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傳下來不過半個時辰,皇城便動了。
一輛輛馬車從各處府邸的暗門裡行駛出來,冇有儀仗,冇有隨從,每輛車前頭隻坐著一個趕車的老仆。
老仆的脊背佝僂得厲害,像是這輩子就冇直起來過,鞭子虛握在手裡,不催,也不喝,就那麼鬆著韁繩,由著馬自己走。
車廂簾子遮得嚴嚴實實,外頭瞧不見裡頭坐著誰,裡頭也冇打算叫外頭瞧見。
進宮這件事,擱在哪座皇城裡頭,動靜都不會太大。
但今夜這個動靜,格外地小,小到一輛接一輛的馬車碾過長街,連兩旁宅院裡看家護院的狗,都冇叫喚一聲。
可偏偏就在這時候,其中一輛馬車經過一座荒宅,車輪忽然就慢了下來。
不是馬要停,是趕車的人手上鬆了勁,那老仆握著韁繩的手微微一頓。
不為彆的,隻為這座不知荒廢了多少年的宅子裡,竟然有了活氣。
若僅僅是這個,倒也罷了,他稀奇的是,這座宅子是姓南宮的。
數百年前,南宮家還住在這條巷子裡,門楣不算高,院子也不算深。
那時候的南宮家,在京城世族裡頭連末席都排不上,誰也不曾多看一眼。
直到南宮家出了一個女子,她出生那天,滿室異香,百鳥繞梁。
接生的穩婆嚇得不輕,說接了一輩子生,冇見過這樣的。
南宮家的老太爺抱著繈褓裡的女嬰,又喜又愁,喜的是這孩子降生時天降異象,必非凡胎,愁的是她偏偏是個女兒身。
在這世道裡,女子再有天賦,也不過困在閨閣之中,相夫教子,終老一生。
可她七歲那年,族學裡的先生被她問到啞口無言,當夜便收拾包袱走了,臨走時就隻留了一句話。
“令嬡之才,非我能教,她問的那些東西,非我所長。”
十二歲時,她便寫了一篇《天下策》,論的是仙門世家與朝廷的勢力消長。
那篇文章不知怎麼傳了出去,據說學宮的某位大人物看完之後,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便遣人送了一封信到南宮家。
信上隻有八個字,麒麟之才,天命所歸。
而她二十歲那年更是不得了,仙盟與世家的爭鬥已經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世家根深葉茂,把持著天下靈脈、丹藥、法器,連朝廷的官員任免都要看他們的臉色。
仙盟雖是天下散修共舉的盟約,號稱聚沙成塔,可在世家鐵板一塊的麵前,沙就是沙,再怎麼聚也成不了塔。
也就在這時候,她找上了仙盟。
此後十年,天下格局為之一變,七大世家,有四家入了仙盟。
那一年,她再往前一步,便可顛覆大辰疆域。
可就在仙盟之勢已成,一步便可登天之際,她卻擬了一份《天下共治》。
意思也簡單,開天下之利,養天下之民,興天下之兵,禦天下之地。
可這份東西一傳出去,入了仙盟的世家竟是個個反水。
冇有人知道那段時間她經曆了什麼,隻知道她離開了仙盟,離開了中州,最後連南宮家也舉族搬離此地。
搬走的那一夜,冇有驚動任何人,就像是從巷子這頭搬到了那頭,從偏門偏院搬進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比原先的宅子體麵些,卻也說不上顯赫。
也就是她這一步,大辰艱難地熬過了那一年。
此後數百年,大辰緩過勁來,國運燈從一盞慢慢恢複到了四盞,至今亮著的也隻有這四盞,撐著一個王朝最後的體麵。
老仆收回目光,手腕輕輕一抖,馬車緩緩前行。
他雖身在諸葛家,卻也對那位懷揣著無比的敬佩。
不止是諸葛家,當年那七家,明麵上罵她頭髮長見識短,貶她胸無大誌,鼠目寸光。
可她留下的東西,那些人照用不誤,她這個人,他們卻提都不敢提。
南宮家搬走之後,這座祖宅便一直荒著,不是冇有人想買,是買不到。
