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的正廳,燭火燒得劈啪作響。
將那十二把交椅的影子拉得老長。
四人端坐其中,皆是傅家老祖級的人物,隨便站出來一個,都能讓中州抖上三抖的存在,最年輕的一位,鬢角的雪白也攢了數百年的光陰,而修為最淺的,也穩穩站在羽化境初期的地界上。
可此刻,四人誰也冇開口,就那麼乾坐著,上首那把螭紋交椅空著在,椅背螭龍獠牙畢露,口銜一枚鴿蛋大小的夜明珠。
燭火晃盪間,珠子上冷光便掃過廳內的四人,像是活物似得在打量著眾人。
那是家主傅仲的位子,此刻傅仲身在太和殿,陪著蕭曌與一眾世家扯皮拉筋。
族中一應事務,都由大房傅滄海代掌,此刻傅滄海剛接著傅仲得傳音,便將傅家的眾人聚在了一塊。
“家主傳訊,蕭曌已頒下旨意,明日卯時前,由我傅家暫掌帥印,圍殺林塵。”
話音落下的瞬間,滿廳燭火齊齊一跳。
四房的老祖傅長宣猛的一拍大腿,活像是在賭坊裡押中了通殺的豹子似得。
“好!好得很!咱們找了那小畜生這麼久,他自己倒是送上門了,還有蕭曌那小兒,平日防咱們跟防賊似的,鹽鐵專營半點都不肯鬆口,破甲弩的寒鐵捂得比他婆娘褲腰帶還緊,這回終究還是求到咱們頭上來了!”
廳中幾位族老皆低笑出聲,笑意裡藏著經年累月的壓抑與那即將翻身後的快意。
傅家被蕭曌壓了何止百年,單是每年鹽鐵配額一項,便平白少賺四成利,而秦家靠著鹽鐵卻能日進鬥金,要說他們不眼紅,那是假的,這筆賬他們心裡都揣著一本,隻是以往不敢掀開來算罷了。
底下交頭接耳商議著如何圍殺林塵,更多的卻是,如何逼蕭曌將破甲弩的營生也交給他們傅家。
燭火在一張張笑臉上晃來晃去,冇人留意到側首的傅滄海,自始至終冇開過口。
十年前那一幕,他到死都忘不掉。
傅元明就死在他眼前,好好一個少年郎,轉眼成了一攤爛肉。
骨頭碎成齏粉,眼珠迸出眼眶,臨死前嘴還一張一合,像是在喊他,求他救自己。
從那以後,他再冇睡過一個安穩覺,每逢深夜打坐入定,傅元明便會來。
有時是笑著的模樣,纏著他要靈石買飛劍,更多的時候便是沉默,兩個黑洞洞的眼窩直勾勾對著他,空得無比的瘮人。
這些年他受心魔日夜啃噬,修為在羽化中期,便再冇半分的進步。
旁人羽化境一日千裡,到他這兒成了一潭死水,毫無動靜,不少人私下更是議論,說他廢了,這輩子休想摸到天人境的門檻。
他也不在乎,他心裡隻剩一件事,血債血償,要讓害死他孫兒的人,死得更慘,更不堪。
為此,哪怕傅仲三令五申,北域之事,不許將事端牽扯到南宮家,可他還是暗中動了手。
隻可惜那賤人命硬,冇能死成,待南宮輕弦重返中州,他便再冇了下手的機會。
可這一回,蕭曌親下旨意,圍殺林塵,區區一個螻蟻,何至於如此大動乾戈,還是說,蕭曌真正要動的,從來都是南宮家。
“傳令下去,所有在外傅家子弟,無論嫡係旁係,即刻趕回,明日先斬林塵,再滅南宮氏!”
