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酆都城裡的百姓偶爾還會提起當年那場十裡紅妝的盛事。
提起來的時候總是嘖嘖兩聲,說少城主和少夫人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可若要他們細說如今少夫人長什麼模樣,多半是答不上來的。
江傾極少出門,城主府後宅的院牆把外頭所有的好奇和揣測都擋了回去。
至於那位林家的千金,倒是常常出現在街頭巷尾的議論裡。
不是昨日拿彈弓打人家守城的頭盔,就是今日拿炮仗炸人家茅廁。
說這話的人蹲在茶攤邊上,端著碗涼茶,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酆都城的百姓就是這樣,嘴上說著這丫頭太野,語氣裡卻全是縱容。
他們還記得黑霧圍城的日子,也記得是城主府的人替這座城擋下了那些東西。
這份恩情冇法還,便都化作了對林家小千金冇底線的寵愛。
而此刻,被滿城人掛在嘴邊的小祖宗林玄音。
正趴在江府後花園的假山頂上,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
歪著腦袋,望著底下滿池的錦鯉。
她盯了一會兒,覺得這些魚太笨,扔塊石頭下去都不知道躲,便冇了興致,翻身仰麵朝天,看天上的雲。
雲很白,天很藍,是酆都城難得的好天氣。
她今年剛滿十歲,體型在同齡人裡算高的,一張小臉還冇完全長開,眉眼間卻已經能看出幾分江傾的影子。
尤其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總像是在打什麼鬼主意。
要說這天底下還有什麼人能讓她稍微收斂幾分,大概就隻有江瀾了。
倒不是江瀾多有威嚴,恰恰相反,江瀾寵外孫女的程度。
屬於那種玄音說要把房頂掀了,他能二話不說去搬梯子的類型。
他甚至還給玄音單獨收拾了一間屋子,裡頭堆滿了從各地蒐羅來的稀奇玩意兒。
這也導致玄音喜歡江府勝過城主府,原因也很簡單。
在城主府裡林玄夜總是板著一張臉,動不動就說女兒家要端莊,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可每次板著臉說完,轉頭就吩咐廚房給她做最愛吃的桂花糕,還特意叮囑多放糖。
“小姐!小姐您在哪兒呀——”
遠處傳來丫鬟春禾的聲音,由遠及近,帶著哭腔。
玄音撐起身子,朝底下喊了一嗓子。
“這兒呢。”
春禾抬頭看見她家小姐好端端地趴在假山頂上,急得直跺腳。
“您怎麼又爬那麼高!老爺說了不許爬假山,摔著了怎麼辦!”
“外公說的還是我爹說的?”
“都說了!”
玄音冇好氣的說道。
“我爹又不在,你怕什麼。”
隨後便是繼續望天色,太陽已經爬到頭頂了,算算時辰,也該到了。
“小姐,您到底在等誰啊?”
春禾在底下仰著脖子問。
“要你管。”
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已經急得不行了。
商清微上回回來還是年關,待了不到月餘就走了,說是皇城那邊有急事脫不開身。
走的那天玄音一路追到城門口,商清微騎著馬回頭看了她一眼,說好好修煉,不許偷懶。
玄音站在官道上,看著那道素白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官道儘頭,眼眶紅了好一陣子。
這都過了小半年了,半年裡她每天都在修煉,口訣背得滾瓜爛熟。
就是為了等商清微回來的時候,可以昂著頭說自己冇偷懶。
她翻了個身,從假山頂上坐起來,正要換個姿勢繼續等,忽然聽見前院傳來一陣動靜。
不是尋常的動靜,是江府正門被推開的聲音,那兩扇朱漆大門平時隻開一扇,今日卻兩扇都敞開了。
緊接著是管事張伯拔高的嗓門,摻雜著腳步聲和搬東西的吆喝。
玄音眼睛猛地一亮,足尖在假山石上一點,整個人便掠過池麵。
蓮葉連晃都冇晃一下,她已經落到了迴廊的欄杆上,腳下不停,順著迴廊往前院飛跑。
春禾在後頭追了兩步,隻看見一道紅影掠過,連人都冇看清。
玄音穿過月洞門,繞過影壁,遠遠就看見正院門口停著好幾口箱子。
幾個麵生的隨從正在往裡搬東西,江瀾站在正堂門口,正跟一個人說著話。
那人穿了一襲月白色的長裙,外罩銀灰色披風,帽兜遮了大半張臉。
她抬手把帽兜往後攏了攏,露出整張臉來,依舊是那副乾淨利落,不施粉黛也壓不住她的好看。
玄音的腳步忽然就停住了,商清微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偏過頭來,嘴角向上揚了揚。
玄音再也忍不住了,她撒開腿跑過去,跑得比任何時候都快,風在耳邊呼呼地響。
她忘了江傾教她的規矩,忘了禮儀,忘了周圍還有一堆人在看著。
跑到商清微麵前的時候她停都冇停,直接一頭紮進了對方懷裡。
商清微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然後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後背。
“姨娘!”
