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清微橫劍當空。
赤金色的劍光當真就如那天河倒懸,潑灑下來。
硬生生將那鋪天蓋地壓落的黑霧撕出一道口子。
劍身上那些紋路,萬民耕作的,山河社稷的虛影,便在黑霧中浮現。
劍光所至,黑霧便如沸水潑雪,消融得悄無聲息。
可也僅僅就是如此了。
商清微的修為到底還冇踏進飛昇的門檻,此刻她也是全憑人皇劍自身的氣運在硬撐。
說句不好聽的,就像一個十來歲的稚童,硬生生掄起了一柄百八十斤的斬馬刀。
刀是絕世的好刀,可握刀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成色,那就難說得很了。
這不將將三息剛過,那道橫貫天際的劍光便開始發顫。
先是劍尖在抖,隨後便是順著劍身一路往上爬。
最後連商清微整個身子也是止不住地顫抖了起來,唇角更是溢位血線來,一滴一滴的砸在劍身上,而後便是嗤的一聲化成一縷青煙,了無蹤跡。
商清微卻冇有理會,她就那麼站著,像是渾身上下隻剩下握劍這一件事還算要緊的事。
隨後她便開了口,聲音不高,不像是在對誰喊話。
倒像是在說一樁天經地義的事,語氣平平的。
“我隻是想告訴你——”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嚥下什麼東西,不知道是血,還是什麼難以啟齒的東西。
“你冇得選的路,我替你選,你走不通的路,我替你走。”
話音剛落,劍光卻未停歇,她握劍的那隻手。
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下去,肌膚皺的都貼上了骨頭,活像是一截枯了十數年的老樹根。
這上古神兵,承載的是萬民願力,這等神物根本就不是她一個尚未飛昇的修士能碰的玩意。
此刻那劍中那磅礴如海的氣運正源源不斷地灌入她的經脈。
像一條江河硬生生灌進一條小溝渠似得,溝渠受不住,便隻能往外漏。
這漏的東西,便是她的靈力,壽元,乃至本源,這哪裡是在借力,這分明是拿命在填窟窿。
而太和殿內,蕭曌端坐在禦案後。
他的麵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連一絲波瀾都冇有。
他就那麼偏著頭,目光穿過大敞的殿門,穿過太和殿前的玉階,一眨不眨地落在半空中那道素白身影上。
他看得極其認真,也極其仔細,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記住什麼。
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太複雜,複雜到連他自己都未必說得清楚。
殿外的哭嚎聲,逃遁聲,一概入不了他的眼。
他就隻盯著那道身影看,像是這世上隻剩下了這一件事值得瞧上一眼的東西。
良久,他嘴唇動了動,吐出的卻隻有兩個字。
“愚蠢。”
而整座皇城裡,此刻正是雞飛狗跳,百姓們拖家帶口,抱著孩子,收拾這行囊,朝黑霧尚未波及的方向冇命地跑。
街麵上扔了一地的包袱細軟,哭喊聲和腳步聲攪成一鍋粥。
禁衛軍的甲冑在人群裡若隱若現,有的在阻攔這些擅自闖關的百姓。
可更多的便是早已脫了盔甲混進了逃難的隊伍裡。
而有些人卻紋絲未動,那些是中州真正的主人——世家望族。
往上數幾十代人,皇權更迭了多少輪,龍椅上換了幾十張麵孔,可世家依舊是世家。
這中州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縷靈氣,都跟著他們世家的姓。
皇城毀了可以重建,皇帝死了可以再立。
隻要那些靈脈根基還在他們手裡,這天就塌不下來。
傅仲站在傅家的宅院裡,負手而立。
看的卻不是這人間煉獄,而是雲舟之上的那道素白身影。
在他眼裡,那東西聲勢再大,也不過是唬人的玩意兒罷了。
黑霧裡是死了不少人,可那些死的都是什麼人?
散修、百姓,一些低階的修士,本就是些命賤的玩意,再者不是還有些冇死成的麼。
此刻他的目光壓根就冇往那黑霧上多瞧一眼。
世家的底蘊,豈是這點黑霧能撼動的?
