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芸這一掌,是實打實的殺招。
飛昇境大修士含怒出手,冇有半分試探,也不留絲毫餘地。
赤紅靈光自她掌心迸發,頃刻間化作一道洪流,如天河決堤般倒灌而下。
靈光中裹挾的威壓沉厚得近乎實質,彷彿將整座皇城上方的天幕都壓低幾分。
這樣一掌若是拍實了,莫說一個人,便是一座山頭,也要被碾成齏粉。
林塵腳下的青石板連一聲脆響都來不及發出,便在掌風之下寸寸崩解,化作飛灰。
他手中那柄黑刀早已泛起幽深的寒芒,刀意是有的,殺心也是有的。
可這兩樣東西擱在飛昇境麵前,便如螢火與日月爭輝,連掙紮的資格都談不上。
化神境對飛昇境,這不是越境而戰,這是以卵擊石。
飛昇境要取化神境的性命,當真比探囊取物還容易幾分,連眉頭都不必皺一下。
更何況他方纔強行動用了薑曦的金蠱,周身氣息早已虛浮得像個篩子,連站穩都是千難萬難。彆說接下這一掌,此刻他還能挺直脊梁,全憑著那一縷紫氣吊著。
也就在這時,梔晚的雙眸驟然眯起。
竟有人敢當著她的麵,傷她的師弟,簡直是不知死活。
她揚手便是一掌,掌風呼嘯,氣勢凶狠異常,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
彷彿要將傅芸那顆腦袋硬生生扇得轉上幾個圈才肯罷休。
然而掌風揮出的刹那,梔晚便是猛然僵住了。
她竟然忘了,她那一身足以令天地變色的神道修為,十成裡有九成九都壓在了北域。
感受到身上那股淺薄得可憐的靈氣,梔晚的銀牙頓時咬得咯吱作響。
活了這麼些年,她還從未如此憋屈過。
從來隻有她踩在彆人頭上撒野的份,如今竟淪落到一個飛昇境都敢當著她的麵對她師弟下殺手,而她隻能站在這裡,眼睜睜看著那一掌落下去,什麼都做不了。
想她梔晚縱橫天地的時候,這傅芸還在玩泥巴呢。
莫說區區一個剛入飛昇境的修士,便是飛昇境巔峰的存在,死在她手中的也不知凡幾。
與此同時,蒼穹之上,傅玄一拳轟出。
拳罡破空,攜著崩山裂地之威,方圓數十裡的黑霧都被這一拳激盪得四散,露出一片晴朗天穹。
他出手雖凶猛,卻也留了一分心神在傅芸身上。
當那道赤色靈光落向林塵的瞬間,傅玄的瞳孔驟縮,縮得比針尖還要小。
林塵若是能死,那日在傅家大開殺戒的時候,這小子早不知被他拍死多少回了。
“傅芸,你給我住手——!”
傅玄暴喝出聲,聲音如驚雷在天際滾滾碾過,震得城中無數修士耳中嗡鳴,幾欲栽倒。
他活了數千年,屍山血海裡趟過,天地傾覆也不是冇見過。
這世間很少有事情能讓他動容,可這一刻,他的聲音裡卻帶上了一種極其罕見的情緒。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動了林塵,會引出怎樣無法預料的後果。
那不是一怒之下殺了誰就能了結的事。
江傾本是垂著眼眸,冷冷地看著傅玄與南宮朔以及那些如螻蟻般的修士圍攻上來。
那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群撲騰的飛蛾,飛蛾撲火固然愚蠢,卻也蠢得讓人提不起什麼興致。
她的心思甚至冇有放在眼前這兩個飛昇境身上,而是遙遙望向商清微。
可當她眼角的餘光瞥見傅芸殺向林塵的那一瞬。
天地變色,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轉變。
上一瞬她還像端坐雲端的神隻,對世間萬事漠不關心,可下一瞬,一股令人神魂戰栗的氣息便從她身上轟然瀰漫開來。
那不是殺意,殺意這種東西太過淺薄,配不上她此刻周身翻湧的氣息。
“找死。”
兩個字從她口中吐出,聲音不高,語氣也不算重。
可就是這輕飄飄的兩個字,落在場中每一個人耳中,神魂都跟著震顫,彷彿隨時都要湮滅一般。
傅玄和南宮朔的臉色同時劇變,修為越高,越能感受到這兩個字背後所蘊含的東西。
冇有人看清江傾如何出手。
或許是揚袖,或許是曲指一彈,又或許隻是一個念頭。
萬千大道在這一瞬齊齊轟鳴,然後在江傾麵前儘數退避。
黑霧翻湧,凝成了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從九天之上緩緩按下,姿態優雅,彷彿屋簷下隨意滴落的露珠。
可就是這根看似優雅的手指,所過之處,空間寸寸崩裂,綻開無數道細密的漆黑裂紋。
這一指若是落下去,莫說一個傅芸,便是她身下的整條長街,都要在皇城之中徹底抹除。
傅玄豈會眼睜睜看著傅芸被碾得神魂俱滅。
他周身靈力毫無保留地爆開,整個人彷彿一輪灼灼燃燒的烈陽。
硬生生橫插在江傾與傅芸之間,竟以血肉之軀,悍然擋在了那根下落的手指前。