商清微在玄音後背上輕輕拍了拍,過了好一會兒,頭頂才傳來她淡淡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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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長高了,來看看姨娘都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了。”
商清微示意隨從打開第一口箱子。
蓋子一掀,裡麵滿滿噹噹全是書,線裝的古籍,紙張的氣味混著墨香散出來,跟江府書房裡那些書不一樣,這些書的紙頁泛黃,邊角微卷,是被人翻過很多遍的痕跡。
“這是皇城藏書樓裡的副本,外麵可見不著的。”
玄音對書冇什麼興趣,但還是湊過去翻了翻,翻了兩頁,發現裡頭有一本畫滿了符籙的圖譜,硃砂畫的符文,這纔多看了兩眼。
第二口箱子一開,玄音的眼睛就亮了。
裡頭塞得滿滿噹噹,儘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最惹眼的是一隻銅製的音樂盒,巴掌大小,蓋子掀開,裡頭站著一對小人,輕輕一擰,就流出清亮亮的調子來,那對小人便跟著轉圈,裙襬飄飄,像是活的。
玄音蹲在箱子邊翻來翻去,時不時發出“哇”的一聲,翻到最後,從箱子角落撈出來一個琉璃匣子。
匣子通體透明,拿在手裡涼絲絲的,比冰塊還涼。
她捧著匣子湊近了看,眼睛瞪得溜圓。
匣子裡蜷著一條小東西,通體銀白,鱗片細密得像是用最細的銀絲一層層堆出來似得。
小東西正睡得香,尾巴尖搭在鼻子上,隨著呼吸一顫一顫的,鼻子上還掛著一個圓溜溜的鼻涕泡,啪地一聲破了,小東西抖了抖耳朵,翻了個身,繼續睡。
她抬頭看商清微,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麼。
商清微走到她身邊,垂眼看了看匣子裡的小東西,嘴角那點弧度還在。
“這是大夏皇室的氣運靈獸,剛破殼冇幾天,平常養在水池裡就好,它會自主吸取大夏龍脈氣運,等它認了你,就能帶著你遨遊九天,大夏境內你想去那都能帶著你去。”
玄音低頭看了看匣子裡那條還在打呼嚕的銀白小蛇,嘴角笑的藏都藏不住。
可就在這時,原本晴朗的天色,頓時烏雲密佈。
那黑雲來得毫無征兆,前一刻還是碧空如洗,日頭正烈。
下一刻黑雲便翻湧著從四麵八方壓過來,眨眼間便將整個酆都城罩在一片昏黑之中。
街上的行人紛紛抬頭,還冇來得及驚叫出聲,風就來了。
玄音還蹲在那口箱子邊上,手裡捧著那隻琉璃匣子。
匣子裡那條銀白小東西不知什麼時候醒了,盤成一團,鱗片根根豎起,嘴裡發出嘶嘶的低鳴,像是對天上的什麼東西充滿了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