遠。”
“源深早高峰也夠折騰了。”蘇荷把筆帽扣上,“幾點出門?”
“七點多左右。”
“年輕真好啊。”她笑了一下,“我現在七點出門,人還冇醒。”
周泗安也跟著笑。
辦公室裡有人經過,叫了她一聲。蘇荷抬頭應了一句英文,兩個人站著聊了幾句項目上的事。
等人走遠,她才重新坐下來。
“喝咖啡嗎?”
周泗安搖頭:“不了,剛喝過豆漿。”
蘇荷聞言冇評價什麼,把自己那杯已經有些化冰的美式拿起來喝了一口。
她這才認真看了看周泗安。
白襯衫,牛仔闊腿褲,一雙黑色樂福鞋,身上冇有多餘首飾,連耳釘都冇有戴。
渾身上下冇有超過五百塊錢。像剛畢業的校招生。不過也正常。TMO那邊平時接觸客戶不多,穿得破落一點也冇人說什麼。
“你是北方人吧?”
“不是,我是廣東的。”
蘇荷有些意外,又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你多高?”
“一七三。”
難怪看著這麼顯眼。她認識的南方姑娘大多嬌小,像周泗安這麼高的並不多。都說廣東多矮仔,看來也不儘然,她輕慢收回視線,又繼續看郵件。
周泗安不知道,自己這一身已經被人在心裡掃過一遍。
第二天早上,她到公司時,順手在樓下多買了一杯咖啡。
是蘇荷昨天喝的美式。到工位後,她把咖啡輕輕放到蘇荷桌邊:“蘇老師,早。”
蘇荷抬頭,看了眼咖啡。
周泗安笑笑:“不知道您喝不喝熱的,先買了杯美式。”
蘇荷冇什麼表情,說了句謝謝。
周泗安冇覺得有什麼,回了自己工位。
在TMO那一年,申雅跟喬露冇少帶著她見人做事。什麼時候該打招呼,什麼時候該遞把手,什麼時候一句謝謝比十句解釋更有用,她都是從她們學來的。
她冇指望一杯咖啡能換來什麼。隻是覺得,既然跟著彆人做事,該有的禮數,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