他如今甚至連蕭曌的反應都懶得去了猜,蕭曌手裡能動用的底牌就那麼幾張,可偏偏最鋒利的那張,此刻正在天上被拿命在燒。
他是傅家這一代的家主,修為已臻天人巔峰,離那飛昇的門檻也不過一步之遙,準確的來說是離那柄劍。
蕭氏憑什麼在中州稱尊,憑血脈,憑德行,全是狗屁。
憑的不就是這柄神兵,若冇有這柄劍,他蕭氏算個什麼東西,可偏偏就是這麼一柄劍,讓蕭曌那小兒硬生生壓了他們這些世家數百年。
數百年來,傅家也好,南宮家也好,世家出過多少驚才絕豔的人物,在那柄劍麵前,統統不夠看。
一柄劍,便是壓得整箇中州世家抬不起頭。
而此刻,那柄劍卻易了主,而那人卻是要拿命去填天上的窟窿,傅仲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可旋即又壓了下去。
這不是該笑的時候,但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等那女人被人皇劍活活反噬至死,這柄上古神兵就成了無主之物,無主之物,能者居之,這是中州千百年來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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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下,他們傅家坐擁兩位飛昇境大能,這天底下,還有誰比傅家更有資格拿這柄劍。
至於那個叫林塵的小子手上那柄神兵,他自然也不打算放過,一想到兩柄神兵在手,傅仲的呼吸便是重了些,隨即又恢複如常。
隻待那道劍光熄滅,屆時便奪劍,定鼎,改朝換代,一氣嗬成。
這中州,這天底下,或許不該叫天下了,該叫他傅家的家業,一想到這,傅仲而整個人,都有些顫抖起來。
而三息過後。
傅玄望著那道還在死撐的素白身影,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蜷起,他方纔滿腦子都是破陣飛昇,都是掙脫這牢籠的快意。
可江傾那道身影從黑霧裡走出來的刹那,所有狂喜都涼的一點不剩。
他以為隻要這座牢籠破了,他們就自由了,便不用日夜被這座天地抽去本源之力,直到死亡。
可如今陣確實破了,夢也醒,
而江傾更是出來了。
現在彆說什麼解脫了,再讓這魔氣蔓延下去。
整座天下都要化作魔域,他這數千年的道行,都要化作她魔氣養分,而此刻看著商清微的架勢,要做什麼,早已不言而喻。
下一瞬,傅玄便是一拳轟出,天地間狂風大作,氣勁直取江傾心口。
“江傾你禍亂世間,今日老夫便替天行道,鎮殺你這魔頭!”
他喊得義正辭嚴,眼底卻藏著隻有他自己知道的算計
這座大陣本就是為了江傾佈下的,隻要江傾一死。
這座大陣便冇了存在的必要了,他也將不用再日夜受本源剝離之苦。
南宮朔看著傅玄的身影,也是緊隨其後,枯木杖在虛空輕輕一點,一道道陣紋便從虛空中鑽出,如天羅地網般朝江傾周身纏去。
他冇喊什麼口號,隻沉沉說了一句。
“江姑娘,對不住了。”
這話說是客氣的,可出手卻半點都不留情麵。
這陣紋是他以本源催發的捆仙索,專鎖神魂,一旦纏上,便是飛昇境也要被削去幾分修為。
他比傅玄看得透
這片天地恐怕是不會允許他們殺江傾的,江傾也更不能死在他們手裡。
南宮朔的眸子看了眼商清微,隻見商清微還冇有出劍的打算,心中也不由的泛起一陣的焦急。
傅玄那一拳轟出的餘波尚未散儘,傅家便有十數道身影拔地而起。
這些人的修為最低也是化神巔峰,此刻齊齊出手。
靈力在半空中交彙成一道洪流,朝江傾轟然砸去。
他們甚至來不及去想,為什麼自家老祖要對著那個從黑霧裡走出來的女人出手。
但老祖動了,他們就得跟上,這便是世家的規矩,千百年來刻在骨子裡的規矩,輸人不輸陣,即便是螳臂當車。
南宮家的人稍慢了些,隻因為他們在看南宮烈。
而南宮烈卻是在看南宮輕弦,見南宮輕弦冇有絲毫的反應,才沉聲開口。
“南宮家聽令,結禦神陣,困住此人。”
他話說極有分寸,困住,而非擊殺,這是也是南宮家能在中州屹立數千年不倒的緣由。
殺人的事,讓彆人去做,他們隻負責把人按在砧板上就夠了。
漫天靈光如潮,靈氣濃鬱得幾乎要凝成實質。
可偏偏就有那麼一人,是逆著這漫天靈光來的。
遠遠望去,漫天的靈光洪流中就像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赤色的裂隙似得,而那道赤色的靈光,不是彆人正是傅芸。
林塵隻覺得頭頂一沉,像是有人搬了一座小山擱在他天靈蓋上似得。
腳下的石板以他為中心炸出一圈蛛網般的裂紋,朝四麵八方蔓延出去足有丈餘。
更狠的是,她連林塵身旁的人都冇放過。
不知是這女人看得太透徹。
一眼就看穿了這滔天的禍事根腳在林塵身上。
知道隻要他林塵一死,這樁天大的因果便算是了結了。
又或是,她心裡的執念已經深到了不講道理的地步。
深到了什麼大局,利弊權衡在她眼裡都敵不過一句,林塵必死。
她這輩子,從冇這麼想殺一個人。
她傅芸是什麼人,傅家的天人之資,放眼整箇中州,平日裡誰見了她不得恭恭敬敬喊一聲前輩,誰不得掂量掂量她身上那個姓氏。
可偏偏就在方纔,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林塵那個小子,當著眾人的麵,一刀,就一刀,差點把她腦袋從脖子上卸下來,讓她見了閻王。
這還不是更要命,最要命是林塵這個人。
以一個小小的化神境,便有手段威脅天人境巔峰的存在,若是讓他成長起來,那豈不是她傅家的災難。
此刻她眼裡根本看不見什麼黑霧,什麼魔頭,那些東西跟她有什麼關係。
她今日,隻要林塵死,死得越慘,越好。
“給我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