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離開薑家的那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那些壓在山腰上的霧氣,終於散了大半,露出層層疊疊的青翠。
林塵沿著薑瓔珞給的地圖一路向西,穿過最後一片密不透風的林子,眼前便是豁然開朗。
傅家的渡口就設在一座孤崖上。
崖下翻湧的卻不是水,而是雲,一眼望不到底。
棧橋從崖邊探出去三丈,木頭老舊,踩上去吱呀作響。
儘頭已然泊著一艘雲舟,舟身通體烏黑,也不知已等了多少時日。
船頭上立著一人,腰間掛著枚傅家特製的渡牌。
那人遠遠望見林塵的身影從山道轉角處轉出來,隔著數十丈的距離,便整了整衣冠,深深躬身行了一禮。
林塵腳步微頓,還冇等他作何反應,一道身影已掠過他身側,直直衝向雲舟。
那人正是青黛,她在薑家待了一個多月,日日如坐鍼氈。
以她的境界,林塵房內夜夜傳出的動靜又哪裡瞞得過她的感知。
那些刻意壓低的喘息,床榻輕微的搖響,夜夜往她耳朵裡鑽。
她恨不得立刻提劍殺進門去,可奈何薑曦的境界就擺在那裡。
飛昇境的靈力日夜籠罩著那座小院,讓她連靠近都做不到,更何況去乾涉什麼。
可若僅僅是這樣也就罷了。
真正讓她如坐鍼氈的,不是那些動靜本身,而是她這個知情之人的身份。
每多知道一分林塵與薑家的糾纏,她在掌教麵前便多一分說不清的罪責。
就像個被強按著看了不該看的東西,明明什麼也冇乾,卻卻偏偏還惹了一身的騷。
此刻見了渡船,她哪裡還按捺得住。
她幾乎是逃一般衝上了雲舟,連回頭看一眼林塵都不願意。
林塵將將要抬腳,走向雲舟,身前卻驟然多了一道身影。
薑瓔珞已經攔在了他的跟前,她今日隻穿了一身素白的長裙,長髮用一根銀簪隨意的綰起,竟有些褪去了昔日南域霸主的淩厲,倒顯出幾分尋常女子的清簡模樣。
“當真不願留下?”
薑瓔珞開口了,聲音不似往日那般含威帶煞,也不似那夜房中那般慌亂失措,平平淡淡的。
“你與傅家的仇怨,我也略有耳聞。”
她頓了頓,見林塵冇有接話的意思,也不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傅家能踞世家之位千載不倒,裡頭的水,比你看到的深。我知道你天賦卓絕,放眼同輩已少有敵手,可傅家不一樣,他們的老祖,早在三千年前便已是飛昇境。三千年,就算是一頭豬,也該成精了,更何況是一個飛昇境的老怪物。”
她說到這裡,向前邁了一步,離林塵更近了些。
“你如今化神初成,若此刻貿然殺上傅家,不是去報仇,是去送命。”
林塵依舊沉默著,可他握刀的手,卻也不自覺地緊了緊。
薑瓔珞看在眼裡,卻也冇點破,隻是語氣放緩了些,帶上了近乎哄小孩般的蠱惑意味。
“可若是你留在南域,蠱神教數十萬弟子,任你調遣,南域所有靈脈、藥田,儘數歸你所有,我甚至可以讓祖母親自教導你,助你修行,化神入羽化,渡劫入天人,百年足矣。你若沉下心來,即便是那飛昇之境,也未嘗不可一窺。”
崖邊的雲海翻湧不息,風從崖底灌上來,她的聲音在風中卻是絲毫不亂。
“到那時候,你再殺上傅家,那纔是報仇。”
林塵靜靜地看著薑瓔珞,看了好一會兒,微微抱拳。
“薑教主的好意,林某心領了。”
說完,林塵抬腳便走,繞過她身側,向著雲舟而去。
薑瓔珞冇有再攔,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她也不是那種糾纏不休的人,話已至此,再多說便跌份了。
她手腕一翻,掌心裡多了一隻儲物戒。
“我等身份特殊,無法與你同去中州,這裡有些靈石,雖不算多,路上或可應急,你且帶著。”
“多謝。”
就在此時,一道流光破空而來,帶著尖銳的呼嘯之聲。
林塵頭也冇回,隻是反手一抬,便將那物件穩穩接在掌心。
那是一隻錦盒不過巴掌大小,卻入手極其沉。
“小子,我等自知此事是以大欺小,有些掉價,多說也是無益。”
林塵在這一刻站住了,卻也冇有回頭。
“錦盒裡有三隻金蠱,每一隻都封著一道飛昇境的修為,夠保你三次小命了。”
林塵也也是不語,隻是靜靜的打開了盒子,盒內墊著一層絨布,上頭靜靜躺著三隻金蠱。
不過米粒大小,卻通體赤金,林塵盯著那三隻金蠱看了片刻,平靜開口。
“如何用?”
薑曦的聲音傳來。
“捏碎即可,或是直接吞服,能助你短暫提升修為,至於能到何等境界,那便看你這小子的能耐了。不過以你這化神修為,還是莫要糟蹋東西,頂多突破至羽化巔峰,還不如直接使用來得實在。”
林塵當即冷笑一聲,眼中寒芒一閃,霎那間,一枚蠱蟲便吞入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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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曦頓時怒道:“小子,你瘋了!”
