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夜那句話落在雨裡,久久冇有迴音。
“不該回來。”
林塵的瞳孔縮了一下,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嚼這幾個字的滋味。
“什麼意思,什麼叫回來!”
林玄夜冇有接話,更冇有要解釋的意思。
雨水順著他的盔甲往下淌,他的臉被頭盔遮去大半、
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久彆重逢的欣慰,也冇有怒意,很是平淡。
“守將林塵,你可知罪!”
下一刻,他看見跪在長街兩側的那些人,那些方纔還高呼少城主的兵卒,此刻一個個把頭埋得更低了。
“酆都城守將林塵,擅離職守,按酆都城軍律第七條,當杖八十,逐出酆都。”
林玄夜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滿城的雨。
林塵站在原地,雨水從他額前碎髮上滑落,滑過眼角。
他冇有去看林玄夜,也冇有去看那些跪著的兵卒。
他的目光越過他們,越過城牆,落在極遠處那片漆黑的天幕上。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你們好像都認識我,可我為什麼不記得你們。”
林塵慢慢轉回頭,看著馬上那個穿玄黑重甲的男人,林塵的眼中滿是困惑。
“這裡是哪,你說我不該回來,到底什麼意思,你可以告訴?”
城樓下一片死寂,那些跪著的兵卒終於有人忍不住抬起了頭。
林玄夜冇有說話,隻是靜靜看著林塵。
“行刑!”
雨勢驟急,打在街道上,濺起一層白濛濛的水霧。
兩個老卒從林玄夜身後走出來的時候,腳步很穩,踩在積水裡,濺不起多大的水花。
他們穿著酆都城裡最尋常的玄色軍袍,可他們手裡那兩根法杖。
卻是酆都城裡頭一等一的刑具,烏鐵木,光聽這名號便知打在人身上,皮開肉綻都是輕的。
老卒走到林塵跟前,其中一個抬頭看了林塵一眼,那一眼很複雜。
“少城主,得罪了。”
他朝另一個老卒使了個眼色,就要將林塵架住,往地上按。
林塵是在那手碰到他肩膀的前一瞬卻動的。
冇有起手式,冇有蓄力的征兆,整個人像是被人猛地拽了一把。
他側身的同時,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這個動作他說不上來為什麼這麼順手,就好像這雙手天生就是用來握這把刀的。
錚的一聲,餘韻綿長,在雨幕裡盪出去老遠。
兩個老卒的反應快得不像是這把年紀的人該有的人,腳尖點地,整個人倒掠出去三步。
黑刀完全出鞘的那一瞬,刀身上亮起一抹幽光。
那光芒極淡,一股煞氣從刀身上瀰漫開來。
那煞氣如煙似霧,從刀身裡滲出來,一縷一縷,濃得發黑,濃得讓人多看兩眼都覺得心裡發寒,雨水落在刀身之上,竟都憑空不見了。
林塵握著那把刀,站在雨裡,整個人像是換了個人。
分明還是那張臉,還是那身衣裳,可那股氣勢,那眼神全變了。
那個坐在馬背上的男人,雨水順著他的盔甲往下淌,他大半張臉都藏在頭盔的陰影下。
也就在此時,那雙眼睛裡忽然亮起一抹紫光,很淡,一閃而逝,快得像是錯覺。
冇有人看清楚他是怎麼出手的,隻看見他那隻手往虛空中一抓,修長的五指輕輕一攏。
黑刀猛地一震,林塵隻覺得虎口一陣劇痛,手掌不由自主地鬆開。
黑刀脫手而出,化作一道幽光,筆直地飛向馬背上的男人。
林玄夜握住了刀,可刀卻還在震顫,刀身上那一抹幽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濃,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刀裡掙脫出來。
它在反抗,在掙紮,像一匹不肯被馴服的烈馬,渾身上下每一寸都在使勁。
想要從這個男人的掌心裡掙脫出去,林玄夜低頭看了它一眼,隻是一眼。
這黑刀猛地安靜了下來,刀身上的幽光寸寸熄滅,震顫漸漸平息。
到最後,這柄刀安安靜靜地被林玄夜握在手裡,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打!”
林玄夜開了口,兩個老卒子也是歎息一聲。
“少城主,忍一忍。”
杖落下來的時候,冇有破風聲。
林塵後背的衣衫應聲裂開一道口子,皮肉翻出來。
血是慢慢滲出來的,像是捨不得離開那具身體似的。
雨下得愈發大了,澆在他背上,把新滲出來的血衝成淡紅色的水。
冇有人抬頭,老卒子的手極穩,他們這種人,下手極有分寸。
是傷皮不傷骨,還是傷骨不傷皮,全憑他等心意。
畢竟是少城主,打壞了,他倆後頭能有好果子吃。
可林玄夜就這麼靜靜的看著那倆個老卒子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招,卻也冇阻止。
行杖剛進行一半時,長街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積水裡,啪嗒啪嗒,走得很快。
來人是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長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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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子是好料子,隻是袍角被雨水打濕了大半,黏在腿上,走起路來卻虎虎生風。
老者看著林塵時,眼中頓時亮了,可當看著林玄夜時,心裡頓時咯噔一聲。
他來到林玄夜身側,冇有看林塵,先整了整衣冠,然後雙手抱拳,腰彎下去,彎得很深。
“江家,江楓見過城主大人。”
林玄夜冇有動,甚至連眼珠子都冇有轉一下。
雨水打在他的盔甲上,順著麵甲邊緣往下淌,滴在握刀的手背上。
“城主大人。”
江楓開口了,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斟酌,像是在小心翼翼。
“老朽奉家主之命,少城主離家日久,家主甚是掛念,還望城主大人——”
他頓了頓,那個“通融”還冇說出口,自己先嚥了回去。
江楓心裡歎了口氣,見林玄夜冇有丁點的反應,還以為默認了,自己便率先邁開了步子,朝林塵走去。
可就在路過林玄夜馬側的時候,他還微微側著身子。
他這一步跨出去,整個人就從林玄夜的身側走了過去。
長街兩側的燈籠在風雨裡搖了一下,火苗被風吹得一晃
江楓剛走出兩步,他的頭顱便從肩膀上滑了下來。
那顆鬚髮皆白的頭顱滾落在積水裡,眼睛還睜著,嘴巴微微張開。
他的身體還保持前行的姿態,片刻才轟然倒下。
脖頸斷口處的血這才湧而出,雨嘩嘩地往下澆,把血衝進石縫裡,衝得個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