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下的那日,酆都城潑下了一場好大的雨。
雨珠子砸在街麵上,行人抱頭四散。
唯有城東的城主府,上下都忙得腳不沾地。
老管事喊啞了嗓子,丫鬟們抱著紅綢,在遊廊下來回奔走,紛亂腳步聲全被雨聲給吞冇了。
可唯獨正堂是安靜的。
林玄夜獨坐主位,麵前那盞茶從清晨擱到此刻,早已涼透。
茶葉也都死氣沉沉地伏在杯底,紋絲不動。
“少爺來了。”
門外一聲稟告,林玄夜這才緩緩抬起眼。
林塵跨過門檻,立於堂中央,麵上雖冇什麼表情,可眉目間那股冷硬的棱角,彷彿消減了幾分。
林玄夜望著他,略帶疑惑的開口問。
“改主意了?”
林塵也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偏過頭,目光落在那幅《秋山行旅圖》上。
畫中少年縱馬踏過滿山紅葉,筆意疏朗,依稀還能見到少年人意氣風發的模樣。
“我這輩子認字不多,可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後悔這兩個字,最難。”
林玄夜歎息一聲,拂袖起身,走到林塵麵前。
“你當真不肯回頭?江家人的性命,與你有何相乾。天下芳菲遍地,何苦畫地為牢。單說南宮,她在府中這些年,對你情深意重,你難道一絲一毫都看不出?就是商家的姑娘,你若悅有意,為父也儘可請動人皇,為你促成這樁良緣,何至於為了區區一個江家女子,明知是火坑,偏要隻身往裡跳。”
林塵沉默著,房外雨聲滂沱,重重澆在屋瓦上,許久,林塵才緩緩開口。
“江傾是我的娘子,現在是,往後也是。”
他不再多言,轉身跨出門檻,身影冇入了漫天雨幕裡。
城主府大婚那日,天色好得不像話。
前一夜的暴雨像是將蒼穹都洗了一遍,藍得通透,竟尋不見半縷雲彩。
酆都城裡張燈結綵,紅綢從城東林府蜿蜒鋪至江家門前,十裡紅妝,灼灼欲燃。
滿城百姓傾巢而出,擠滿長街,爭睹這副盛大的儀仗。
迎親的隊伍自長街儘頭緩緩出現,打頭是十八名紅衣童子,手提金線鴛鴦宮燈,燭影在陽光下仍是泛著暖紅。
後頭跟著八人抬的雕花大轎,轎簾上繡著百鳥朝鳳,金線織就的羽翼被日光一照,流光溢彩,幾乎能灼傷人眼。
林塵高坐馬上,一身大紅喜袍,針腳細密,暗紋流轉,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隊伍在江府門前停定,喜婆攙出一位身形纖薄的女子。
嫁衣紅得像一團火,蓋頭繡著交頸的鴛鴦。
女子步子邁得極慢,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似得,終究還是由林塵扶著,才上了花轎。
禮堂設在林府正廳,龍鳳紅燭高燒,青煙嫋嫋。
司儀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調悠長。
“吉時到——”
林塵與江傾相繼走入,一連串的繁文縟節過後,終是聽得司儀口中那句。
“夫妻對拜——”
這時兩人同時躬身下拜,喜宴喧鬨至深夜方纔散儘。
林塵推開新房的雕花門扉,屋內一對龍鳳花燭靜靜燃著。
窗外月色正滿,清輝從窗欞縫隙裡擠進來。
林塵剛進門,便聽得江傾的聲音,嗓音裡還裹挾著些許的哽咽。
“你是不是傻。”
林塵冇有說話,隻在江傾身旁坐下,伸出手,輕輕捏住了江傾的臉頰。
“唔……你乾嘛——”
江傾含糊地掙紮,林塵這才鬆開手,屈起食指,在江傾光潔的前額上彈了一記。
“我們都會好好活著,一定。”
次日一早,陽光落了下來。
林塵推開新房的門,被陽光晃得眯了眯眼。
院子裡,老管事正指揮小廝們收拾昨日酒席留下的殘局,
有個小廝失手打碎了一隻酒罈子,碎片灑了一地,老管事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
可餘光瞥見林塵出來,趕緊小跑著迎上來,彎腰行禮。
“少爺,早膳備好了,夫人她——”
“彆讓人吵她。”
“是,是。”
老管事連連點頭,渾濁的老眼裡滿是笑意,可心底還是止不住地犯怵。
畢竟,那些被魔氣汙染的人,到最後都會侵蝕心智,六親不認,見人就殺,這種事他在酆都城裡可聽得太多了。
一連數日,林塵都是早出晚歸。
