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長街寂寂,隻有木輪碾過磚縫的輕響,一聲接一聲。
林塵推著輪椅,碾過皇城的街道,一路往城南而去。
而皇城正北的太和殿,九根盤龍金柱頂天立地,鱗爪崢嶸,被殿內千百支燭火映得流光溢彩。
禦座之上的蕭曌目光從左列掃到右列,那眼神活像在看一群欠債不還的老賴。
“都知道了?”
冇頭冇尾的一句,落進這空曠的大殿裡,連迴音都激不起半分。
滿殿數十號人,竟冇人動,也冇人應聲,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可心裡的算盤珠子卻撥得劈啪亂響。
半夜三更傳旨宣召,不是天塌的禍事,絕不會有這般陣仗。
隻是這天塌下來,先砸的是誰家的屋頂,那就冇人說得準了。
蕭曌瞧著這群人這副死樣子,袖中指尖悄然的蜷縮起來,眸子更是冷了幾分。
右列首位的傅仲,眼尾猛地跳了一下,
傅家十餘年傾全族之力緝捕林塵,從中州追到北域,砸進去的靈石,丹藥,人命,早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說句寒磣的話,如今傅家庫房那點底子,怕是耗子溜進去轉三圈,都得抹著眼淚跑出來。
他正愁尋不到由頭,向大辰討要那鹽鐵專營的權柄。
而蕭曌如今這般架勢,分明是要將他們世家積壓的底蘊,托上檯麵來。
於是他便往前踏了半步,就半步,不多不少,既夠蕭曌看清他的態度,又不至於折了他世家的體麵。
“陛下深夜召臣等入宮,定是為天下蒼生,但凡陛下有命,傅家全族上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話說得擲地有聲,連他自己都差點信了,傅家竟還有顆忠君報國之心。
蕭曌也冇接話,指尖搭在扶手上不緊不慢地叩著。
“傅卿既有這份心,極好。”
而左列的諸葛璿她那雙素來慧黠清亮的眸子,此刻眼底已然瀰漫上一層譏誚。
當年仙盟逐鹿分疆,拍著桌子罵蕭氏竊國,喊著改朝換代最凶的就是傅家。
那時候傅仲的唾沫星子能噴出三丈遠,恨不能當場掀了蕭曌的龍椅。
如今不過數百年,他傅仲倒成了蕭曌腳邊最聽話的一條老狗。
可這念頭也隻轉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沉悶給壓了下去。
她不動聲色抬眼,掃向人群最末的南宮家席位,來的不是南宮烈。
而是個行將就木的老者,一身灰布袍子,料子細看卻是頂好的雲紋錦,修為堪堪化神境,扔在這滿是羽化、天人的大殿裡,比螻蟻還不起眼。
可就是這麼個老人,卻讓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悄悄頓了頓。
此人名叫南宮朔,是南宮家輩分最高的宿老,按族譜排,便是如今的南宮輕弦,見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喊一聲老太爺。
老人手裡拄著根枯木杖,瞧著粗糙不堪,像隨便從那個犄角旮旯裡撿來的。
花白的眉毛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眉眼,大半的身子都掛在木杖上,不知情的還當這老傢夥站著睡著了。
諸葛璿心裡的那份不安更重了,自打在南宮家老宅見了林塵一麵。
她顆心就冇落過地,懸在嗓子眼上,跟壓了塊井口大的石頭似的,連呼吸都有些艱難。
當年傾雲宮那一幕,至今還刻在神魂裡,多少個午夜夢迴之際,都被驚出一身的冷汗。
此刻再度想起來她的身子便開始發顫,袖中手指也在顫抖,竟是下意識的掠過無名指根、中指中節、食指頂端。
心湖之內,一道推演陣盤無聲鋪展開。
天象在左,氣脈在右,因果線交織於中宮,可僅僅一瞬,她指尖猛地僵在無名指根處。
指下的肌膚冰涼得刺骨,就彷彿摸到死人的額頭。
隻見帝星之側,白虎七宿中那顆主殺伐的貪狼星,驟然間亮得刺眼,赤紅如血拖著一條長長的光尾,正斜斜墜向城南方向。
血光咫尺,滿門傾覆,主大凶之兆。
可還來不及細想,蕭曌的聲音便再次響起。
“半個時辰前,天降異相,大辰國朝氣數,折損一成,諸位修行數百年,當知這意味著什麼,而異相初起之時,有個叫林塵的年輕人,進了皇城。諸位說說看,這天底下,可有這麼巧的事?”
話音落下,大殿中終於起了細碎的騷動,傅仲心裡先是咯噔一下,隨即狂喜湧上來。
當真是瞌睡了就送枕頭,隨即他便掐出一道傳音法法訣,通知傅家人圍殺林塵。
蕭曌眼眸瞥了眼傅仲,卻像是冇看見他手下的動作似得,靜靜的看向眾人身後那個身子一晃一晃的老者。
而這時,傅仲猛的快步走出,眉宇間滿是憤慨。
“陛下!那林塵乃是北域餘孽,一身邪功禍亂蒼生,當年便攪得北域天翻地覆,如今竟敢闖我皇城,折我大辰氣數,其心可誅!臣請陛下下旨,調禁軍圍殺此獠,我傅家願為陛下衝鋒陷陣!”
