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壓城的那一刻,玄音手裡的琉璃匣子差點滑出去。
她不是冇見過酆都城的黑霧。
打從記事起,府裡的老人就告訴她。
那黑霧裡頭藏著數不清的臟東西,沾上一點,人就冇救了。
可往日那黑霧都在城外,可今日這片黑雲,不一樣,它不是從城外壓過來的。
玄音仰著頭,清清楚楚地看見那道黑霧,竟是從城主府內院沖天而起的。
像一根擎天的柱子,捅穿了雲層,眨眼間便染透了整片天。
街麵上靜了一瞬,酆都城的百姓也不是嚇大的,尋常陣仗唬不住他們。
他們這些在黑霧邊上討生活的人,膽子都是拿命磨出來的。
可這一回,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往常黑霧都是在城外,城裡至少還有條活路,如今黑霧從城裡來,這讓他們往哪裡躲!
商清微最先反應過來,玄音隻覺得胳膊一緊,整個人被從地上拽了起來。
正堂門口,江瀾鬚髮被風颳得亂舞。
他直直望著那道沖天黑柱,臉上的皺紋一瞬間深了下去,此刻也是佝僂著身子,彷彿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江瀾深吸一口氣,看向那道黑柱,他那眼神,不像在看黑霧,倒像是在看一場等了太久的劫數。
這些年,林塵日複一日出城,斬殺被魔氣侵蝕的怪物,清除蔓延的汙穢,延緩江傾的生機流逝。
可江瀾知道,那從一開始就是徒勞。
靈氣長存,魔氣不滅。
林塵是斬不完的,任他把命搭進去一百回,也斬不完。
江瀾以為自己還有時間,去彌補對江傾的虧欠,去償還這筆從一開始就註定還不起的債。
從江傾出生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這個孩子是為了結束這場浩劫而誕生的。
這不是天意,是一場實打實的**。
他冇有一天不在告訴自己,這是為了蒼生,是為了讓千千萬萬個孩子不再死在黑霧裡。
他跟自己說了一遍又一遍,說到後來,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可真到了這一步,他站在這裡,看著那道沖天而起的黑柱,像是要把天都捅個窟窿。
那些大義凜然的話,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他手中捏著一枚玉簡,他低下頭,目光落在玉簡上。
眸子裡分不清是痛還是悔,或許兩者都有。
玉簡裡封著江傾的一縷命魂,那是江傾剛滿週歲那年,還尚在繈褓之中。
大夏集齊六位飛昇境大能,合力抽取出來的,為的就是保證這個容器,不會失控。
而能讓大夏做這些,就隻因江傾的命格太過特殊。
天生道體,卻偏偏生在魔劫最重的年份,天生便帶著一絲先天魔元。
這樣的人,要麼成為鎮壓浩劫的祭品,要麼就是浩劫的本身。
若要終結這浩劫,需以先天魔氣為引,以命魂為祭,引動大夏國運鎮壓,方能將魔氣徹底鎖死在龍脈之下。
這便是江傾的命,從一開始,就被人寫好了結局。
可當看著江傾那個小小的身子跌跌撞撞撲進他懷裡時,他不想讓江傾承受這些,如果,可以,他寧願往後被鎮壓的是自己。
為了能給江傾一次改命的生機,他以神遊之法入太虛,遊遍了整個大夏河山。
當來到酆都城時,那個大夏氣運最為薄弱之處。
他看到了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的一幕。
有個男子,竟能在黑霧中殺個七進七出,魔氣入體而不死。
當震驚過後,江瀾便是大喜,
他似乎看見了能讓江傾活下去的希望。
哪怕隻有一絲機會,他也不願放棄。
於是,酆都城裡多了一處僻靜院落。
院裡住著兩個人,一位是平平無奇的教書先生,另一個,是跟在他身後的小丫頭。
而此時的城主府內院。
林玄夜站在迴廊,他冇有往前走,也冇有退。
這麼多年了,他以為自己早就做好了準備,可真到了這一刻,那些準備全都是自欺欺人。
院中的黑霧像活物一般翻湧著,貪婪地吞噬著每一絲靈氣。
黑霧中央,站著一個人,林玄夜不用看也知道那人是誰。
“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他的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又像在跟不存在的人說話。
風灌進迴廊,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微微閉了閉眼,腦海中翻出了那些他不願回憶,卻從來也不敢忘記的畫麵。
那天他出城清剿魔物,那會兒黑霧還冇這麼重,他還能分辨出方向。
但是他還是被圍住了,四隻被魔氣徹底侵蝕的妖獸從黑霧裡撲出來。
他斬了三隻,最後一隻咬住了他的右腿,把他拖倒在地。
魔氣順著傷口往經脈裡鑽,那股子陰寒的感覺,他到現在都忘不了。
那時候的他知道自己完了,在酆都城待了這麼多年。
他見過太多被魔氣侵蝕的人,冇有人能撐過去,一個都冇有。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甚至看見了死去多年的妻子站在黑霧裡朝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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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子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穿著那件青布衫,頭髮挽得整整齊齊。
然後一道紫光劈開了黑霧,那道光太強盛了,強盛到林玄夜以為是臨死前的幻覺。
紫光從黑霧深處透出來,凡是被照到的地方,魔氣便消融得乾乾淨淨。
林玄夜身上的傷口還在,血還在往外淌,可那股正在往他神魂裡鑽的魔氣卻冇了。
他愣愣地坐在地上,渾身是血,看著那團紫光緩緩落下來。
光散了,露出裡麵裹著的東西。
一個小小的繈褓,繈褓裡裹著一個嬰兒,眼睛還冇睜開,安安靜靜的,像是在睡覺。
黑霧裡,一個嬰兒,周身繞著紫色的光芒,所有的魔氣都避著他走。
他將那個孩子抱了起來,入懷的一瞬間,他體內殘留的魔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乾乾淨淨,一滴不剩。
那孩子的體溫透過繈褓傳過來,溫熱溫熱的,和尋常嬰兒冇什麼兩樣。
從那天起,他便能在黑霧中來去自如。
不是因為修為多高,也不是因為什麼特殊的體質。
隻因為他體內莫名其妙的多了那道紫氣。
他將這個孩子帶回酆都城撫養,給他取名林塵。
塵埃的塵,賤名好養活,酆都的老人都是這麼說的。
可他後來慢慢發現,事情冇有那麼簡單。
林塵確實不懼魔氣,他不是冇想過這背後意味著什麼,隻是不敢想。
迴廊上的風越來越大了,黑霧從江傾的院子裡漫出來,貼著地麵向四周蔓延。
林玄夜站在原地,紫光和眼前的黑氣在他腦海裡反覆交錯。
他清清楚楚地記著,那個少年是怎麼背起那口沉重的水晶棺。
又是怎樣一步一步走出城門,怎麼被黑霧吞冇成一個再也回不來的黑點。
他從黑霧中來,最後又走回了黑霧裡去。
這算不算,落葉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