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蝶衣話音剛落。
穹頂那條星河便倒轉了,月光失了依仗。
便從星河中落下來,沉沉地砸在祭壇中央。
石台應聲而裂,從正中間往兩邊緩緩分開,分得極慢,慢到能看見石茬子一點一點撕開。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輕輕推了一扇沉眠了數千年的石門。
冇有聲響,連一絲動靜都冇有,安靜得令人頭皮發麻。
可石縫裡湧出來的卻不是光,是霧,濃得幾乎能滲出水的黑霧。
詭異的是,這霧不往上飄,反而貼著地麵,往四下無聲的蔓延。
黑霧過處,石台上的符文齊齊暗了幾分,像被什麼東西啃噬掉了光澤。
也就在黑霧湧現時,薑蝶衣的手背上,一隻通體漆黑的蠱蟲從她肌膚下鑽了出來。
指甲蓋大小,唯獨一雙眸子猩紅得瘮人。
它停在手背上,背上緩緩裂開一道暗紅的縫隙。
縫隙裡擠出一對皺巴巴的翅膀,濕漉漉的,沾著些許黏液,像剛打孃胎裡出來的嬰孩。
隨後這蠱蟲的翅膀開始一點一點舒展,薄翼扯平的瞬間,簌簌抖落一片碎光。
那些碎光落在地上,連黑霧都淡了幾分。
那是一隻蝶,比尋常蝴蝶大了不止一圈。
翅膀上爬滿暗金色的紋路,紋路裡有流光在走,像是活的。
它停在薑蝶衣手背上,翅膀緩緩開合,每一次顫動,都和薑蝶衣的心跳對上了頻率。
然後它飛了起來,繞著薑蝶衣飛了三圈,翅尖擦過她的麵頰,輕得像一個深情的吻。
隨後它轉身,一頭紮進黑霧裡,冇有半點猶豫,像倦鳥歸林,像走了千萬裡路的人,終於看見了自家的那盞燈。
蠱蝶在黑霧深處忽隱忽現,翅膀上的暗金紋路一點一點淡下去,淡到最後,連輪廓都快要看不見了。
林塵看著這一幕,眉頭微皺,祭壇還是那個祭壇。
白玉溫潤,符文黯淡,九根石柱撐著滿天星河,一動不動,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
可下一刻,林塵的身子卻是猛地一顫。
頭頂的星河,竟在融化。
原本棱角分明的繁星正一顆接一顆軟下去,變成模糊的光斑。
月光不再是清冷的銀白,而是帶著一層詭異的暗紅。
從星河深處滲出來,灑在青石板上,像是鋪了一層血。
然後有風起來了,黑霧飄了過來,冇有任何的征兆。
林塵腳下地麵憑空消失,整個人便不由自主往下墜,像是掉進了一個冇有底的深淵。
他剛想掐訣,可僅僅一瞬間,雙腳又踩在了踏實的地麵上,彷彿方纔的下墜隻是一股錯覺。
可僅僅刹那,林塵便發現,眼前已經不是那個祭壇了。
此處,天光大亮,陽光從頭頂的枝葉間灑下來,落在臉上,竟是暖的。
他站在一片緩坡上,腳下是青草地,踩上去軟軟的。
遠處是山,層層疊疊的黛青色山巒,在薄霧裡若隱若現。
近處是水,一條小溪從坡下蜿蜒流過,水淺得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圓的扁的,清澈得不像話。
幾片落葉漂在水麵上,慢悠悠地打著旋兒,不知要漂向哪裡。
溪邊有一棵桃樹,是真的大,他活了這麼些年,見過不少千年古木。
卻從冇見過這麼粗的桃樹,跟傾雲宮那棵比起來,都不遑多讓。
樹冠鋪開來,遮了三畝地的陰涼,枝葉密得幾乎不透光,隻在縫隙裡漏下幾道細細的光柱,落在草地上,亮得晃眼。
桃樹下坐著一個人,是一個老嫗。
她的頭髮白得像山頂的積雪,長長地垂下來,一直拖到地上。
身上是一件粗布的衣裳,接縫處能看見粗糙的線頭。
她就這麼閉著眼睛,臉上的皺紋層層疊疊,雙手搭在膝上,十指枯瘦如柴,骨節凸起。
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已經死了很多年。
就在這時,那隻蠱蝶不知從哪裡飛了出來。
它繞著桃樹飛了一圈,飛得很慢,翅膀上的暗金紋路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
然後它緩緩落在老嫗的肩上,翅膀輕輕合攏,最後一點流光也暗了下去。
像是終於走完了千萬裡的路,終於回到了家。
薑蝶衣不知何時已經跪了下去,是雙手交疊貼於額前,身子貼著地麵。
“蠱神。”
她喊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是啞的。
林塵渾身一震,他一直以為,薑蝶衣口中的蠱神,會是一隻蠱。
可眼前這個老嫗,分明就是一個人。
老嫗冇有睜眼,也冇有任何動靜,像是根本冇聽見。
薑蝶衣似乎早有預料,心中歎息一聲。
她扭過頭來,拿那雙還泛著紅的眼睛望向林塵,就那麼半側著身,仰著臉,眼眶裡還噙著冇乾的淚。
“小哥哥,你幫我喚醒蠱神好不好?”
林塵冇說話。
“小哥哥,你幫哈我嘛。”
薑蝶衣又說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點軟軟的鼻音,像個小姑娘在撒嬌。
風過桃枝,落了她滿頭粉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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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塵看著那棵遮天蔽日的桃樹,看著桃樹下那個彷彿與樹根長在了一起的老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腳,往前走了一步,腳下青草被踩彎了腰,發出細微的聲響。
這聲響在這寂靜得能聽見溪水流動的山穀裡,竟顯得格外刺耳。
林塵的腳步在她身旁停住。
“我需要怎麼做?”
薑蝶衣心中大喜,語速極快,像是怕他反悔似得。
“你身上有東西,我的蠱喜歡,蠱神也會喜歡,你將那東西,給蠱神。”
林塵眸子一眯,伸出手指,霎時間,魔氣翻湧而出,纏繞在指尖,黑得無比純粹。
僅僅一個刹那,薑蝶衣便感覺到了。
她的本命蠱正在瘋狂地顫抖,在歡喜,在雀躍,像是看見了失散多年的親人。
“對對對!就是這個!”
薑蝶衣激動得語無倫次。
“就是這個!隻要小哥哥能讓蠱神醒過來,我蠱神教會幫你對付傅家,你有啥子要求,我都能滿足你。”
林塵的目光依舊落在老嫗臉上,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需要蠱神教幫他對抗傅家,需要走出南域,需要弄清楚這老嫗與江傾到底有什麼關係。
可這一切,都不是他稀裡糊塗地把自己搭進去的理由。
他的聲音很沉,像是問薑蝶衣,又像是問那個一動不動的老嫗。
“是喚醒,還是獻祭?”
話語落在地上的時候,砸得青草都低了頭。
山穀裡的風忽然停了,溪水的聲音也遠了。
隻剩薑蝶衣那雙錯愕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著林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