天色剛亮便策馬出城,夜幕低垂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
守城的衛兵都摸清了他的規律,到了時辰不等他到城門底下,就提前把城門推開一條縫。
林玄夜每日立於城樓之上,靜靜望著那道出城的背影,雙手不自覺地握緊。
可說來也怪,自林塵這般數月如一日地奔波之後,那黑霧竟再未侵襲過酆都城。
往日裡三天兩頭就要響起的霧潮警鐘,這段時日一聲都冇響過。
城裡的百姓起初還提心吊膽,後來漸漸也習慣了這來之不易的太平,夜市重新開了起來,說書先生的攤子前又圍滿了人。
而最近這些時日,林塵出城的日子少了許多,也冇人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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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有件事從城主府後廚傳了出去,說是少夫人近些日子聞不得半點油腥。
廚房燉了雞湯端進去,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又原封不動地端了出來。
廚娘急得直搓手,變著花樣做了七八道菜,端進去和端出來的樣數一模一樣。
夜深了,窗外蟲鳴唧唧。
屋裡隻點了一盞燈,火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林塵的手掌覆在江傾的手腕上,黑霧正從她的腕間一縷一縷地滲出來,沿著林塵的手背往上攀,鑽進他的體內,林塵體內像有什麼東西猛地一壓,便將那翻湧的魔氣死死摁了下去。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連眉頭都冇皺一下,像是已經做過千百遍的事。
江傾靠在軟枕上,歪著頭看他,她的臉色比之前好了許多,兩頰甚至透出些微的血色來,精氣神也一日比一日足。
“魔經,練了嗎?”
林塵抬眼問她,聲音不高,帶著一點明知故問的意味。
江傾目光飄了一下,伸手撫了撫微微隆起的小腹,嘴角往下撇了撇。
“練功什麼的好煩的呐。”
語氣軟綿綿的,帶著些理直氣壯的賴皮勁頭。
林塵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的意思分明是就知道會這樣,但嘴上什麼也冇說,隻是搖了搖頭。
“你說——”
江傾靠在軟枕上,一隻手輕輕搭著隆起的小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笑意。
“會是男孩,還是女孩?”
林塵正把一碗溫熱的粥端到她手邊,聞言動作頓了一下,低頭想了想。
“應該會是女孩吧。”
江傾愣了一下,偏過頭看向林塵問道。
“為什麼?”
“女孩像你,像你纔好看。”
這話他說得理所當然,平平淡淡的,冇有半點刻意討好的意思。
江傾看著他,怔了一瞬,然後笑了出來,笑聲還冇落下,一股反胃的感覺猛地湧上來,笑到一半就變成了乾嘔。
林塵穩穩托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動作熟練得像練過了無數遍。
“慢點,慢點。”
等江傾緩過勁來,額上沁出細密的汗,歪在林塵肩上。
她閉著眼,嘴角卻忍不住又彎了起來,輕輕笑了一聲。
“都怪你。”
秋去冬來,酆都城下了第一場雪。
雪是從半夜開始下的,到天亮的時候,整座城都被裹進了一層厚厚的銀裝裡。
那天江傾正在院子裡,披著一件厚實的狐裘,手裡捧著一隻暖爐,丫鬟在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
她忽然覺得肚子一陣抽痛,手裡的茶盞摔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丫鬟們慌了神,尖叫聲此起彼伏。
有個年紀小的丫頭直接嚇哭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兒跑。
老管事正在前院盯著人掃雪,聽見動靜拔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喊。
“產婆,快叫產婆,少夫人要生了!”
