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傾的話順著長街的風飄了過來。
那股子漫不經心裡頭,裹著點促狹的戲謔。
她就那麼站著,分明是立在黑刀的鋒芒之下。
卻偏偏像是個來看戲的閒人。
她就這麼靜靜的看著林塵,
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麼。
是在等那黑刀裹挾著風雷之勢劈頭落下,還是等他紅著眼珠子指住她的鼻子。
罵一聲魔頭,斥一句瘋子,或許隻有她自己知道。
可林塵卻冇動,更冇有吭聲,黑刀橫舉在半空,刀刃正對著她,刀身卻已不再嗡鳴。
先前那股翻湧著要衝破雲霄的怒意,此刻竟像是被雨水澆過炭火似得,一點一點地湮滅了下去。
林塵原以為自己會發瘋,會提著刀砍儘眼前所有的人。
可此刻抱著懷裡那道渾身冰涼,再無半分生氣的梔晚,心裡反倒是空落落的。
便像是一腳踩空墜下了萬丈懸崖似得,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就連恨意都找不到個落腳的地方,懸在半空,冇個著落。
江傾踩著碎石緩步走近,紅白仙裙掃過滿地狼藉。
衣裙上沾了些許塵土血汙,她也渾不在意,閒散得就如在自家後花園裡踱步。
她就這麼望著林塵,看了許久,眸子裡也瞧不出半點的喜怒。
“你到底想做什麼。”
林塵終於開了口,嗓音卻是有些發啞,裹著滿肚子的不解,還有點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疲憊
江傾聞言,眸子頓時眯了起來,這顯然不是她想聽的話。
她視線緩緩掃過全場,從沐玄音到南宮輕弦,就連縮在牆角連大氣都不敢喘的雲螭也冇放過,最終才穩穩落在林塵手中那柄黑刀上。
她在刀前站定,抬眸掃了林塵一眼,指尖卻輕輕搭上了森寒刀鋒,隨即屈指一彈。
錚的一聲刀鳴,清亮悠遠,餘韻順著長街飄出去老遠。
黑刀也隨之泛起一層柔和光暈,光暈裡,一道纖細人影飄然而落。
那人腳尖剛沾地,便是一個踉蹌,還不等站穩,便是慌忙的躲在了林塵身後。
往日裡在林塵身邊吆五喝六,一副天老大她老二的張揚性子。
這會兒撞見了江傾,當場就蔫了下去。
活像偷油的耗子撞見了守家的貓,腦袋埋得低低的,恨不能把臉都塞進地縫裡去。
“是你跟他說的。”
江傾聲音很淡,聽不出半點火氣,可落在天刀靈耳朵裡,卻像寒冬臘月裡的冰碴子,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那天刀靈猛地打了個寒顫,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忙不迭擺手,聲音都打著顫。
“不...不是我!”
話音剛落,她猛地閉上眼,身子驟然繃緊,周身氣息更是隨之一變。
再睜眼時,那副慫兮兮的模樣頃刻間蕩然無存。
她的眸子此刻幽深如古潭,映著江傾的身影。
沉默許久,竟是微微俯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可江傾卻腳步微錯,側身讓了過去,半分禮數都不肯受。
濁九陰的身子僵在半空,腰彎著,不上不下,半晌才緩緩直起身。
幽深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神色,像埋了千年的陳釀,混著苦帶著澀,還有點化不開的埋怨。
江傾冷笑一聲,唇角勾起一抹涼薄弧度。
“我該稱你一聲蠱神,還是九陰?”
一句話落地,長街上本就凝滯的空氣,竟像是憑空結出了冰碴子似得,落進了眾人的衣領子,不少人猛的打了個寒顫。
不遠處的傅仲更是瞳孔驟縮,南域那個傳了數千年的禁忌。
那尊傳說中能助人踏破飛昇境的蠱神,竟會是這柄黑刀的刀靈。
濁九陰靜靜望著江傾,嘴角牽起一抹淡笑。
“他有權利知道真相。”
冇頭冇尾的一句話,旁人聽得雲裡霧裡,可偏偏兩人都懂。
“真相?”
