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翻湧的天穹之上,一道劍光橫亙長空。
像是那個老神仙以蒼穹為畫卷,隨意潑墨一揮,便硬生生將這天地劈作了兩半。
商清微的身形早已淡得近乎看不見,隻剩一道依稀的素白輪廓。
那些從她軀殼裡飄出的點點熒光,如同夏夜裡漫過河岸的流螢。
悠悠盪盪散向天地,抓不住,也留不得。
整座皇城寂靜無聲,靜得像一口剛封上土的孤墳似得,連風都不敢挨邊。
便在這死寂裡,傅玄先笑出了聲,那笑聲像是從牙關裡硬擠出來的似得。
“好……好得很。”
他一身骨頭已經碎了十之七八,全靠一張皮撐著,每落下一個字,他便要咳出一口血來。
此刻若是有位走江湖的郎中瞧見了,必定搖著頭說一句冇救了。
可傅玄此刻的嘴角硬是咧著,像是隨時準備撲上去咬誰一口似的。
他望著那道分割蒼穹的劍光,恨意在心中翻湧不休。
動手之前,他早就在心裡把賬算得明明白白。
有那柄劍在,殺江傾或許還差幾分火候,可最差也能將那魔頭重新摁回北域裡去。
他們這些被困在牢籠裡的人,也能藉此脫身,從此再不用承受本源剝離的剜心之痛。
就連最壞的結局他都想過,大不了便捅破了天去,一了百了。
可他千算萬算,唯獨冇算到商清微這一劍,斬的竟不是江傾。
望著那道漸漸散入風裡的素白輪廓,他也不管對方聽不聽得見,嘶吼出聲。
“商清微,你枉為商氏後人!”
可話音未落,那些本該落進泥裡都悄無聲息的熒光,卻忽然逆著風勢聚作一條星河,倒卷著往蒼穹之上的裂縫飄去,像飛蛾撲火,又像是要投入誰的懷抱裡似的。
梔晚怔怔望著那條逆流的光河,渾身都在抖。
一縷縷黑霧不受控製地從她身子裡溢位來。
她眼眶紅得像要滲出血來,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可眼淚卻死死堵在眼眶裡,半點兒都落不下來,那股足以壓垮天人境的威壓,她都恍若未覺一般。
“師姐……”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讓她周身的黑霧愈發濃鬱。
而這時,原本好整以暇的沐玄音,卻在雲螭滿臉難以置信的注視中,竟是緩緩站起了身。
傅芸的那一掌也在這時轟然落下。
她也不管這片天地已經變成了什麼模樣,赤紅靈光如天火傾泄,帶著焚儘萬物的凶戾之氣,當頭向林塵立足之地落下,周遭的空氣瞬間被這股威壓攪動得扭曲起來,連地麵的青磚都開始融化。
林塵抬著頭,也冇有躲,隻是將梔晚護在了身後。
飛昇境的全力一擊之下,躲與不躲,本就冇有本質的分彆。
黑刀在他掌心中嗡鳴,他緩緩抬手,舉刀,似乎要拚死一搏。
可這架勢,落在傅芸眼裡,簡直可笑到了極點,一個區區化神的螻蟻,竟也想擋她飛昇境的殺招,蚍蜉撼樹都不足以形容這份不自量力。
林塵還是將刀舉至身前,指尖紫氣翻湧,抹過刀身。
不遠處的南宮輕弦,自始至終竟都冇有半點反應,像被什麼勾走了三魂七魄似的,怔怔望著商清微消散的方向。
哪怕那道素白的身影在她眼前已然化作漫天流螢,她眸子裡也掀不起半分波瀾,像一潭死水,直到傅芸的威壓距林塵頭頂不過數尺。
她纔像驟然從一場大夢裡驚醒一般,帶有心有餘悸的震驚,遲來地失聲喊道。
“小心!”
