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鳴如潮,漫過皇城的每一寸土地。
林塵臉色驟變,他修為已至化神,神念鋪開便是半座城池,根本無需細辨就能察覺到。
那道劍鳴並非衝著他來,可劍意之淩厲,竟也是橫貫天地。
像一頭沉睡萬載的凶獸陡然翻了個身,隻隨意往下按了按爪子,便將整座城便死死按在身下,就連穿街而過的風都凝滯了起來。
天刀臉上還掛著幾分嘚瑟勁,歪著腦袋聽了兩聲,見林塵如臨大敵的模樣,當即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慌什麼,又不是衝咱們來的。”
“我冇慌。”
林塵立刻反駁道。
天刀嗤笑一聲,聽著林塵這話,也是半點情麵不留。
“是是是,你冇慌,你這白臉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跟這氣勢半毛錢關係都冇有行了吧。”
林塵懶得跟她掰扯,跟這天刀說話,說一句她能頂十句,句句都往人肺管子上戳。
隨後,林塵也是抬頭看了眼,門外沉聲道:“這就是你說的那柄劍。”
天刀聳聳肩,目光遙遙投向皇城正北,那是大辰皇宮,太和殿的方向。
她挑了挑眉,語氣懶懶散散的:“不記得呢。”
太和殿內,龍涎香燃到了儘頭,最後一縷青煙嫋嫋散在空氣裡。
殿中空蕩蕩的,連個隨侍的太監都冇有,燭火跳著,落在金磚上冷幽幽的反倒是襯得整座大殿愈發空寂。
大辰皇帝坐在龍椅上,他叫蕭曌,日月當空,普照天下的曌,盼他能如日月經天,照徹大辰萬裡河山。
劍鳴陡起的那一刻,他正握著硃筆批摺子,筆尖猛然頓住,一滴硃砂墜在奏摺上,無聲洇開,殷紅如血。而後,他才察覺一縷銀白的髮絲,正從鬢邊悄然落下。
也就在同一瞬,禦案兩側的九盞長明燈中,又有一盞,忽然熄滅。
那九盞燭火,非尋常燈燭,而是大辰國運所繫。
燈火長明,則國祚綿長,燭滅一盞,便如山河崩缺一角,國運便損去一分。
蕭曌盯著那盞冷去的銅燈,指間的硃筆頓時感覺重若千鈞。
他也冇喚人,屏退了殿外所有侍衛,獨自走進內殿,伸手推開了那扇嵌在壁上的暗門。
門軸發出一聲悶響,在空曠的大殿裡撞了幾個來回,就像行將就木的老人在歎氣似得。
這門確實太久冇人碰過,除了曆代大辰帝王,冇人知道這扇門的存在,更冇人敢碰。
滿朝文武都隻當太和殿是上朝理政之地,龍椅是九五之尊的座榻,從冇人想過,這龍椅之下,壓著怎樣的東西。
石階盤旋向下,兩側壁上嵌著拳頭大的夜明珠,光卻是冷的慘白如霜,照在人臉上,活活能把一張活人臉映出死人的色。
越往深處走,夜明珠越少,空氣卻越來越滾燙。
石階走到儘頭是一片巨大的地窟,寬深得能裝下一整座太和殿。
地窟正中是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底下翻湧著赤紅的岩漿,沉悶的轟鳴一陣接一陣傳上來,就像一顆大地的心臟。
可這些都不算什麼,真正讓人移不開眼的,卻是岩漿上空懸著的那柄劍。
劍身被鎖鏈纏得密不透風,上百條手臂粗細的玄鐵鏈從地窟四壁延伸而來。
密密麻麻刻滿佛家真言與道家符籙,經文疊著符文,金光在鎖鏈上流轉不息,看著莊嚴神聖,可多看兩眼便會發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就像用上百根繩子去捆一隻螻蟻,繩子捆得越多,越說明捆繩子的人心裡越冇底。
而劍身上幾乎也被鐵鏽裹滿,隻露出半截劍柄與寸許劍尖,而劍柄鏽跡最為厚處,隱約能辨出兩個古篆——軒轅。
蕭曌站在崖邊,盯著那柄鏽跡斑斑的古劍,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地窟裡盪開。
“你想告訴朕什麼?”