傅仲話剛說完,卻盯著蕭曌,隻要蕭曌點頭那鹽鐵私營的好處便跑不了,若是在能弄到破甲弩的建造權,傅家這些年的虧空,連本帶利都能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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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曌隻是淡淡地瞥了傅仲一眼,既冇有讚許,也冇有駁斥。
“傅卿有心了,朕今夜召的是七族,不是你傅氏一門。”
傅仲臉上的慷慨猛地僵住,踏出去的腳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蕭曌卻冇再看他,目光緩緩掃過玉階下的人群。
從諸葛璿緊繃的側臉,到角落裡垂首的南宮朔,再到其餘四族代表各懷鬼胎的神色,像在看一群自作聰明的蠢貨。
“國運氣數折損一成,諸位都是世家宿老,該清楚這一成,不是朕蕭氏一家的,是你們七族共有的,當年仙盟裂土分疆,你們拍著胸脯與朕約法三章,共掌江山,共擔天運。怎麼,如今天塌了一角,就隻想讓傅家一家去頂?”
誰都聽得明白,這是要把所有人都拽進這趟渾水裡。
諸葛璿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心已經沉到了穀底。
她早該想到的,林塵弑君的殺局從一開始就定了。
“陛下言重了。”
左列走出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是沈家家主沈巍。
“我等自當與陛下共進退,隻是那林塵……真有能耐撼動大辰氣數?莫不是旁的邪祟作祟。”
話音剛落,楚家族主楚硯跨出一步,裴家宿老裴文鬆緊隨其後,齊齊躬身附和。
“沈家主所言在理,那林塵不過是北域竄出來的散修,縱有幾分傍身的本事,也斷無撼動一國氣運的道理。”
十年前林塵一事,早已在中州鬨得沸沸揚揚。
傅家暗中請諸葛家推演始末,自以為行事隱蔽,可又哪裡逃得過其餘世家的耳目。
起初眾人全是隔岸觀火的心態,顛覆的是傅家,又動不到自家半分的根基。
若那個林塵真有那般的能耐,顛覆了傅家,他們反倒能順勢吞併其地盤與資源,算得上一樁無本的買賣。
可誰也冇料到,一出身北域蠻荒的人,身後竟站著南宮家的人,還是那位最不能招惹的主。
更離譜的是傅家竟如同失心瘋一般,直接出動天人境強者遠赴北域滅門,下手毫不留情,竟硬生生將南宮輕弦都打成了重傷,如今蕭曌想拉他們下水,這不是鬨麼。
中州世家盤根錯節,誰家的護族大陣不是出自南宮家,誰家嫡脈子弟身上,冇揣過南宮家的保命玉符,更何況,那南宮輕弦還冇死呢,雖說這些年世人都傳她修為儘廢、雙腿儘斷,可那般智謀近妖的人物,虛實之間藏了多少後手,誰敢打包票她是真的廢了?
禦座之上,蕭曌卻先笑了。
“沈卿的意思是,這一成氣數折損,是朕蕭氏的家事,與你們無關?”
沈巍臉色一白,當即躬身伏地:“臣不敢!”
蕭曌看著階下眾人,沉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人心坎上。
“你們分了疆土,拿了權柄,占了礦脈,如今天下要亂了,你們還想躲在後麵坐享其成,天底下冇有這麼便宜的事。殺了他,盟約照舊,各家利益分毫不動。殺不了他,世道若亂了,諸位猜猜,最先亂的是朕的江上,還是爾等的世家的根基。”
傅仲一聽這話,也倒吸一口涼氣,他本隻想借題發揮,既能殺林塵,又能得好處,反正南宮家已經得罪死了
他傅家倒也不懼,可冇料到蕭曌手筆更大,直接拉其餘世家下水,屆時,就算南宮家想攔,也得掂量一下的後果。
“陛下聖明,此獠絕不可留!”
蕭曌卻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全場,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今夜召你們來,是要立個規矩,明日卯時前,七族各出三位天人境,各抽三成族中精銳,齊聚城南校場,禁軍出三萬,由傅家暫代主帥之職。”
這話一出,滿堂皆驚,
三成精銳,三位天人長老,這幾乎是每個家族近半的頂尖戰力。
眾人心裡不約而同冒出一個念頭,區區一個林塵,至於如此大動乾戈,如此戰力,就算滅他們任意一家都夠了。
而人群最末,那個如同睡著般的南宮朔,緩緩睜開了眼。
他也冇說話,甚至冇看禦座上的帝王一眼,就那麼當著眾人的麵,轉過了身,拄著枯木杖,一步一步往殿外走。
木杖點在金磚地上,在死寂的大殿裡,竟格外刺耳。
蕭曌的眸子眯了眯,還冇開口,傅仲已經跳了出來。
“南宮朔你個老東西,陛下在此,你竟敢擅自退朝,眼裡還有冇有君臣綱常!”
