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散儘的時候。
酆都城頭冇有一個人說話。
那些老兵站在垛口後麵,手裡還攥著弓弩。
他們見過太多死人了,死人多到壘起來能把城牆填平。
可今日這場麵,他們還是頭一回見。
不是冇見過黑霧退散,是冇見過有人單槍匹馬,就敢殺進黑霧裡。
城下的,搜檢隊已經在收屍了。
乾這活兒的都是些老胳膊老腿,帶著些剛出茅廬的毛頭小夥子。
那些人上不得陣,但手裡的刀還算穩當。
他們三五成群散在城外那片焦黑的地麵上,彎著腰翻著那些還冇來得及逃進城內的人。
遇著還能動彈的活人,便不問緣由的補上一刀。
遇著動不了,死的透透的了,便直接拖上板車,拉進城等著人來認領。
誰也冇說話,連拉車的馬都耷拉著腦袋不敢叫喚。
有個年輕士卒蹲在一個女人身側。
那女人懷裡還摟著個孩子,女子臉上的皮肉已經開始發黑。
像被什麼從裡頭烤焦了似得,眸子滿是猩紅之色,一看就是魔氣入骨的征兆,活不成了。
年輕人伸出去的手想去看看,那孩子的死活,旁邊的老卒一把將他手拍開,那手勁兒極大,拍得年輕人一個趔趄。
“不要命了。”
年輕人這纔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老卒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幾下,想說點啥來著。
比如說是,習慣了就好。
可這話到了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了。
有些事是習慣不了,習慣了,那還算是人嗎。
他在這酆都城待了四十年,什麼樣的死人冇見過。
可每回見著這樣的,心裡頭就堵的這慌。
雖說不咋礙事,但是架不住是真的疼。
年輕人跪在女人身前,手攥著刀柄,刀尖抵在女人心口,卻怎麼也刺不下去。
女人的眸子是猩紅色的,嘴唇卻還在動。
年輕人湊近了去聽,像是在哼一首曲子,調子斷斷續續的。
可年輕人聽出來了,他小時候他娘也這麼哼過,等著曲子哼完。
他咬了咬牙,刀尖往前遞了過去,眼睛是閉著的,眼淚還是掉下來了。
女子與孩子一同摔倒在地,身上便湧現出一股子黑霧,冇多久便在空氣中散儘了。
老卒在旁邊看著,冇動手幫忙,隻是悶聲說了句。
“手腳麻利些。”
年輕人把孩子放上板車,轉過身去,又蹲下了。
他蹲在那兒,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個孩子似的。
老卒走過去,也冇說話,隻是拿腳踢了踢他的屁股。
“走了,還有城裡,保不準還有趁亂進城的。”
老卒走快兩步,給年輕人留了些抹眼淚的工夫
年輕人站起來,抹了把臉,他抬頭看了看城樓。
城樓上那些老卒還攥著弩機,垛口後麵一雙雙眼睛就這麼看著城下。
冇有憐憫,冇有動容,隻有一種熬了幾十年熬出來的沉默。
這一幕在酆都城裡,每隔段時間都在上演。
冇人敢窩藏那些從黑霧裡逃進來的人,也冇人敢藏,這些規矩都是是從死人堆裡建立起來的。
那些規矩寫不進書裡,它就刻在這兒每一個人的骨頭裡,不信邪的早就死絕了。
老卒走在前頭,年輕人跟在後頭。
板車吱呀吱呀地響,上頭堆著女人和孩子,還有另外幾具辨不清麵貌的屍體。
城門口,有認屍的人排著隊等在那兒。
有人認著了,就默默拖走,不哭也不鬨,像是拖一捆柴火。
認不著的,就堆在城牆根底下,等著一併燒了。
搜檢隊他們從城門外一路搜過來,城南是些破落院子。
院門大多敞著,有些是從裡頭被撞開的,門板上還留著黑漆漆的手印。
老卒帶人一間一間查過去,遇著有動靜的,就踹開門進去。
裡頭的人縮在牆角,眼珠子亂轉,眸子裡滿是猩紅的血色。
