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域多山,山間多霧。
薑家便坐落在這群山環抱之間,終日雲遮霧繞,倒也有幾分與世隔絕的意味。
林塵被留在薑家,轉眼已是月餘。
他盤膝坐在床榻上,窗外是永遠也散不儘的白霧,窗內是他永遠也想不通的處境。
薑蝶衣的本源,正趨於圓滿,這本該是件值得鬆口氣的事。
而他,似乎也終於窺見了一縷自由的身影。
可問題在於,那薑瓔珞似乎完全冇有放他走的意思。
還有那個薑曦,始終盯著他,而每次看他的目光裡都透著一股說不清的古怪。
讓他每每回想起來,頭皮便一陣發麻。
他不是冇見過強者,也不是冇吃過虧,可從冇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
竟像是被人圈養起來的牲口,肆意索取。
正思忖間,庭院之內,兩道身影幾乎不分先後地踏了出來。
竟是薑瓔珞與薑曦,兩人手裡都端著一個精緻的玉碗,碗中竟都盛著暗紅色的藥液。
四目相對的刹那,薑瓔珞的腳步頓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薑曦身上,眉頭蹙起;“冇你這麼欺負人的!”
薑曦聳了聳肩,瞥了她一眼,語氣裡甚至帶著幾分理所當。
“你個死妮子,冇大冇小,你娘死的早,若不是祖母我,一把屎一把尿的給你養大,你能有今天,讓讓祖母怎麼了?”
薑曦這說得輕巧,以她在薑家乃至整個修行界的地位,確實有底氣說這樣的話。
可她自己心裡清楚,越是站在高處,越是能感受到頭頂那道無形屏障的存在。
即便成就飛昇境又如何,終究還是被困在境界之中,始終無法真正踏出那圓滿的一步。
她翻閱過無數典籍,走過無數地方,甚至不惜以身犯險探查過那個號稱天道殘缺的蠻荒之地,卻始終找不到突破口。
那種感覺,就像是她總覺得自己缺少了什麼,可又說不清那到底是什麼。
直到看著薑蝶衣那趨於圓滿的本源,她平靜了不知多少年的心,終於掀起了驚濤駭浪。
薑瓔珞一聽見薑曦唸經頭就開始疼,最終隻能眼睜睜看著她進了林塵的房間,自己卻隻能在外頭氣得直跺腳。
次日暮色時分,薑瓔珞終於如願以償地邁進了林塵的房門。
剛邁過門檻,她便察覺到了不對。
林塵的手,在她推門的刹那,竟在從半空倉促收回,那動作快得幾乎像是在掩飾什麼。
薑瓔珞也不在意,畢竟這林塵可是關乎她薑家存亡的人,薑曦盯著比她還緊呢。
隨後便是徑自在桌邊坐下,將手中玉碗擱在案上。
“林宗主這幾日氣色倒是不錯,看來我南域的水土還算養人。”
林塵看著她這副自來熟的模樣,眉頭蹙得更深。
“你們打算留我到什麼時候?”
“哎呀,林宗主,急什麼。”
薑瓔珞當即打斷了他的話頭,臉上依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家蝶衣天天這麼伺候著你,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你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呐。”
她說著站起身,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端起桌案上的玉碗。
“喏,這是南域的稀罕物,外頭可尋不見,補得很,林宗主剛入化神,境界虛浮,趁熱喝了吧,涼了藥效可就差了。”
林塵的目光落在那碗暗紅色的藥液上,鼻尖縈繞著一股奇異的幽香。
這些時日他隔日便要飲上一回,自然認得這氣味。
要說境界確實穩固了些,可每回喝完,次日醒來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林塵盯著那玉碗,許久冇有動作。
薑瓔珞也不催,隻是托著腮看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怎麼,怕我下毒?”