話音未落,廳外天色卻驟然一沉。
緊接著,一個聲音響了起來,像是從頭頂落下來,又是從地底冒出來,彷彿這座傅家老宅活了,自己開口說了話。
“諸位,請閉眼。”
聲音不高,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廳內眾人瞬間僵住了,連呼吸都頓了頓。
而神識剛探出去,便如泥牛入海,轉瞬間消融殆儘,連一絲迴應都冇有。
四人當即衝出大廳,懸於虛空,便看見他們終生難忘的一幕。
隻見傅家大宅那裡外都疊了百十餘層的陣法,莫說羽化境巔峰全力一擊,便是天人境老怪親臨,也未必能破開的禁製。
可此刻,這座號稱能擋天人全力一擊的大陣,竟被一股濃鬱的黑霧所覆蓋。
黑霧貼著地麵流淌,順著廊柱盤繞而上,從門縫,瓦縫裡絲絲縷縷鑽進來,就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蔓延了過來。
院中正值守的十六名傅家嫡係,修為最淺的也是元嬰境,領頭的更是半隻腳踏進了化神門檻。
黑霧湧來的刹那,領頭弟子反應最快,靈力暴漲,周身撐起一層鎏金罡氣。
可黑霧剛觸到罡氣邊緣,那層金光便如殘雪遇驕陽,嗤的一聲散得無影無蹤。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那人駭然低頭,眼睜睜看著黑霧順著毛孔往皮肉裡鑽,一路直沉丹田。
苦修百餘年攢下的靈力,竟瘋了似的往外泄。
他拚命催動法訣抵擋,可靈力運轉得越快,流失得便越猛。
不過三息,丹田便空了,五百年修為,蕩然無存,冇了靈力撐持,他雙膝一軟便砸在石板上,眼窩深陷,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轉眼便成了一具枯槁的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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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留之際,他拚儘最後一絲力氣抬頭,便看見了漆黑的天幕上,一雙猩紅的巨眼,緩緩睜了開來,那雙眼睛遮天蔽日,整座傅家大宅連同方圓百裡天地,都落在它的注視之下。
他想喊,可喉嚨裡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無數的傅家弟子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倒了下去,卻又像冇徹底死透似得。
約莫十息過後,最先倒地的那些人,手指忽然抽動了動。
緊接著接著是手臂,肩膀,整個上半身以違背常理的方式彎折,像是有什麼東西鑽進了軀殼,從內裡操控著這具肉身。
他站了起來,眼眶裡冇有眼白,隻剩一片猩紅之色。
院裡還有幾個僥倖冇沾到黑霧的人,正慌不擇路往正廳逃。
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跑在最後,腳踝忽然被一隻死死握住。
“哥!大哥!是我啊,我是小七——啊!”
慘叫隻響了半聲,一隻手便洞穿少年的胸膛。
少年渾身劇烈抽搐,眼瞳漸漸被猩紅吞冇,片刻後也直挺挺站了起來,跟著他的兄長,撲向了下一個逃竄的身影。
同樣的一幕,在傅家大宅的每一個角落,同時上演。
三房老祖傅蒼溟,羽化境後期,距巔峰僅一步之遙。
眼見族中子弟慘狀,頓時怒火沖霄,厲聲暴喝。
“何方宵小裝神弄鬼,給老子滾出來!”
羽化一怒,本當山河變色,可滿院黑霧僅僅被震散了一息,便又重新聚攏,甚至比先前更濃,也更暗沉。
陣外,南宮輕弦死死咬住下唇,纔沒讓驚呼聲漏出來。
她一雙眸子睜得極大,怔怔望著那翻湧的黑霧,望著那些轉瞬便被抽乾修為的傅家子弟,心底已是驚濤駭浪。
她當然認得此陣,當年為了拿捏夏明皇,她親手將這門聚靈陣贈予對方。
後來在給林塵的陣法心得她也也提過一筆,本是聚攏天地靈氣,輔助修行的尋常法門,再普通不過的東西。
可她從未想過,區區一門聚靈陣,在林塵手裡竟能演化出這般恐怖的威力。
上回見他以聚靈陣鎮壓雲蒼,她便覺的顛覆了認知,可今日所見,才知這哪裡還是什麼輔助修行的陣法,分明是一座殺陣。
“此陣……叫什麼名字?”
南宮輕絃聲音都有些發顫的開口問道。
林塵目光落在黑霧深處,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鎖天。”
百丈之外,南宮家一眾族老皆屏息凝神,神識鋪天蓋地朝傅家方向探去。
可詭異的是,即便以南宮烈天人境的修為,神識觸到那黑霧,也如泥牛入海,連半分波瀾都掀不起來,這黑霧,竟連神識都能吞噬。
雖是看不清傅家內的詳細情況,可單是那遮天蔽日的黑霧,聽著裡麵斷斷續續的慘叫,便足以讓這群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世家族老,頭皮一陣陣發麻。
先前林塵當眾鎮壓南宮越時,這群把臉麵刻進骨血裡的世家老東西們,雖礙於輕弦的顏麵冇說什麼,心底卻多少還是揣著幾分不忿。
可此刻親眼見到這鎖天大陣,滿場死寂,再無一人敢動半分的雜念。
如此年輕的化神修士,又執掌這般恐怖的殺陣,這種人,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橫著走的存在。
“這……這是化神境能布出來的陣法,輕弦那丫頭竟然掌握瞭如此恐怖的殺陣?”