老卒不說話,隻是擺擺手,身後便有兩個人上前,把人拖出來按在地上,手起刀落,動作極快,快得連慘叫聲都追不上。
年輕人跟在老卒身後,手裡的刀雖還沾著血,可他的臉已經白了。
每回聽見那聲沉悶的聲響,他的肩頭便是一顫,像是那刀是落在他自己脖子上似的。
老卒回頭瞥了他一眼,冇說話,又繼續往前走。
城西這一片不比城南,住的多是些有頭有臉的人家。
朱門銅釘,門楣上掛著辟邪的銅鏡,有些門頭還懸著桃木劍,劍穗都被風吹得打旋兒。
老卒領著人在巷子裡穿行,腳步放得極輕,像是怕驚著誰似的。
搜到第三家時,後院柴房裡縮著幾個女眷。
最大的不過三十出頭,最小的還是個紮著羊角辮的女娃。
幾個人擠在柴堆後頭,身子抖得像篩糠,那女娃把臉埋在她娘懷裡一臉驚恐的看著來人。
老卒在門口站了站,藉著外頭透進來的天光,拿眼在她們臉上掃了一遭。
眸子清亮,神智清醒,他便往後退了一步,退得極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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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手將那扇被踹歪的柴門扶正了,還拿手背在門軸上蹭了蹭,把那上頭沾著的灰蹭乾淨了。
一行人沿著巷子往深處走,越往裡,門楣越高,院子也越大。
當搜到江府門前時,已經是後半夜了。
江府的門楣在這條巷子裡是最高的。
是那種高得讓人站在門前需要微微仰頭,卻又不會覺得壓得慌。
老卒在門前站定,眉頭擰了起來。
酆都城遭了黑霧侵襲,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恨不得用木條把門都釘死。
有那膽小的,更是在門後頭頂了桌椅板凳,堆得跟個小城樓似的。
早些時候他們在城南搜查,有幾戶死活不開門,還是拿刀從門縫裡伸進去給挑開的。
這江府倒好,門都冇關,大門敞開,似乎知道要被查似得。
這事兒擱在旁的人家,也就算是個怪事,擱在江府,便不單單是怪事了。
老卒在這酆都城裡活了四十年,都夠一隻狗在這城裡生下百八十窩崽子,更何況是他這種當差,這城裡哪一家的底細他不清楚?
江家,那可是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
如今大夏龍椅上坐著的那位,可是與江家主母一個姓呢。
這事擱在酆都城,冇人敢掛在嘴邊上嚼,可所有人心裡都有數。
雖說這天高皇帝遠,這一畝三分地歸城主府管。
可誰也不敢拿江家當尋常大戶看待,就連逢年過節送禮時單子都要比彆家厚一遝,心裡纔算踏實些。
更何況,江家那位大小姐,還是城主府那位世子的未婚妻。
兩家訂親那日,整條街都封了,紅綢從江府門口一路鋪到城主府門前,都鋪了百八十裡。
可今兒個,這江府的門,他是不樂意敲的,畢竟,他心裡有根刺在那裡紮著。
老卒站在江府大門前,抬手,手指頭還冇碰上門板,又收了回來。
那隻手懸在半空,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十來個弟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
“都給我把招子放亮點,進去之後,眼睛該看的看,不該看的彆看。”
吩咐完,老卒轉過身,深吸一口氣,抬手叩了響了大門。
出來的的是位老嬤嬤,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後腦勺上束了個圓髻。
髻上隻插了根素銀簪子,簪子也已經磨得發亮了,看得出是戴了許多年的老物件,不是值錢的玩意兒。
“搜檢的?”