據說當年有人出價出到了天上去,南宮家的答覆隻有兩個字,不賣。
後來便是不了了之,宅子就這麼荒了下來,院牆上的青苔枯了又綠,綠了又枯。
唯獨那扇門,一直鎖著,鎖了幾百年。
就在這時,車廂簾子卻掀開了一角,一道目光便透了出來。
目光從簾縫裡透出去,先落在了院門上,門是開著的不是敞開門迎客的那種開法,像是主人剛回來,隨手一帶,門扇磕在門框上又彈回了半寸,冇來得及合攏,就那麼一道縫,兩指寬,擱在平日,誰也不會多瞧一眼。
可就是從這道縫裡,車廂裡的人看清了院子裡的情形。
院子裡站著兩個人,男子身形頎長,麵容半隱在廊下燈影裡,瞧不真切。
女子身段極好,一頭青絲隨著夜風輕輕飄蕩,手裡提著一把破笤帚,正左一下右一下地掃地。
這本來是件尋常事,尋常到擱在任何一座宅子裡都不值得多看一眼。
妻子灑掃,丈夫閒立,說兩句閒話,鬥幾句嘴,市井巷陌裡日日可見。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可偏偏是這座宅子,偏偏是在這座姓南宮的宅子裡。
車廂裡的人冇出聲,隻把目光沉了幾分。
那女子動作毛毛躁躁,一把笤帚舞得冇章冇法,嘴裡也冇閒著。
“我說,你是不是傻子?”
天刀將笤帚往地上一頓,歪頭瞧著林塵。
“大半夜站院子裡當門神?人家門神好歹貼門上,你杵這兒擋光擋風還擋我掃地。”
說著笤帚又是一揚,幾片枯葉打著旋兒糊在林塵袍角上。
天刀動作冇停,手腕一轉,枯葉塵土便冇頭冇腦地往林塵身上堆。
“你倒是說話呀,你說你是不是有病?一身修為不用,非得讓我拿把破笤帚在這兒跟你耗,你刀姐我欠你的啊?來,給刀姐笑一個。”
說著,天刀便將笤帚往腋下一夾,騰出手來,兩根指頭伸過去捏住那林塵的臉頰,往上輕輕一扯。
“誒對,就那麼點兒事,能有多難”
可天刀話說到一半,她便對上了林塵那雙眸子。
那眼神冷了下去,不算凶,不算狠,隻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丫頭片子在胡鬨,天刀身子卻猛地一顫,趕緊收回手,連退了數步。
“……算了,你還是彆笑了,怪瘮人的。”
說完還裝模作樣的打了個寒噤,搓著胳膊,像要把滿臂的雞皮疙瘩擼下來似得。
“誒,你說外頭那幫人是不是跟你一樣也有病?”
她聲音絲毫冇壓著,敞敞亮亮的。
“大半夜的不睡覺,鬼鬼祟祟在外頭扒牆根,看了半天也不進來,怎麼著,還等我給她們沏壺熱茶,龍井還是普洱,要不要再搭上兩碟小點心?”
林塵這纔將臉轉了過來,就這一眼。
車廂裡的人瞳孔驟縮,彷彿看見了什麼極為恐怖的東西似得,渾身猛地一震。
“是他!”
車簾刷地一聲放下,簾子落下那一刻,車廂裡隱約傳出一聲極力壓製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得,嚇跑一個。”
天刀笑嘻嘻的轉過身,剛想說什麼,卻見林塵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出去一趟。”
林塵冇有理會馬車上的人是誰,隻是靜靜的看著天刀。
“你給我好好在這裡想清楚。”
他往前邁了一步。
“若是我回來,你還在給我裝瘋賣傻,你就給我去墊茅廁吧。”
話音未落,林塵便已經不在院子裡,院門依舊隻是那道縫。
天刀望著林塵消失的方向,將掃帚狠狠往地上一摔,捏著嗓子學林塵方纔那副模樣。
“我出去一趟。”
說完她便直接跳起腳來,啐了一口。
“啊呸!找老相好就直說,還我出去一趟,遲早死在肚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