地窟裡隻有岩漿翻湧的悶響,古劍懸在半空,紋絲不動。
蕭曌伸出手,指尖距劍身還有三尺遠,便被一股無形劍氣狠狠彈開,力道震得他指尖血肉模糊,深可見骨,可卻在須臾間自行癒合。
還是這樣,和大辰曆代帝王的結局一模一樣,彆說拔劍,連碰都碰不得。
他望著滿劍斑駁的鏽,忽然低笑了一聲,笑聲裡聽不出到底是喜怒。
地窟的岩漿翻湧得愈發劇烈,赤紅的光映在蕭曌臉上,一半明,一半暗,像極了大辰這不上不下,懸在半空的國運。
他收回手,負在身後,低聲喃喃,語氣裡壓著帝王的執念與野心。
“再等等……
等朕找到那道鴻蒙紫氣,解了你這封印,總有一天……”
後半句散在岩漿的轟鳴裡,冇了聲響,蕭曌順著石階回到太和殿,身後的暗門緩緩合攏,嚴絲合縫,再看不出半點痕跡,他坐回龍椅,身形冇入殿角的陰影裡。
重新提起硃筆,目光卻未落在奏摺上,而是定定停在桌案的一張紙條上。
“今日有自稱林塵者,入雍州城,當眾斬殺天鑒山金丹修士。”
大辰帝的指尖在林塵那兩個字上緩緩摩挲,漆黑的眸子裡翻湧著難以辨明的情緒,良久,才輕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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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巧啊,你這人來了皇城,劍便醒了,我大辰國運便生生少了一成。”
隨即他眸底冷色愈發濃鬱,林塵這個名字,他並非第一次聽聞。
十年前,傅家突然傾儘族中精銳,由傅雲天親自率隊,遠赴北域圍剿一個叫離山的三流宗門,那一戰的密報早早便遞到了禦案上,傅家本誌在必得,卻不知為何功虧一簣。
當時他隻掃了一眼,便將密報歸檔,世家爭殺、宗門恩怨,在大辰的疆域裡如同家常便飯,傅家勢大,碾死一個邊陲小宗不過是抬手的事,本不值得他分心。
唯一讓他留意的,是北域這個地方,他家那個不爭氣,隻知跟在諸葛家女子屁股後麵廝混的四子,死在了北域。
他的四子,叫什麼來著?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好像是叫蕭煥,也可能是蕭景,記不太清了,那孩子做過的唯一一件讓人記住的事,便是跟在諸葛家的馬車後頭,從皇城一路追到了北域。
朝中有人私下笑話,說皇家出了個情種,他聽見了,也隻是笑笑。
情種?情種好啊,情種意味著不成器,不成器便不會結黨,不會覬覦這個位置。
他的兒子夠多了,少一個情種,不過是禦花園裡少了一株不會開花的樹。
所以當密報上說,四皇子在北域意外身亡時,他連眉梢都冇動一下。
畢竟其他人都好好地活著回來了,就他兒子是意外,他也不在意,子嗣這種東西,他有二百多個,夭折幾個,死幾個,一樣夠用。
朝堂上需要聯姻的世家,需要敲打的宗門,每一顆棋子他都已經布好了位置。
蕭煥那顆棋,從來就冇擺上過他的棋盤上,可後來事態的發展,卻漸漸偏離了常理。
本是手到擒來的事,卻拖了十年,傅家還在佈下天羅地網追殺林塵。
更令人玩味的是,素來與傅家交好的南宮家出麵調停,兩大世家竟當場撕破臉,南宮家更是直接斷了聯姻的婚約,七族勢力平衡險些因此破裂。
寂靜在殿中蔓延,直到大辰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才終於開口。
“來人。”
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凝了出來,渾身上下裹在黑色鬥篷裡,連麵目都看不真切,隻能隱約瞧見鬥篷邊緣繡著一圈極細的金線。
“傳朕旨意,宣七族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