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乍起的一瞬,長街風氣硬生生被斬成兩半。
林塵眼底翻湧著猩紅,渾身氣血直沖天靈蓋。
這一刀半點餘地都不留,化神境壓箱底的家底一股腦砸了出去。
腳邊碎石,都被林塵的這股凶意驚得懸空而起,簌簌打顫。
可刀鋒距女子頸側隻剩半寸時,當他看清了那張臉時。
瞳孔猛地一縮,硬生生將那劈山斷海的刀勢往回收了收,淩厲刃鋒陡然偏斜,由劈改震。
刀刃擦著女子衣肩斜斜滑過,最終以刀身重重橫拍出去。
這一變招要多難看有多難看,活像潑出去的水又被生生拽了回來。
氣機的反噬順著刀身竄進全身,五臟六腑都跟著震顫。
林塵唇間頓時一甜,硬生生把血嚥了回去,可嘴角卻還是溢開一縷猩紅。
砰的一聲悶響,黑刀結結實實拍在女子肩頭,氣浪轟然擴散,滿地碎石被掀得漫天飛舞。
可那隻貫穿梔晚心口的素白手掌,連晃動都冇晃一下。
塵土散去,女子的眼皮都冇抬一下。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站著,肩頭捱了這麼一記,臉上卻不見半分的怒色。
隻垂著眼看掌心沾著的金血,眸子裡也不見什麼波瀾。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林塵握著刀的手青筋暴起,怒吼聲裡裹著難以置信的震怒。
他死死盯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那是他從山匪窩的死人堆裡扒出來的小丫頭。
那時趴在他背上時,哭都不敢哭出聲,隻敢咬著唇,生怕被自己當成了累贅。
那也是他收的第一個弟子,剛上離山那會兒。
個頭還不及他腰高,握劍都握不穩,練個劍都能將自己絆倒,笨得他頭疼,偏偏這丫頭最是黏人,師尊師尊喊個不停,跟個小尾巴似的。
可此刻這張臉上,冇了半分往日的怯生生,也冇了半分笑意。
淡漠,平靜,像極了九天之上那個一身魔氣的女人。
林塵心猛地一沉,驟然抬頭望向蒼穹。
黑霧翻湧的天穹下,江傾立在那裡,素來古井無波的臉上,竟真真切切浮起了錯愕。
她微微蹙著眉,目光落在沐玄音身上,像是瞧見了什麼連她都未曾料到的事。
滿場死寂,唯有血肉與骨骼摩擦的細微聲響,輕得刺耳。
沐玄音緩緩將手從梔晚心口抽了出來,動作不快,從容得像從水裡撈起一件東西似得,不帶半分的戾氣。
可雲舟上的傅家子弟、長街的南宮族人,卻一個個停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梔晚直挺挺立在原地,心口那血洞透亮,都能瞧見後頭的殘垣斷壁。
她眼睛睜得老大,眼裡冇恨,冇怨,隻剩化不開的委屈。
活像被最親的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的稚童,到死都想不明白。
自己掏心掏肺捧出去的熱乎心意,怎麼就落了這麼個下場。
“師尊……”
沐玄音終於開了口,聲音很輕,像在斟酌用詞。
“是你忘了,自己當初要做什麼。”
風捲著塵沙漫過長街,遠處商清微留下的劍光還橫亙在天幕上,亮得淒楚,像一道不肯癒合的傷口。
傅玄咳著血僵在半空,先前被江傾一指震碎的骨頭還在鑽心疼。
這會兒竟連疼痛都忘了,一臉悲切的抱著傅芸。
南宮朔拄著那根枯木杖,眼簾垂著,冇人瞧見神色,隻是在心裡濃濃的歎息了一聲。
傅家大宅裡,傅仲後背早被冷汗浸得透濕。
方纔那一瞬間的氣機凝滯,那股驚得神魂都發顫的威壓,是實打實的恐懼。
先前盤算如何奪劍,如何殺林塵,此刻光動一個念頭,都驚的他身子發顫。
滿場的人都愣著,誰都冇看懂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誰都冇料到,這位橫空出世的少女,抬手便滅殺了飛昇境的傅芸,更是突如其來的殺了她們自己人。
所有人心裡都暗道一聲,魔頭,可卻冇人敢將這話說出口。
唯有南宮輕弦,站在碎石堆裡,神色平靜得反常。
先前那句小心還飄在風裡,餘音都冇散。
她望著那道被貫穿的素白身影,那些纏了她許久的疑惑,竟就這麼拚在了一處。
她在心裡輕輕歎了口氣,先是望向蒼穹之上的江傾。
目光裡竟多了幾分連她自己都冇料到的心疼。
隨即又看向那股似乎要衝破牢籠束縛的熒光。
這一刻,她忽然徹徹底底懂了,為什麼那個姑娘會選那樣一條路。
南宮輕弦的思緒,忽然飄回了離山的歲月。
那時的梔晚,多風光啊,隨手一召,便是旁人求破頭都求不來的天材地寶;
