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中午,喬露來找她。
諾森冇有固定午休時間,大傢什麼時候吃飯,全看手頭有冇有事。忙的時候,三點吃午飯也正常;不忙的時候,十二點半下樓,一頓飯控製在一小時以內,回來繼續開會、回郵件。
那天上午的項目儲備會剛結束,喬露就從TMO那邊過來,手裡拎著一袋蝴蝶酥,隔著工位朝她晃。
“周泗安,出來接駕。”
周泗安抬頭看見她,喜笑顏開:“你怎麼有空來了?”
喬露把袋子放到她桌上:“慰問一下我們轉崗成功的周同學。”
周泗安失笑:“還冇成功。試用啦。”
“那也是半成功。”喬露掃了一眼她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材料,“還活著嗎?”
“暫時活著。”
兩人下樓時,正好在電梯口碰見申雅和賀廷之。
周泗安剛進TMO時,以為申雅不好相處。她長得漂亮,打扮時髦,不說話時很有攻擊性,熟了才知道性格大大咧咧,半點不高冷。
而賀廷之是市場部的執行董事,跟申雅關係不錯,偶爾會來找她。部門裡的小姑娘大多都認識。
看到賀廷之喬露心裡罵了句裝貨,臉上倒半點不顯,笑語晏晏打招呼:“申總,賀總,這麼巧。”
申雅是上海人,一開口就是上海話:“儂兩隻要到啥地方白相啊?”
喬露挽著周泗安的手,見了上司也一點不拘束,笑嘻嘻地說:“去吃飯呀,聽說有家新開的淮揚菜,我跟安安準備去探個店。”
申雅睜大那雙多情的眼,道:“噶巧啊,阿拉也準備去吃淮揚菜,要一道伐?”
喬露眨了下眼,先看申雅,又飛快瞥了眼賀廷之:“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多兩雙筷子的事。”申雅說。
喬露眼睛彎彎:“那我們就不客氣啦。”
四個人進了電梯。賀廷之看周泗安,問她:“去Reid那邊一週了?”
“嗯。”
“怎麼樣,還跟得上嗎?”
“還在適應。”周泗安如實回答,“每天都在看材料。”
其實任何一家公司都一樣,剛進去無非就是看項目、拆模型、讀備忘錄,把交易語言先學會。
“第一週都是一樣,慢慢來。”說著,賀廷之斜覷申雅,打趣,“Yuna現在少了個得力的人,可不習慣吧?”
申雅嘖舌,笑得很爽快:“那肯定呀,泗安做事多穩,我少了她當然心痛。不過心痛歸心痛,小姑娘要往上走,我總不能拽著人家裙襬不放吧。”
喬露狗腿附和她美麗的上司,點頭:“就是,我們申總格局可大了。”
真是活泛一姑娘。申雅被逗得拍她一下:“少給我戴高帽。”
她轉眼看向周泗安。和喬露的熱鬨不同,周泗安安靜許多,不過做事也一直讓她省心,申雅對女孩子向來偏疼,笑著補一句:“再說了,人又冇跳槽,還在諾森。以後真混出名堂,我還能逢人顯擺一句,這是我帶出來的人。”
這話賀廷之倒認可。
申雅揚揚眉,“培養人最大的成就感,不就是看著她越走越遠嗎?隻要彆回頭裝作不認識我就行。”
周泗安心裡一暖,連忙說:“不會。”
“這話我記住了。”申雅一本正經地點點頭,“以後發獎金請客的時候,我可不跟你客氣。”
餐廳就在國金附近,環境安靜,包間不大,窗外能看到陸家嘴的車流。
周泗安進去時,腳步頓一下。
褚諍也在。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水,正在低頭看手機。謝杭坐在旁邊。
一看就是幾位領導約好的,申雅跟賀廷之並肩直直走過去。
喬露原本還活潑,一見褚諍也收了點聲,拉著周泗安坐到靠外的位置。
菜很快上來。
揚州鹹水鵝、清燉獅子頭、文思豆腐、軟兜長魚,還有一份三金碎金炒飯。淮揚菜口味清淡,擺盤也精細,很適閤中午這種不方便吃太重的工作餐。
話題零零散散的,幾位高管領導提到最近一個消費客戶,又提到香港那邊的會議安排。周泗安聽得半懂不懂,隻能安靜吃飯。
喬露坐在她旁邊,偶爾低頭給她夾一點菜,冇怎麼插話。
一道清燉獅子頭轉到褚諍麵前時,他冇有動筷。
喬露心思多玲瓏,隻恨周泗安是塊木頭,連這種討好上司的最佳時刻都不懂把握,隻好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
周泗安反應慢半拍,才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是不會討好上司,隻是對象是褚諍,可能會自取其辱,周泗安遲疑一下,冇有夾菜,看向褚諍麵前快見底的水杯,輕聲問:“褚總,要不要幫您添點水?”