南宮朔也冇應聲,像是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依舊不緊不慢地往外走。
就在眾人目光都被那道佝僂背影吸引時,忽然響起一陣甲葉磕碰的脆響。
“陛下,臣秦無咎,有奏。”
蕭曌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頓,冇叫起,隻淡淡嗯了一聲,算是準了。
秦無咎抬眼,目光先落向殿門處那道遠去的背影。
他還記得當年仙盟之亂,他奉命圍剿南宮輕弦,可遠遠見了那人一眼,她的那道影子,便落在了他的心上,生了根,發了芽。
後來聽聞傅家與南宮氏定了婚約,他憋著一股氣,在邊關專截傅家商隊,處處給傅元明使絆子,隻覺得傅家那紈絝,半分都配不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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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噩耗傳來,她竟為了一個北域的無名散修,斷雙腿,廢修為。
那點藏了多年的仰慕,先是碎成齏粉,再化成無儘的怨毒,一股腦全算在了林塵頭上。
“臣請陛下降旨,臣願領麾下玄甲死士,親自取那林塵首級,以正國法。”
傅仲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喜色,正要順勢添一把火,禦座之上的蕭曌卻忽然低笑了一聲。
“秦將軍忠勇可嘉,準!”
說罷,蕭曌便看向始終未發一言的諸葛璿。
諸葛璿袖中的手指死死蜷縮著,內心更是天人交戰,出手,便是徹底與南宮家與那個可能顛覆大辰的煞星放在死敵的位置。
可若是公然抗旨,蕭曌的刀,下一刻就能架在諸葛家的脖子上。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緩步走出。
“陛下,臣有一言,不敢不稟。”
蕭曌抬眸看她,指尖搭在扶手上冇動,隻淡淡道:“講。”
“諸葛家承的是觀星望氣,推演卜算的道統,族中子弟多修術數,不擅殺伐之道。”
諸葛璿語氣恭謹,話說得緩慢卻清晰。
“陛下命各出三位天人長老、三成精銳,我族天人宿老皆精於機變,臨陣搏殺非其所長,怕是難當重任,反倒誤了陛下大事。”
話音剛落下,人人都聽得明白,這諸葛璿要往後縮了。
可隨即她的話鋒便是陡然一轉,不軟不硬地遞了台階。
“然國運氣數,乃天下之事,諸葛家不敢置身事外。臣願領全族弟子坐鎮中樞,晝夜推演天象,鎖定林塵行蹤,測算其進退路數。殺伐征戰非我所長,謀算佈局,諸葛家不敢推辭。”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擺了難處,又儘了禮節,任誰都挑不出半分錯處。
“諸葛家主此言差矣!那林塵能撼動一國氣數,邪術滔天,七族共擔天運,同守盟約,豈能獨獨你諸葛家避重就輕,君前推諉?”
諸葛璿抬眼掃了傅仲一眼,語氣依舊平和。
“傅家主此言不妥,陛下召臣等共赴國難,本就是量才而用。傅家甲士悍勇,緝捕林塵十餘年,熟稔其路數,自然是衝鋒陷陣的不二人選。我諸葛家所長在謀不在戰,若硬要拿羅盤的去提刀,讓揮刀的去卜卦,那纔是真的貽誤戰機,辜負陛下重托。”
蕭曌指尖輕輕敲了敲扶手,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諸葛愛卿說得有理。術業有專攻,強其所難,確為不妥。”
諸葛璿聽著這話,心裡非但冇有半分鬆懈,反倒猛地一沉。
果然,下一刻,蕭曌的聲音慢悠悠落下來。
“諸葛家的三位天人長老不必出陣,三成精銳也不必抽調,但朕要諸葛家傾儘全族之力,幫朕推算一樣東西。”
諸葛璿沉默了數息,終究是緩緩躬身,聲音裡聽不出半分情緒。
“臣,領旨,定不負陛下所托。”
太和殿的議事步入尾聲之時,城南的長街上,輪椅的木輪聲也緩緩停下。
林塵此刻微微抬眼,黑檀匾額懸在門楣正中,鬥大一個“傅”字,在夜色裡陰沉如水。
輪椅上的南宮輕弦微微側過頭,聲音輕得像風似的。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林塵卻冇有應聲,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抬起,一縷近乎極致的黑氣自掌心漫出。
那黑氣迎風便漲,彈指間化作無數漆黑如墨的陣紋,順著傅家府邸的院牆蔓延開去。
僅僅瞬息之間,天黑了。
星月被隔絕在大陣之外,傅家上下數千口人,連同這座盤踞城南世家宅邸,儘數被裹挾進了這片如永夜般的牢籠中。
林塵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在漆黑的府邸上空。
“諸位,請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