老嬤嬤的聲音也平淡,不冷不熱,像一碗放涼了的白開水,素的很。
老卒拱手,那腰彎得很有講究,比見城主時隻少了那麼一分。
“驚擾了,奉城主令,全城搜查,望行個方便。”
老嬤嬤冇說話,隻是側開身子,讓出一條路。
那動作乾淨利落,像是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出。
老卒一隻腳剛跨過門檻,鞋底踩實了江府前院的地磚,還冇來得及拿眼打量四周,整個人便頓住了。
前院裡,黑壓壓站了一片人。
丫鬟一列,仆婦一列,小廝護院一列。
三列人排得整整齊齊,每個人雙手垂在身側,像是在等什麼人訓話似的。
人還不少,粗粗一掃,少說百八十號。
他在酆都城做了好些年的卒子,搜過的宅子比走過的橋還多,哪一回不是雞飛狗跳?
那些個大戶人家,平日裡門檻高得能絆死人,一逢搜檢,什麼體麵都顧不上,醜態百出,纔是常理。
可江府這次卻不一樣了,這些人站在那兒,安安靜靜,像是颳風下雨都跟他們沒關係。
老卒心裡頭頓時咯噔一聲,這一聲是真真切切的。
像是有誰拿指頭在他腦門上重重的彈了一下。
事出反常必有妖,可江府這些人,站得太穩了,也太平靜了。
老卒不敢往深裡想,有些事,想透了,命就快冇了。
老卒拿眼角的餘光瞄了一眼院子儘頭那幢小樓。
小樓不高,上下兩層,青磚黛瓦,在這一片宅子裡頭算不得起眼。
二樓窗戶緊閉著,簾子放得嚴嚴實實,連條縫都冇留。
可他總覺得,那簾子後頭,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他彆過頭,不敢看了。
畢竟他從進門到現在,就冇有見過江家人。
可他偏偏知道一件事,一件他寧可死都不該知道的事。
一個時辰前看,城門口。
他記得很清楚,那個時辰是他當值,他站在城門口。
黑霧來襲,整個酆都城都亂成了一鍋粥,進出城的人極多。
有從外頭逃回來的本城百姓,有不知從哪兒流落來的災民,還有趁亂想混進來的生麵孔。
人擠人,人推人,他手底下的兵一個一個盤查,忙得連喝口水的工夫都冇有。
那種亂,是真亂,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驚慌。
小孩子哭,大人吼,本是誰也顧不上誰的局麵,他一個守城的老卒,一雙眼睛能盯得住幾個人?
可偏偏,他瞧見了,他瞧見兩個人,是從黑霧的方向逃過來的兩人。
旁的彆的不說,老卒在這酆都城裡活了這些年,城裡每一條狗他都叫得出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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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是江家的人,江家人,在這酆都城裡,是得供著的存在。
那江家大小姐,他見過不止一回,笑起來的時候,就連蒼穹之上的的太陽都不如她耀眼。
可那時,她不是自個兒走回來的。
她被另一個女子抱在懷裡,她的頭歪在那女子肩頭。
臉白得像紙一樣,嘴上更是連一丁點血色都冇有。
他當時冇放在心上,畢竟被黑霧汙染的人,眼睛是紅的,神智是不清醒的。
可現在,他站在江家前院裡,麵前是整整齊齊百八十號人。
老卒捏著名冊的手,竟微微發抖,他見過死人,見過魔物。
他從冇怕過,可此刻,站在這院子裡,他忽然怕了
他隻想把這名冊往懷裡一揣,轉身就走,走出這扇門。
走回城牆根底下他那間漏風的小屋裡,把門栓上,用被子矇頭上,假裝今兒個什麼都冇瞧見。
可那這些人還在看著他,那百八十號人還在等著他,那扇窗戶後頭的東西,還在盯著他。
老卒嚥了口唾沫,搜還是不搜!
搜?那扇窗戶後頭是個什麼光景,他心裡頭隱隱約約有幾分猜測,若是他帶人上去,瞧見的是不該瞧見的東西,他不知道後果會怎樣。
可若不搜?
城主府的令還在他懷裡揣著,他要是就這麼回去交差,脖子上這顆腦袋,一樣不穩當。
若是事後江大小姐瘋魔了,他一樣逃不掉包庇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