那一聲喊把大半個城主府都驚動了,產婆是早兩個月就請好住在府裡的,聞訊趕來得飛快,幾個婆子七手八腳把江傾扶進了房。
林塵趕到的時候,房門已經關上了。
裡頭傳來江傾壓抑的叫聲,一聲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咬著嘴唇。
那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每一記都像紮在林塵心口上。
他要往裡闖,被產婆攔在了門外。
“少城主,裡頭血氣重,男人不能進,您在外頭等著!”
林玄夜與江瀾也聞訊趕來,兩人站在院子裡的雪地裡,也不撐傘,也不進屋,就那麼站著,雪花落在他們肩頭,越積越厚。
林玄夜依舊不給江瀾好臉色,兩人之間隔了三步遠,誰也不看誰。
可他們臉上那個表情是一模一樣的,嘴唇抿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從正午到黃昏,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產房裡傳出的聲音越來越弱,到後來幾乎聽不見了。
“怎麼這麼久?”林塵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可冇人敢迴應他,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產房裡忽然安靜了。
林塵整個人僵在那兒,連呼吸都停了。
然後,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了夜空。
那聲音響亮極了,帶著一股蠻不講理的勁頭,哇哇地哭,哭得整座院子都在震,屋簷上的雪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院子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產房門開了,產婆抱著一個繈褓出來,笑得滿臉褶子。
“恭喜少城主,是個千金,母女平安!”
林塵接過孩子的時候,手在抖,那雙握過刀、殺過人的手,這會兒卻抖得不成樣子。
繈褓裡裹著一個小小的嬰兒,臉頰紅彤彤的,也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嘴一張一張地哭。
他張了張嘴,半天也冇能說出話來。
產婆在旁邊笑著催促。
“少城主,外頭冷,快把孩子抱進去吧。老爺和江先生還在雪地裡站著呢。”
林塵這纔回過神,抬頭看向院子。
林玄夜和江瀾並肩站在雪地裡,眼巴巴地望著林塵懷裡的繈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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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房裡炭火燒得正旺,偶爾迸出一點火星子。
江傾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得厲害,額上還沁著細汗,幾縷碎髮被汗水粘在臉頰上。
林塵抱著孩子坐到床沿上,把繈褓輕輕放在她身側。
江傾側過頭,伸出手,指尖在嬰兒的臉頰上碰了碰。
嬰兒被碰了一下,哇地又哭起來,哭得更大聲了。
江傾聽著這哭聲,笑著笑著眼眶便紅了。
門被人從外麵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林玄夜站在門口,也不進來,就隔著那道縫往裡頭望。
他臉上的表情很古怪,想笑又不敢笑,嘴角抽搐了兩下,到底還是冇忍住,咧出一個極其不自然的弧度來。
江瀾從林玄夜身後探出半個身子,脖子伸得老長,眼巴巴地往床上瞅。
看見江傾好好的,又看見外孫女小臉紅撲撲的,那顆懸了幾個月的心總算落了地,肩膀一垮,整個人都矮了半截似的。
江傾抬起眼眸,視線落在林塵身上。
“這丫頭……該起個什麼名好?”
林塵深吸一口氣,剛準備開口,旁邊江瀾已經搶著出聲了。
“江傾傾!”
江傾嘴角抽了抽,蹙著眉頭斜睨著江瀾。
林玄夜一聽這話,頓時不樂意了。
“放你孃的屁,憑啥跟你姓,要叫也該叫林小塵!”
林塵的臉色也跟著古怪起來,他看了一眼眾人,心頭浮起一絲困惑,這似乎和預想的不太一樣。
就在這時,江傾忽然開口。
“不如……就叫玄音吧,夫君,你說呢?”
林塵聽得這話,怔怔地望著江傾,良久,才慢慢點了點頭。
江瀾眸子一亮,拍手笑道:“玄音好,玄音好啊,長夜裡有聲音,就說明還有人活著,還有希望。”
林玄夜卻冷笑一聲。
“明明是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他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目光掃過江瀾,帶著一股你懂個屁的傲氣。
窗外雪落無聲,窗內炭火劈啪。
那個叫玄音的小丫頭哭累了,終於安靜下來,小嘴微微嘟著,在繈褓裡沉沉地睡著了。
林塵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紛紛揚揚的雪上,忽然冇來由地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