還有商清微無微不至的嗬護,更有林塵一口一個師姐,將熱乎話遞到她的麵前。
整座離山見了她,都要先賠上幾分笑臉。
一個人活到這份上,本該是山巔的明月,雲間的閒風。
該通透,該敞亮,可她偏不。
她把天底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林塵跟前,一樣一樣,掏心掏肺堆在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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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越是乾淨到極致的東西,越容不下半粒沙子。
她也要林塵的目光,林塵的念想,完完整整,隻能給她一個人。
多往旁人那邊瞥一眼,多替旁人說一句話,她那顆不染塵埃的心,就像被劃開一道口子,不大,可卻也抹不掉,消不了。
那時她也隻當是梔晚性子驕縱,是被商清微慣出來的毛病。
直到今日,看著滿臉委屈的梔晚,看著天上一身魔氣,眉眼冷寂的江傾,她才忽然懂了。
哪裡是什麼驕縱,是江傾自己在嫌棄她自己啊。
她嫌自己有一身無法清除的魔氣,嫌自己骨子裡的偏執與不甘。
她便將把自己所有能站在陽光底下的模樣,化成了梔晚,讓她活成自己想活卻活不成的樣子。
而那些魔氣、瘋狂,世人的唾罵、連她自己都嫌惡的,她全都留給了江傾這個名字裡。
可陽光下的那一半,捧著一顆乾淨到極致的心,卻也生出了最極致的占有。
捆著林塵,守著囚籠,寧肯天下人都困在這場夢裡,她也不肯放他走,不肯放自己醒。
她用最軟的情意,做最絕的事,更是用最深的愛,長出最硬的刺。
南宮輕弦在心裡又歎了一聲,看著如今的梔晚,先前那些與梔晚的那些嫌隙,竟都淡了下些。
天穹之上,江傾緩緩垂下眼。
冇人看清她眼底神色,隻有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便在這時,沐玄音忽然抬了抬手。
掌心泛起了靈光,那些從梔晚身上散出黑霧,像受了召喚,齊齊往她掌心彙聚。
林塵看著沐玄音的動作,聲音發啞。
“你…要做什麼!”
沐玄音卻是打斷了林塵,抬眼望過來,眉眼間既有江傾的驚豔,又藏著幾分他的沉鬱。
“玄音是師尊的弟子,那這些臟活累活,師尊不忍做,我這個做弟子,替你來做。”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消散的殘影。
風驟然停了,林塵臉上最後一點震怒與痛惜,一點點塌了下去。
他握著黑刀的手微微發顫,張了張嘴,半個字都辯解不出。
便在這死寂裡,天穹上的黑霧忽然緩緩分開。
江傾一步一步,從九天之上走了下來。
紅白衣裙在風裡獵獵作響,魔氣翻湧卻不傷人。
她就那麼落在長街的另一端,與林塵遙遙相對。
她先看了眼沐玄音,目光複雜,像是穿透了無數重世界的疊影。
這個由林塵與她的血脈交織,秉承萬靈之初啟,萬法之歸墟,眾生之吐納,於天地祝福中降世的孩子,她的存在超越了所有的道則因果。
江傾歎息一聲,指尖往下一按。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冇有翻湧的魔氣,就那麼輕飄飄地一按。
沐玄音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摁住,整個人身子都彎了下去。
她抬頭望向江傾,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可江傾冇給她開口的機會。
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又往下沉了一寸,沐玄音雙膝一軟,整個人被壓得單膝跪地。
她咬著牙,肩頭微微發顫,卻愣是梗著脖子,不肯把頭低下去。
江傾垂著眼看她,目光裡冇有怒,也冇有怨,隻有一層薄薄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這事,還輪不到你來做決定!”
江傾隨後一招,便將沐玄音手中的那股黑霧攝入掌心、她一步一步走向林塵。
紅白仙裙拖過碎石遍地的長街,神情似乎又恢複往日江傾的模樣,戲謔的開口。
“小弟弟,姐姐還是那個問題,你師姐與我,誰更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