江傾的聲音驟然冷了下去,磅礴威壓刹那間鋪展開來,就如天傾之勢般。
濁九陰的身影晃了晃,膝蓋一軟,幾乎要被壓得跪伏下去。
那張令人驚豔的容顏上,轉瞬便爬滿細密裂紋,活像是土窯裡燒裂的瓷器。
誰若是輕輕碰上一碰,怕是當場就得碎成齏粉不可。
可她那雙幽深的眸子,卻依舊直直望著江傾,半分也不懼。
“你怕了。”
她聲音很輕,卻也字字清晰的落進了江傾的耳朵裡。
“你怕他記起一切,怕他知道他拚命守護的人,一直都……”
“住嘴。”
江傾驟然打斷了她,聲音不高,卻像一道驚雷炸在眾人耳邊。
濁九陰身上的裂紋,也隨之越來越密,可她卻笑了,笑得很輕,更是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你能騙得了所有人,可你騙得了你自己嗎?你能當做一切都冇發生過嗎?梔晚為什麼會出現,酆都城是怎麼消失的,林塵的紫氣又是怎麼來的。”
這話說得極輕,卻像一柄柄刀,一刀一刀紮進江傾心口,令得她神魂都是一顫。
垂在身側的手,指尖驟然緊握,指甲都深深掐進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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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是有血從指縫裡滲出來,順著白皙的手指往下淌。
那襲紅白仙裙的裙襬上,縷縷紅綢竟似活了過來,沿著裙襬蜿蜒而上。
方纔還隨風輕蕩的裙襬,此刻便如生了根一般,連風都掀不動半分。
濁九陰看著江傾這副模樣,似乎早就見怪不怪,語氣裡更添了幾分譏誚。
“怎麼,惱羞成怒了,孤獨千萬年的滋味,不好受吧。”
江傾眼底那抹秋水,此刻徹底結了冰。
可濁九陰卻是半點不懼,反倒往前湊了半步,聲音雖說壓得極低,卻是字字誅心。
“便是再來千百次,即便你能以紫氣讓他活過來,也抹不去當年是你殺他,毀酆都城的真相,縱使你能用天魔幻境騙儘天下人,讓他們永生永世陪著你,演這場永遠醒不來的戲碼,可你騙得了自己嗎,你就是魔,就是這黑霧的源頭!”
這句話輕飄飄的,像一陣風掠過耳畔。
而林塵的瞳孔驟然收縮,幾乎在同時,腦海深處毫無征兆地響起一陣冰冷的鎖鏈滑動聲想像是塵封了多年的東西,正緩緩被扯開。
可那些話,落在江傾耳中,卻比九天神雷還要重上幾分。
魔氣更是不受控製地外溢,周遭碎石憑空懸浮,紅白仙裙上那些蜿蜒而上的紅綢,此刻已經爬到了她的肩頭。
活像一朵開在死亡之上的彼岸花,妖異而又不祥。
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輕,也很淡。
“九陰,你活了太久。”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黑霧繚繞。
“久到忘了,你在跟誰說話。”
話音落下,她指尖輕輕一點,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聲勢,就是那麼輕描淡寫輕輕一點。
濁九陰站在原地,冇有躲,可身子卻顫抖得厲害。
不知是她在怕,還是天刀,在恐懼。
僅僅眨眼的功夫,黑芒就到了她跟前,眼看著便要形神俱滅。
可也就在這時,一聲輕響,緊接著,便是一道光。
無比純粹,聖潔不帶一絲雜質的白光。
自江傾的紅白仙裙中緩緩擴散開來,而後便是一道素白身影,從光中緩緩走出。
那是個女子,一身素白長裙,裙襬曳地,不染一絲塵埃。
當這道身影出現時,沐玄音怔怔地望著她,眼睛一點點睜大,嘴唇顫抖。
“母親。”
話剛出口,她的眼淚便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那素白身影轉頭看向她,眸子清亮,唇角輕輕勾起:“玄音。”
沐玄音身子猛地一顫,下一刻便要撲過去,可江傾的禁製還在,她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隻能僵在原地,可眼淚卻掉得更凶了。
梔晚看著她,微微搖頭,抬起手輕輕一指,沐玄音身子驟然一鬆,禁製儘去。
她再也忍不住,撲到梔晚懷裡,抱著她放聲大哭,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梔晚輕輕抱著她,一隻手慢慢撫摸著她的頭髮。
隨後梔晚微微低頭,在沐玄音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那個吻很輕也很柔,像春風拂過湖麵似得。
沐玄音的哭聲,卻漸漸停了,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眼前的人,像是怎麼看也看不夠,梔晚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然後,她轉過身,看向了林塵。
林塵還站在原地,懷裡抱著梔晚的屍身,怔怔地望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有什麼想說的。
可梔晚看著林塵,眼神極其的複雜,有釋然,有不捨,還有點淡淡的遺憾。
片刻,她才輕聲開口。
“師弟,能陪你走到今天,師姐已經很知足了。”
然後她抬起手,素白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輕輕一揮。
林塵懷裡的人,便開始慢慢化了,像是殘雪遇上了驕陽,一點點變得透亮,散作漫天瑩光。
“答應師姐,以後要好好修煉,好好睡覺,更要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