可她的話音還未落下,一聲清脆的響指驟然在這片死寂天地間響起。
響指聲很輕,卻像一道驚雷落在每個人的神魂裡。
下一刻,滿世界的顏色就這麼忽然間消失了個乾乾淨淨。
不是什麼遮眼的法術,是實實在在的,那些五顏六色的玩意。
活生生從眾人眼裡褪了個一乾二淨,隻剩一片灰撲撲的死寂。
在場的都是修行了千八百年的老怪物,什麼封禁手段冇見過,可楞是冇一個人能想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傅芸也僵在半空中,焚天煮海的掌力還在滋滋冒著火,卻硬生生在了林塵頭頂寸許的地方靜止住了
林塵舉刀的架勢拉到一半,幽黑刀芒凝在半空,也像被凍住了一般。
風停了,連眾人跳了一半的心跳,都死在了肚子裡。
可就在這一片死寂裡,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很慢,也很輕,像踩在結了薄冰的河麵上,每一步都會踩出一圈漣漪。
一襲素白廣袖的紗衣緩緩走來,那身影不像是走出來的,倒像是一縷月光落了地,彙聚成了人形。
廣袖垂落,步子鬆散,漫不經心到了極點,她走到林塵身側站定,抬著下巴瞅了他好半晌,也不知在那張臉上尋些什麼。
許久,她才收回目光,慢悠悠轉過臉,看向一旁僵住的梔晚,嘴角輕輕扯了扯。
那笑意輕淡得可憐,像初春河麵上冰裂開的一道細紋,涼絲絲的,半點兒溫度都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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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緩緩抬了起來,卻是屈指一彈。
天地間依舊冇有半分聲響,隻有一道細如髮絲的黑霧從她指尖飄了出去。
這一擊快得冇道理,空氣來不及撕裂,時光也來不及流轉。
傅芸連不妙這個念頭都冇來得及浮現,黑線便已從她眉心輕輕透入,自後腦貫出。
她整個人往後邊仰,卻偏偏懸在半空落不下來,一雙眼睛突兀地睜著,眸子裡再也映不出半個人影,手中那根沉重的龍頭柺杖順著她的指縫緩緩滑落。
那女子不知何時抬了手,沉甸甸的龍頭柺杖便悄無聲地落進了她的掌心裡。
柺杖剛一入手,她的五指便驟然合攏。
杖首龍頭髮出一聲低沉至極的龍吟,像什麼東西臨死前的嘶吼。
頃刻之間,整根柺杖猛然迸出灼目的赤芒,外表寸寸崩毀,露出裡麵一條通體赤紅的龍影,在她掌心裡瘋狂扭擺掙紮,像是要拚儘全力掙脫出去,卻無論如何撲騰都逃脫不了那隻纖纖玉手的桎梏。
女子神色淡漠,眼中不見半分的波瀾,五指輕輕一捏。
便見那赤紅龍影如被洗去了色彩似得,殷紅鱗甲層層剝落,整條龍形從內到外,最終化為一道幾近透明的龍影,澄澈如冰,安安靜靜盤伏在她掌心。
做完這一切,她才冷不丁地開口:“我的東西,也是你一個死人能用的。”
話音剛落,她的目光這才掃向梔晚身上。
隻見梔晚周身翻湧的黑霧竟似不受時光桎梏,仍在緩緩湧動。
女子原本冷淡的眸子,驟然凝了一層冰碴子。
她也冇動怒,甚至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掌心微微一翻。
那道方纔還安安靜靜盤伏著的透明龍影,頓時活了過來,順著她素白的小臂蜿蜒而上,轉瞬之間,女子手臂上便浮現出一道七彩靈光。
下一瞬,女子的手徑直穿透了梔晚的心口,連半分阻滯都冇有。
“結束了。”
霎時間,風雲變色,整片天地烏雲彙聚,時光驟然奔湧。
時光恢複流轉的刹那,林塵的刀勢先一步落下,刀芒斬在空處,轟然斬開一道數丈長的溝壑,他整個人踉蹌半步,尚未站穩身形,一滴金色的血珠便從半空灑落,不偏不倚,恰巧滴入他的眼眸。
那滴血是熱的,滾燙的溫度灼得林塵瞳孔驟然一縮,視野刹那間被染成一片猩紅。
他下意識地眨眼,可那血色非但冇有散去,反而順著眼眶滲了進去。
他看見梔晚了,就在他方纔死死護住的位置。
而那隻素白的手臂,卻從梔晚的胸膛貫穿而過。
白皙的手腕、纖長的手指,甚至還沾著溫熱的心頭血,一滴一滴,往下墜。
梔晚的身軀僵在原地,難以置信的看著麵前這人,似乎在問,為什麼?
“師....師姐。”
林塵的腦子嗡的一聲便炸開了,一刀便要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