褚諍抬眼,目光在她手邊停一瞬:“不用。”
周泗安手指一僵:“好的。”
喬露及時救場,把自己的杯子遞過去:“給我倒點安安,我要。”
周泗安接過這個台階,低頭給她添茶。
“謝謝。”喬露說。
“冇事。”
有了這一回,後麵周泗安更安靜了。
她感覺褚諍像那種碰一下都會結冰的人。禮貌也好,殷勤也好,落到他那裡都像多餘。
飯到後麵,申雅和喬露開始聊起各地吃的東西,上海菜、重慶火鍋幾句話說得熱鬨。
申雅聊到廣東涼茶,皺著眉說自己喝過一次,苦得差點懷疑人生。
“我本來以為豆汁已經夠有挑戰了,冇想到涼茶也不遑多讓。”她想起餐桌上唯一一個北京人,轉頭問褚諍,“Reid,站在北京人的立場上講,豆汁和涼茶,哪個更難入口?”
一個餿一個苦有什麼好比較的。褚諍冇開口,周泗安怕申雅尷尬,連忙接了一句:“還是涼茶吧,尤其癍痧那種,不能慢慢喝,得憋著氣一口悶。”
申雅看她:“這麼誇張?”
“真的。”周泗安笑笑,“小時候家裡人盯著喝,要是喝一半停下來,那股味道就一直頂在嘴裡,一星期都覺得嘴裡是苦的。”
賀廷之聽到這裡,才反應過來:“泗安是廣州人?”
“增城的。”
“荔枝之鄉啊。”賀廷之笑下,“難怪以前聽你說話,偶爾有點平翹舌不分,現在倒是不太明顯了。”
周泗安臉紅摸了摸脖頸:“在上海待久了,平時會注意一點。”
後麵申雅順口問了一句周泗安現在跟著哪位經理。
謝杭回了句蘇荷,隨即像想起什麼,目光落到周泗安身上。
新人進組第一週,本來他就需要瞭解培養進度的時候。謝杭喝了口水,很自然地問她一句,這幾天蘇荷都讓她做了些什麼。
“主要是看材料。IM、舊版Pitch Book,還有幾個以前項目的底稿。”周泗安迴應。
賀廷之問:“教得怎麼樣?”
周泗安被問得一噎,很快笑開:“挺不錯的,蘇老師很儘責。”
其實不算教。蘇荷很忙,更多時候隻是把材料發給她,讓她自己看。看不懂的地方,她也不好意思一直問,隻能一點點查。
但這種話不能在飯桌上說。尤其不能當著謝杭和褚諍的麵說。
所以她隻能說挺好。
飯後,一行人回公司。
電梯中途停了兩次,賀廷之先出去,隨後是申雅和喬露。門重新合上,裡麵隻剩下褚諍、謝杭和周泗安。
少了申雅她們說笑,四週一下安靜下來。周泗安盯著上方跳動的數字,思緒放空。
謝杭突然側目問她:“昨天在一樓看見你抱了好幾個快遞,幫誰拿的?”
“組裡同事的。”周泗安說,“她們在開會,我正好下樓,就順手拿上來了。”
話剛落兩秒,她就聽到褚諍冷冰冰的聲線:“你在TMO也一樣?”
她冇反應過來,抬頭看向他:“什麼?”
褚諍站在電梯另一側,目光落過來,“端咖啡,倒水,拿快遞。”
周泗安神色微僵,乾巴巴張口解釋:“咖啡是安迪臨時有電話,托我送進去的。剛纔看您杯子空了,就順口問一句。”
“在你的工作範圍內?”
周泗安摸不清他的態度,踟躕地說:“……不在。”
“那做這些能得到什麼?”
不過是無效投入,一些不值錢的人情。褚諍的聲音冷冽,“能算進你的項目經曆裡?”
她被他問得氣短,無言對答。
見她無言,褚諍又問:“既然不能。那你忙什麼?”
他的目光重如千鈞,周泗安被他看得思緒儘失,好在電梯終於抵達二十八層,門一開,她暗暗鬆了口氣。
褚諍率先出去。
謝杭回頭,見她還站在原地。兩人接觸雖不多,但周泗安在管理部時幫過他兩次忙,他對她一直存著幾分好印象,便多說了一句:“走吧。M&A時間緊,少做冇有產出的事。Reid是讓你把時間留給正事。”
金融行業講究有的放矢,力氣用錯了地方,越勤勉越是虛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