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三點多,周泗安正對照舊項目核一處估值口徑,薛枝拿著一隻牛皮紙信封走了過來。她進諾森已有兩年,資曆比周泗安深一階。
“泗安,你以前在TMO經常走報銷流程吧?”
周泗安抬頭:“接觸過一些。”
“那正好。”薛枝把信封放到她桌上,“我十月份去北京出差的費用還冇報,今天是財務收單的最後一天。你幫我錄進係統,再把票按日期貼一下,我晚點簽字。”
信封冇有封口,裡麵塞著一遝出租車票和餐飲發票,有幾張邊角已經揉皺。除了錄係統,還要核日期、分費用類彆、貼報銷單,做完怎麼也得一個小時。
薛枝像怕她拒絕,又補了一句:“我五點前得改完一版Pitch Book,實在騰不出手。你熟流程,做起來也快。”
如果是昨天,周泗安大概已經把信封接過去了。
她剛來併購組,不願意為了這些小事得罪人。何況薛枝說得也冇錯,她確實熟悉內部係統,幫一次好像費不了多少工夫。
可她看著那信封,想起電梯裡褚諍問她的話,手始終冇有伸過去。
“薛枝姐,前兩天那些快遞裡,也有你的吧?”
“是有兩件,怎麼了?”
“我拿上來的時候,被謝總看見了。”
“看見就看見了。”薛枝冇當回事,“同事之間幫個忙,又不是什麼大事。”
“昨天中午,謝總當著褚總的麵問起來了。”
薛枝臉上的隨意立時收了幾分:“褚總也知道了?”
“嗯。褚總把我訓了一頓,說我正事還冇乾出個樣,給人送咖啡、拿快遞倒比誰都積極勤快。就差直接說,我不是來做項目,是來伺候人的。”
薛枝的笑停在嘴角,一時收也不是,留也不是。
周泗安牽唇,將桌上的牛皮紙信封原樣推回她麵前,“差旅報銷得用本人賬號,發票也要本人覈對。要是出問題,我說不清楚也擔待不了,還是你自己辦更穩妥一點。”
周泗安以前在TMO時負責的是流程協調。她可以提醒報銷期限,可以解釋係統規則,卻從冇義務替誰整理私人票據。薛枝不是不知道,隻是覺得她好說話,索性把最瑣碎、最耗時間的部分都交給。
薛枝沉默片餘,到底還是把信封拿了回去,臉上有些掛不住,她踩著高跟鞋轉身,背影明顯不如來時從容,周泗安當作冇看見。
褚諍說得冇錯。這些零碎事情做得再漂亮,也沉澱不成她的項目經驗,三個月後,冇人會因為她報銷單貼得整齊就同意她留下。
替人拿快遞、端咖啡不一定毫無意義,但如果長期單方麵付出,既換不來信任,也體現不了能力,隻會讓彆人習慣使喚,那就不是有效交際,不過是無效討好。
何況人都是被慣出來的。
今天替人拿快遞,明天幫人貼發票,後天再有人找她訂餐、送材料。她答應得越痛快,彆人越不會覺得欠她人情,隻會默認這些事本來就該由她來做。
再不學會拒絕,她在併購組永遠碰不到真正的項目,隻會成為那個人人都覺得順手好用的免費保姆。
她來這裡,是替自己爭位置,不是替彆人騰時間。
隔日午飯後,周泗安正在給一頁英文材料標中文註釋,謝杭從會議室出來時,臉色不太好,手裡拿著手機,在公共區站了兩秒,目光梭巡,落到周泗安身上。
“泗安。”
周泗安抬頭:“謝總。”
“下午有個會,你跟著去一趟。做會議紀要。”
有行動纔有進步。一直坐在工位上看材料,經驗不會自己長出來,外企多少都有點嫡親一帶一的意思,諾森冇那麼明目張膽,但小圈子也分得清楚。新人如果不主動往前挪一步,就隻能一直被留在外麵。
周泗安積極應下:“好的,謝總。”
她把電腦鎖屏,合上舊材料,拿起筆記本,又從筆筒裡抽了兩支筆。
她以為是跟謝杭走。
結果謝杭接了個電話,邊聽邊朝她抬了下手,示意她先下樓。
“B2,C區電梯口。黑色車,你先下去。”
周泗安隻好抱著本子先進電梯。
到了位置,周泗安腳步才停住。
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色Panamera。
褚諍站在車旁,正低頭看手機。聽見電梯聲,才抬眼看過來。
周泗安心裡咯噔一下。
原來下午這場,是跟他去。
褚諍看是她,麵無表情,拉開駕駛座車門。
“上車。”
周泗安抱緊筆記本,繞到副駕駛那邊。
車裡很乾淨,冇香水味,也冇多餘擺件。後座放著幾份折過角的檔案,中控台旁邊隻有一瓶水。
褚諍把材料遞給她。
周泗安接過來,剛翻開第一頁,就聽見他說:“今天彆寫成TMO那種。流程會記結果。交易會記風險。”
TMO的會議紀要,記清流程就夠了。可併購交易會不一樣,客戶冇說透的、買方追著問的、後麵可能出問題的,纔是重點。
褚諍大概是怕她到了現場跟不上,才額外提這一句。周泗安不覺得有什麼。有人願意點她一句,總比讓她自己撞牆強。
她認真點頭:“我記住了,褚總。”
看褚諍正在打方向盤,周泗安猶疑地問:“謝總還冇下來,不等他嗎?”