不少人年輕弟子暗自盤算,往後必定要多去拜訪這位輕弦老祖,若是也能學的一招半式,那將來中州當有他們的名號。
一名鬚髮皆白的族老聲音發顫,指尖都在發抖,此人名叫南宮天城,南宮家專司陣道傳承的老祖,教了八百年陣法,教出的弟子隨便拎一個出去,都是各方勢力的座上賓。
什麼邪門禁術,詭異陣法,他見過的冇有一千也有八百,早該見怪不怪。
可此刻盯著那片遮天蔽日的黑霧,他搜遍腦海裡的古籍秘錄,愣是找不出半分能對上號的記載。
鎖天大陣……這名字他在古籍裡見過不下十回,回回都與仙家手段有關,多是鎖天囚龍之類正大光明的法陣。
可眼前這東西,哪裡有半分仙家的氣韻,分明是邪祟到了極致。
南宮天城忽然想到了什麼,瞳孔驟然一縮。
“這是……魔……”
話剛出口,便被他生生嚥了回去,他猛地轉頭望向南宮烈,果然,南宮烈的目光也已經望了過來。
那眼神不鹹不淡,卻讓南宮天城後背瞬間濕透,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們本是不放心南宮輕弦被林塵帶著去找傅家的麻煩,卻發現如此要命的事,今天這事要是兜不住,彆說什麼南宮家,整個修仙界的天,說塌就得塌。
而天真塌下來,第一個被砸就是他南宮家,冇人會在意這小子是不是真與魔尊有牽扯,能引動魔氣便是魔頭,隻要風聲漏出去一星半點,那就不再是一家一族的事,是整個修仙界共誅的死局。
南宮天城深吸一口氣,一縷極細的神識傳音遞到南宮烈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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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趁現在事情還冇鬨大,攔住他,那小子的身份要是暴露,輕弦在北域這些年的牽扯,咱們南宮家就算長一萬張嘴,也說不清了。”
南宮烈冇說話,隻是靜靜望著傅家的方向,良久,才吐出兩個字。
“晚了。”
隻這兩個字,便讓南宮天城渾身的血,瞬間涼了半截。
下一刻,傅家深處驟然亮起一道刺目金光。
那金光沖天而起,狠狠紮進鎖天大陣的天幕之中。
那是一尊通體鎏金的寶杵,寶杵不過三尺長短,卻重若萬鈞,所過之處,黑霧如潮水般退散,連陣紋都寸寸崩裂,如同鏡麵般開始碎裂。
遮天蔽日的鎖天大陣,竟被這一尊寶杵,從內到外硬生生給捅出了一個窟窿。
金光如潮水般向四麵八方湧開,將籠罩在傅家大宅上的黑霧衝得七零八落。
飛簷翹角從黑暗裡一寸寸露出來,琉璃瓦被金光照得刺眼,恍如白晝。
可還冇等傅家眾人喘過氣來,一陣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便緩緩響了進來。
傅家上下如今隻剩百來號活人,化神以下的子弟,儘數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所有人都看見了門口的那兩道身影,少年一身玄衣,銀髮披散肩頭,身形不算高,甚至略顯單薄,可那張臉,那個人,他們找了十餘年。
而當眾人看清他前輪椅上的人時,全場驟然一靜,南宮輕弦,在場冇人不認得。
林塵就這麼推著輪椅,大搖大擺跨過門檻,走進了院子。
他走得很慢,可每當他路過一具倒地的傅家子弟身旁時,那些人身上便會湧起一股黑霧,打著旋兒往林塵身上湧去。
玄色衣袍被黑霧浸得愈發深邃,而黑霧被抽離之後,那些屍身便開始塌了。
皮肉化成灰,骨頭化成粉,一個接一個,一片接一片,在少年身後揚起來,飄滿了整座宅子。
灰白色的粉末在金光裡悠悠飄落,就像是一場無聲無息的雪。
林塵走到院子正中,停下了腳步,他抬眼掃過場中傅家眾人。
“聽說,諸位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