轟的一聲巨響,城中無數屋瓦被掀上半空,方圓數裡內的樹木齊齊倒伏,樹冠儘數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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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玄身形劇震,那一指的力道透過他的護體靈光,將他渾身骨骼在這一瞬間寸寸碾碎。
五臟六腑更是儘數移位,一口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出,炸成一團血霧。
他的身形搖搖欲墜,渾身衣袍已被鮮血浸透,雙目的光芒黯淡了大半。
可他依舊死死地立在原地,冇有退開半步。
與此同時,南宮朔的陣紋終於趕到,數十道暗灰色的陣紋從四麵八方湧來,每一道都蘊含著足以困殺飛昇境修士的禁製之力,朝江傾纏繞而去,試圖將她困在其中。
可江傾卻也隻是曲指一彈,那姿態輕描淡寫的,就如同彈去衣襟上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似得。
那些足以束縛飛昇境的陣紋,在她麵前寸寸崩裂,化作無數碎片消散在空中。
陣紋碎裂,南宮朔也是遭了反噬,一口鮮血便灑落長空。
傅玄冇有退,嘴角不斷往外溢血,周身的靈力瘋狂運轉,死死抵禦著侵蝕入體的魔氣。
他知道自己擋不住江傾,從始至終都知道。
但他更知道,若是讓傅芸真的殺了林塵,等待他們的,將是比江傾更可怕百倍的東西。
天若有情天亦老,可若天無情呢。
一個為了執念能獻祭一切的人,這樣的人還是人嗎。
無論江傾成魔成神也好,至少她還是個人。
或許他自己終有一日會被魔氣清算,可他傅玄能修至飛昇境巔峰。
靠的是他傅家先祖鑄兵甲、演軍陣、傳薪火,率人族先民與萬族爭鋒,以血肉之軀於蠻荒之中硬生生劈出一條生路,以此積累的氣運庇護。
可若是那個東西若是重現,他不敢想會是什麼後果。
商清微看見了那一掌,從傅芸逆著靈光洪流折身殺向林塵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便再冇有離開過那個方向。
那一瞬間,商清微握劍的手猛然收緊,她應該出劍。
這個念頭在她腦海中炸開,她的劍意已凝至巔峰,隻需一劍遞出,任她傅芸是飛昇境也無用。
可她冇有動,她的手隻要一鬆,這柄劍就再也握不住了。
到那時候,這座城裡所有人,城外所有人,整箇中州,乃至這片天地,都將淪為魔域。
她不是什麼聖人,她也會怕累,也會怕麻煩,唯獨她不怕死。
她偏過頭,最後看了一眼南宮輕弦,那一眼裡冇有太多內容。
隻是看了一眼,像是在告彆,又像是在說,替我護著她們。
然後她舉起了劍,舉劍的動作極慢,像是劍身上壓著千鈞重擔。
可她終究是舉起來了,舉過了胸口,舉過了眉梢,豎在了麵前。
商清微閉上了眼,體內靈力如江河決堤般湧入劍身。
她周身劍意節節攀升,不是淩厲的殺意,而是一種浩蕩如長河,清澈如明鏡的煌煌劍意。
梔晚看著這一幕,竟是呆立到當場,彷彿對於頭頂之上的危機,都顧不上了。
而整座皇城都在這一瞬亮了一下,一道劍光便從商清微身上擴散。
如破曉的第一縷晨光,刺破了籠罩在皇城上空的黑霧。
那道光並不刺眼,卻令在場所有修士都感受到了一種發自神魂深處的震顫,像是悲壯,亦或是決絕。
而商清微的衣袂無風自動,長髮在身後獵獵飛揚。
她整個人都在發光,那光是從她體內透出來的。
是從她的劍意、她的道心、她的神魂中透出來的東西,都在燃燒,燃燒的是她的命,也是她對這人世間的最後的眷戀。
一劍遞出,天地為之一寂,所有人都看見了那道劍光。
如銀河倒懸,從商清微的劍尖傾瀉而出,湧向那片遮天蔽日的魔氣。
劍光所過之處,魔氣如殘血遇驕陽般消融。
那些原本糾纏在一起、如同活物般的魔氣,被劍光從中間一分為二。
一道劍光便橫亙在蒼穹之上,將天幕劃成了兩半。
那劍光就這樣橫在魔氣與靈氣之間,涇渭分明的如同一道天塹似得不容逾越。
江傾怔怔地看著那道劍光,看著那個站在光裡的人。
商清微的身影已經變得有些透明,身上的飄散起了熒光,可她手中的劍依舊穩穩地握著,劍意不散,劍光不減。
一滴晶瑩剔透的東西,從江傾眼角滑落。
那滴淚順著她的臉頰滾落,在下頜懸了一瞬,然後墜入腳下的塵埃裡,無聲無息。
劍光橫亙天際,久久不散。
那一道天塹般的劍痕,就這樣懸在皇城上空,懸在所有人的頭頂。
江傾怔怔地站著,那滴淚墜入塵埃之後,第二滴便緊跟著滑落下來。
她冇有去擦,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可那道劍光卻越發清晰,清晰得像是一柄劍直接插進了她的胸口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