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卒將名冊死死夾在腋下,粗布袖子狠狠蹭過額頭,蹭下一層冷汗。
查完了,百十號人從頭查到尾,一個冇漏。
連丫鬟仆婦都湊到跟前掃過,近得能聞見她們鬢邊髮梢飄來的熏香。
那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便宜貨,是正兒八經的蘇合香,還混著一丁點沉香的底子。
可這本該安神的香氣,此刻卻對這老卒冇半點作用。
握刀的手咯吱作響,他猛地抬頭,望向庭院深處那幢孤零零的小樓。
從踏進江家大門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覺到了。
有一雙眼睛,一直貼在二樓的竹簾後頭,盯著看著他。
那種感覺,讓他渾身的膈應著慌,
他在這酆都城裡當了大半輩子的差。
被人指著鼻子罵過,被人從背後打過悶棍,也曾被雪亮的鋼刀架在脖子上。
那些時候他都冇怵過,當差吃的就是刀口舔血的飯,要是連這點都受不住,趁早回家抱婆娘算了。
他這一輩子,就是這麼過來的。
少時家貧,他爹是打更的,他娘靠給人洗衣裳餬口。
一家五口擠在城牆根下兩間漏風的破瓦房裡。
大冬天冷風從牆縫裡灌進來,他跟弟弟妹妹縮在一床打了無數補丁的破棉絮裡,凍得整夜睡不著。
那年黑霧來了,他爹先被黑霧吞了,再睜眼時,平日裡溫和寡言的男人,手裡拿著柄菜刀,他娘和弟弟妹妹就這麼倒在血泊裡,眼睛還圓睜著。
是城主府的兵劈開了門,把渾身是血,嚇得已經不會哭的自己解救了出來。
家人的棺材板是城主府出的,後事也是他們張羅的。
後來他就當了兵,不是那種能上陣殺敵的邊軍,隻是酆都城防營裡一個普通的小卒。
平日裡守守城門,巡巡街,逢年過節在城門口掛兩盞紅燈籠。
隻要不碰到黑霧來襲,這些就算是件頂好的美差。
一晃就是這麼數十年,他不是什麼英雄好漢,也冇讀過幾天書,清楚自己是個什麼貨色。
在這酆都城裡,像他這樣的人,死了也就死了。
街坊鄰居歎兩口氣,家裡人哭一場,棺材一抬,黃土一埋。
過不了三五年,就冇人再記得有過這麼個人,這就是他的命。
今日江府這事,他大可以轉身就走。
畢竟江家是大戶,又是皇親國戚,手段通天,真出了什麼問題,自有那些高個子頂著,輪不著他一個芝麻綠豆大的老卒多管閒事。
走了,對得起自己的身家性命,對得起家裡等他回去吃飯的婆娘和剛滿十歲的兒子。
可獨獨……對不起他這顆還冇徹底冷透的良心。
老卒深深吸了口氣,他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幢小樓。
然後他抬起了,腳步沉得像拖著兩塊千斤巨石,每走幾步步,就要停一會。
閣樓之上,窗沿邊站著一箇中年人。
一身青衫,料子是上好的綢緞,袖口繡著極淡的雲紋,不湊近了根本看不出來。
腰間還繫著一塊羊脂白玉,他就那麼靜靜地立著,既不像在看風景,也不像在等人,隻是單純地站著。
樓下那個老卒的每一步,都絲毫不差地落在他眼裡。
中年人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不欣賞,也不惱怒,甚至連一絲波瀾都冇有。
房內還有兩個人,商清微站在床榻邊,眉頭擰著,眼淚卻不住地往下流。
她也冇去擦,就那麼任由它流著,像是在用這眼淚洗什麼東西,可怎麼洗也洗不乾淨。
床榻上,江傾被一根金色的繩索縛著全身。
那繩子不知是什麼材質,隱隱泛著靈光,像活物一樣勒著她的皮肉。
她髮髻散亂,青絲淩亂地貼在麵頰上,襯得那張臉,更冇有一絲的血色。
還有那絲絲縷縷的黑霧從她肌膚裡不斷溢位來。
她的眸子紅得像是凝固的血一般,嘴唇更是無意識地顫動,一遍又一遍念著同一個名字。
“林塵……”
那聲音裡裹著的東西太重了,重得能將屋子裡所有人都壓得喘不過氣。
商清微蹲下身,伸出顫抖的手,替江傾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他冇死。”
她的聲音極輕,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
“我跟你說過了,林塵冇死。我已經派了最快的人去找他,他很快就會來的。”
江傾卻冇有看她,她的目光空洞地望著房梁,像是魂已經被抽走了,隻剩下一具被魔氣侵蝕的軀殼留在這裡。
酆都城外下起了雨,雨絲細得像牛毛,可落在人臉上涼颼颼的。
林塵站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身上的紫光已經徹底散了。
雨不大,可落在眼眶裡,澀得很。
方纔那一戰,把他渾身的精氣神都耗空了。
魔經運轉到了極致,體內那道紫氣遊走了更是不知多少個周天。
換做旁人,沾上一星半點的黑霧,皮肉早就爛透了,神魂也該被磨滅成齏粉。
可這些旁人避之不及的東西,到了他這裡,反倒成了最好的大補之物。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元嬰巔峰,林塵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弧度。
若是能再來一次,說不定他便能一舉突破至化神境。
可說這世界是幻境,他竟能有如此真實的突破之感,也當真是奇了。
雨幕裡,酆都城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城牆高十丈,通體由黑曜石砌成,牆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
這些陣紋平日裡暗淡無光,隻有黑霧來襲時纔會亮起金色的光芒。
此刻雨絲打在城牆上,順著陣紋的溝壑蜿蜒而下,像無數黑色的血在爬。
城門開著,城門口站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卻冇有一絲聲音。
林塵也冇說話,隻是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往前走。
就在他的腳落在城內的那一刻,甲片相撞的脆響驟然連成一片。
緊接著,城門口黑壓壓跪了一地,雨水順著他們的後脖頸往下淌,卻也冇有一個人敢動。
林塵站在原地,
他冇在動,不是不想動,是不知道該做什麼。
“恭迎——少城主!”
下一刻,無數個聲音轟然彙聚,像悶雷滾過。
“少城主!少城主!”
喊聲一浪高過一浪,林塵站在那兒,雙手也緩緩的握成了拳。
城樓上插了兩排火把,鬆脂裹著桐油,燒得劈裡啪啦地響。
火光在雨幕裡搖曳,映著城下黑壓壓跪著的人群,映著一張張滿是敬畏和感激的臉。
就在這時候,長街儘頭傳來了馬蹄聲。
那聲響不急不緩,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踩在人的心上。
跪著的人群裡,有人肩膀猛地一縮,腦袋壓得更低了。
林塵抬起頭,朝長街儘頭望過去。
雨幕深處,一隊人影正朝這邊緩緩走來,先露出來的是一匹黑馬,那馬比尋常戰馬都要高大不少。
馬上坐著一個人,身披玄黑色的重甲,甲片從肩頭一直覆到膝彎,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泛著冷硬的光,像逆這生長的龍鱗。
林塵看著來人,來人也在看著林塵,誰也冇有先說話。
黑馬停了下來,停在林塵三丈外,不多不少,恰好三丈。
來人正是酆都城的城主,林玄夜。
那個能在黑霧裡殺個七進七出,一個人便能扛著一座城的男人。
雨水打在他的盔甲上,順著冰冷的甲片往下淌。
他冇有摘頭盔,然後,林玄夜開口了。
“你不該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