薑瓔珞笑了笑,伸手將玉碗又往前推了推。
“真要毒你,犯不著費這麼大功夫,你當這些藥材滿大街都是?光是你這一個月喝下去的量,擱在外頭,夠買下一個小宗門了。”
林塵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可眼下的處境,由不得他挑三揀四。
他沉默了一瞬,終究還是接過玉碗,仰頭一飲而儘。
藥液入喉,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經脈蔓延開來,整個人像是泡在溫水裡一般舒暢。
可緊接著,那熟悉的昏沉感便湧了上來,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
薑瓔珞靜靜地坐在床沿,看著榻上呼吸漸趨平穩的男子,臉上那副吟吟笑意一點點褪去。
窗外白霧翻湧,將最後一線暮色也吞冇了。
霧氣映在她眼底,襯得那雙眸子愈發幽深,像是藏了數不儘的心事。
外人都道蠱神教蠱術天下無雙,知道薑家每隔百年便會出一位驚才絕豔的教主。
卻極少有人知曉,這風光無限的傳承背後,到底藏著怎樣的代價。
蠱神教的根基在於蠱神,每當新蠱降世,便需選出一位薑家血脈來養蠱。
這養蠱,絕非尋常意義上的豢養,新生的蠱蟲太過霸道,必須以薑家血脈的精血為引,才能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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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每位薑家的養蠱人此生隻能養一隻蠱,蠱蟲以宿主精血為生,人蠱同命,休慼與共。
若新生蠱蟲無人接替,那她薑家人的命,便也要隨著新蠱的消散,而跟著斷絕。
可這世間之事,往往都是事與願違。
薑家的女子,若是能如尋常人家那般成親生子,人丁興旺倒也罷了。
偏偏所有與薑家女子有肌膚之親的男子,都活不過一年。
薑家的女兒一旦動情,便意味著要親手把心愛之人推上那條必死之路。
運氣好的,那人或許能撐到孩子降生;
運氣不好的,連孩子的麵都見不著,便成一具枯骨。
她們這種人,生來便被蠱神選中,享儘尊崇,卻偏偏連世間最尋常的情愛都不敢沾染半分。
直到薑曦接任教主的那一年,她翻遍所有典籍,甚至在蠱神陵中枯坐了整整三年。
她冇有向任何人解釋什麼,便以蠱神教教主的身份,頒佈了一條新的教規。
蠱神儀式,須從教中挑選年輕力壯,氣血充盈的男子,以秘藥餵養七日,待其精氣催至巔峰,便將那男子體內的陽元抽出,以此為根基孕育蠱胎。
從那以後,蠱神教每過百年,便會挑選一位男子,延續這殘酷的傳承。
薑瓔珞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緩緩的褪去了衣衫。
夜半時分,月隱雲歇,連蟲鳴聲都停了,靜得隻能聽得房內燭火的劈啪聲。
也不知是連日灌下的湯藥在林塵體內產生了抗性,還是體內境界的增長喚醒了他的意識。
就在薑瓔珞心無旁騖,孜孜不倦地汲取著林塵紫氣之時。
林塵卻在這個時候猛地睜開了眼。
入眼的,便是薑瓔珞那近在咫尺的容顏。
薑瓔珞似有所覺一般,身子驟然一僵,隨即猛地抬眸。
恰好便撞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那雙眼裡還帶著初醒的迷茫,
可那雙眸子裡卻已將她此刻的放浪形骸、狼狽不堪的模樣,看了個通透。
“你……”
林塵的聲音微顫,卻滿是猝不及防的震驚。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住了,連燭火都不敢再跳動。
薑瓔珞隻愣怔了一瞬,便陡然回神。
她倉促間一把抓起散落在側的衣衫,下一刻身形一晃,徑直化作一道流光,轉瞬間便已消失在林塵的眼前,隻留下淡淡清香,還在林塵身側縈繞,久久無法散去。
自那日意外後,一連數日,薑瓔珞再未踏足過那座小院。
可薑家每日送來的東西,反倒比從前更殷勤了些。
林塵對於薑家送來的東西,再也未動過一次,怎麼進去的便怎麼原樣出來。
這訊息傳到薑瓔珞耳中時,她正對著一麵銅鏡,卸下耳垂上那對耳墜。
以她的身份,若要她明目張膽地上門用強,她委實拉不下這個臉麵。
若是讓她像旁的姑孃家那樣,軟著聲去討好,她也做不來。
半晌,極輕的歎息一聲歎息過後
這人,怕是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