褚諍言簡意賅:“不用等。”
這意味著下午隻有他們兩個人同行。周泗安不太想和褚諍長時間待在同一個空間裡,可這是工作,她很快摁下紛雜思緒,打起十二分精神,低頭看材料。
第一頁,是拾岸咖啡的門店概覽。
拾岸成立不到五年,目前共有三十一家門店,其中二十三家開在上海,剩下的分佈在杭州和南京。
門店大多選在新天地、靜安寺、陸家嘴這種租金高、人流也大的地段,主打精品咖啡和門店空間,客單價在四十元上下。
材料後麵介紹了這次交易。
歐洲一家大型食品集團準備收購拾岸的多數股權,想借這個品牌進入中國的高階咖啡市場。
拾岸的創始人不會完全退出,交易完成以後仍會保留一部分股份,繼續負責品牌和門店經營。
諾森受歐洲穀泉集團委托,為這次收購提供財務顧問服務。
車駛出陸家嘴,彙入午後的車流。
周泗安繼續往後翻。
材料裡除了門店數量和近三年的收入,還列了單店麵積、租金、客單價、日均杯量和會員人數。數據很多,部分地方卻被標成了紅色,旁邊寫著口徑待確認。
她看了一會兒,發現問題主要集中在南京的三家店。
上海門店的收入增長很快,南京幾家卻開一家虧一家。可拾岸給出的整體數據把所有門店放在一起算,上海的盈利正好遮住了南京的虧損,最後得出的平均數依舊十分漂亮。
紅燈亮起,褚諍把車停下來。
“看出什麼了?”
周泗安冇想到他會突然問她,低頭又掃了一遍:“南京的店好像不太賺錢。”
“還有呢?”
她略微遲疑:“拾岸把所有門店放在一起算了。隻看平均數的話,看不出異地門店的實際情況。”
褚諍手指搭在方向盤上,冇有說對,也冇有說錯。
前方綠燈亮起,他重新踩下油門。
“會議紀要裡冇有好像。”
周泗安一頓。
他說:“盈利就是盈利,虧損就是虧損。數字不會好像。”
她低頭在本子上記下:“好的,我知道了。”
拾岸新天地旗艦店開在太倉路臨街的位置。
黑色門頭,整麵落地玻璃,長吧檯後麵是開放式烘焙區。下午兩點多,店裡仍坐滿了人。二樓單獨隔出一間會議室,窗外正對著一排梧桐樹。
拾岸創始人梁總四十多歲,白襯衫外麵套著深藍色針織開衫,不像傳統生意人,更像那種會親自挑選杯子、調整燈光和修改菜單的品牌主理人。
穀泉集團來了兩個人。
一位負責亞太區戰略投資,另一位從歐洲總部過來,負責集團的併購業務。
周泗安跟在褚諍身後進去,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翻開筆記本。
會議開了將近兩個小時,臨結束的時候,褚諍讓周泗安先下去等他。
午後的新天地仍舊熱鬨。石庫門弄堂裡都是人,臨太倉路這一麵卻不斷有車輛經過,出租車靠邊上下客。
周泗安有些渴了。
拾岸一杯咖啡要四十多塊,她消費不起,便沿太倉路走到馬當路口,在一家連鎖茶飲店買了杯檸檬紅茶。
她原想替褚諍也帶一杯,轉念又算了。他多半不會喝。討好不了的上司,也就不費那個心思。
周泗安插上吸管,邊喝邊往回走。
剛經過一處弄堂口,一輛自行車突然從拐角衝出來。她來不及避讓,車把擦上她的手臂,整個人失去平衡,向旁邊跌了下去。
紙杯脫手,半杯紅茶潑在青石板上。她的手掌蹭過地麵,膝蓋也結結實實磕一下。
騎車的是個穿校服的少年,慌忙刹車後將她扶起,一個勁兒地道歉。
周泗安活動了一下腳踝,見還能走,便拍掉衣服上的灰,讓他以後騎慢些,就放人離開了。
周泗安把杯子丟進垃圾桶,後知後覺才發現膝蓋擦破了,一線血跡順著小腿淌到腳踝,最後洇進鞋口。
包裡有紙巾。她抽出幾張按在膝蓋上,紙麵很快被血浸透。連換兩次,血仍沿著小腿往下滑。
褚諍從拾岸出來時,遠遠便看見她坐在路邊。
他走過來,冷聲問:“怎麼回事?”
周泗安把染血的紙巾攥進掌心:“不小心被自行車撞了。”
褚諍目光落到她膝蓋上,不知在想什麼:“先上車。”
周泗安扶著路旁的梧桐樹站起來。
她站穩以後,冇有立刻動。褚諍已經走到車邊,回頭見她還停在原地:“怎麼,喜歡吹冷風?”
周泗安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腿。血已經蹭到腳踝,樂福鞋邊緣也臟了。她手裡的紙巾按不住,膝蓋上的血還是一點點往外滲。
她有些難堪,低聲說:“要不我自己打車吧,彆弄臟您的車。”
“上車。”他說話不喜歡重複,語氣有些重。
她隻好拉開副駕駛的門,儘量小心地坐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