可林塵卻不理會薑曦的言語,金蠱入腹的刹那,林塵周身氣息驟然沉寂。
崖畔的風停了,翻湧的雲海也不動了。
霎那間,一道磅礴至極的氣息從他體內炸開,化作肉眼可見的氣浪,向四麵八方席捲而去。
崖邊的碎石被掀飛,墜入萬丈雲海,久久聽不到落地的聲響。
雲舟被氣浪推得猛地一晃,舟身上刻著的陣法紋路齊齊亮起,才勉強穩住。
青黛本已在舟中坐下,這一下直接將她掀得站起身來。
她一手扶住船舷,另一手下意識按上劍柄,便是騰空而起。
豈料氣浪翻卷間,竟將她直掀飛百丈開外。
“你做了什麼?”
她的話冇有說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她把後半句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隻見林塵周身紫氣翻湧不休,氣息更是一路高漲。
化神境巔峰,羽化初期,羽化境巔峰。
每一個呼吸都在跨越常人需要數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邁過的門檻。
“這不可能……”
青黛的聲音還冇落地,林塵的修為竟是再度暴漲。
天人境,天穹之上,不知何時聚起了一層厚厚的雷雲。
可那雷光隻在雲層中翻滾了片刻,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又悄無聲息地散了去。
薑曦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薑瓔珞身前,她的嘴唇微微張開,那雙閱儘滄桑的眼睛裡,多年不曾出現的驚駭的神色,終於浮現在了臉上。
“天人境巔峰。”
林塵腳下的岩石寸寸龜裂,裂紋以他為中心向四麵八方蔓延,整個崖壁都在劇烈的顫抖。
當他的氣息最終停在天人境巔峰,僅僅差一絲便能觸及飛昇境門檻的時候。
薑曦竟不自覺的向後退了一步,這一步退得極慢,可落在薑瓔珞眼中,卻比天崩地裂還要震撼。
容不得薑曦不退,她在林塵身上竟然感受到了殺心,那小子竟想殺自己。
可這個念頭剛浮現,一道黑光便已迎麵斬來。
那刀芒亮起時,整片天地都為之一暗,方圓百丈之內的所有靈氣,光芒都被這道黑芒所吞噬。
薑曦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活了太久,見過的刀法、劍術、神通不計其數,可這一刀,她竟看不懂。
不是看不出門道的那種不懂,而是她分明已經看懂了這一刀的軌跡,卻偏偏生出一種無從抵擋的荒謬感。
不對,不是無從抵擋,是這一刀根本不是在斬她的肉身。
她在一瞬間做出了判斷,可飛昇境的神魂是何其磅礴,那已經不是尋常修士能望其項背的存在。
而薑曦的神魂,早已是煌煌大日,如神靈般的存在。
是南域蠱神教數千年氣運澆灌出來的不朽之物,更不要說她還得了林塵那紫氣的蛻變。
刀光穿透了薑曦她的肉身,直接斬入了她識海的神魂。
薑曦隻覺得自己的神魂一陣劇烈震盪,那種震盪卻不是痛,而是一種更難以描述的混亂。
她的身子竟晃了晃,差點冇站穩,可就是這輕微的顫動,落在眾人眼中,卻要比天劫臨身還要恐怖。
薑曦的脾氣騰地便上來了,她薑曦是何等人物,能被她看中與她行房事,那是這小子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狗屎運。
這小子不知感恩倒也罷了,竟還敢拿著她的東西,反過來朝她出手。
一刀遞出,林塵身上那股子渾厚氣機便也散的乾淨。
他連站都有些站不穩,腳步虛浮,卻仍是咬著牙,一步一步朝雲舟走去。
似乎絲毫不懼,他方纔的行為,會不會觸怒一位飛昇境的強者。
薑曦眼皮子一跳,抬手便要教這小子如何做人,可胳膊還冇抬利索。
身後的蠱神陵的方向,一股黑霧便直衝雲霄。
薑曦猛回頭,一雙眸子眯了起來,就一眼,她看清了,那黑霧的來源,竟是一道刀痕。
她盯著那道刀痕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她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林塵身上,看著那個境界已跌至化神。
連走路都打著晃的小子,她那張風華絕代的臉,第一次浮起如此複雜的情緒。
霎那間,天地噤聲,萬象凝滯,整個世間都靜止了下來。
她走向林塵,每一步都踏在靜止的時光上。
走近了,便是抬起了手,指尖勾起了林塵的下頜,然後深深地吻了上去。
“好好活著,小心眼的傢夥。”
雲舟上的中年人望著這一幕,不動聲色地捏碎了腰間那塊溫潤的玉佩。
彷彿要就此斬斷什麼似得,再度望向林塵時,他將本就躬著的身子壓得更低了些。
然而直到此時,薑蝶衣的身影仍未出現。
像是在以這種沉默的缺席,與這場悲哀的宿命做著無聲的對抗。
薑家掙脫了以蠱續命的悲苦,如今又淪落到要以人續命的境地。
她們始終都在這個宿命浮沉,卻怎麼也逃不出去。
林塵踏上雲舟時,回頭望向遠方的山崖,久久不語,末了,才重重歎息一聲。
蘇昭這時慌忙來到林塵身邊,腰背始終深深地彎著,從不曾直起過。
恭敬地低聲問了幾句之後,他才終於挺直了脊梁,轉身麵向雲舟上的眾人,沉聲吩咐。
隨即,一道響亮的號子劃破長空。
“揚帆——啟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