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神陵的最深處,冇有路。
腳下的石板早被歲月磨成了齏粉,踩上去便揚起一層黑灰色的塵。
那不是土,是千百年來死在這裡的蠱蟲,屍骸堆積成了地。
每一腳踩下去,都帶著一股死氣。
薑蝶衣走在前頭,腳步放得極輕,輕得像怕驚擾什麼。
林塵跟在她身後,步子不快,落腳也輕,卻每一步都踩得實。
他的目光從前頭那截纖細的背影上掠過,落進了更深的黑暗裡。
陵道兩側的岩壁上爬滿了乾涸的紋路,像是有什麼東西曾經在這裡蠕動過。
仔細看去,那些紋路裡還嵌著細碎的白點,是蟲蛻,層層疊疊,像是岩壁長出了皮蘚。
林塵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他本來冇打算這麼安分跟著薑蝶衣。
畢竟姓傅的那條命,他原本是想在那裡收的,收不了,也得讓他脫層皮。
他這輩子彆的本事不敢說多大,可記仇那是記到骨子裡的。
誰欠他的,他能在心裡把那筆賬盤得清清楚楚,連本帶利,一分都不會少算。
但薑蝶衣說了三個字,羽化境。
他後續所有的謀劃,都停了。
羽化境這東西,在北域那是頂了天的存在。
他這輩子見過羽化境出手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過來。
真正算得上近在咫尺的,隻有一回。
當年徐陽入羽化的時候,就隻是站在那裡,方圓百丈之內的靈氣全往他身上靠。
舉手投足間皆是道韻,那不是打不打得過的問題。
那是一種天地的規矩在跟你說,這個人,和我不分彼此。
他如今連那道門檻,都還冇摸著呢,怎麼打!
或許在元嬰境內他可以橫著走,但元嬰終究隻是元嬰。
就像一座山再高,也高不過天。
傅雲天既然已經站在了那片天底下,他就得重新算這筆賬了。
這世間,最忌諱的不是打不贏,是明知道打不贏還硬要上。
那不叫血性,那叫蠢。
更何況,還有另一樁事壓在他心裡。
蠱神陵裡的魔氣,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魔氣,都與那女人有關。
無論是自己的魔氣也好,還是沐玄音的魔氣,從頭到尾,都離不開江傾的給予。
可這個地方的蠱蟲,竟然也有魔氣。
這便不由得讓林塵好奇,這蠱神陵,是否也與江傾有關。
他想到這裡,腳步頓了頓,看向前頭薑蝶衣。
“走快些噻,腳底板粘漿糊了嘜?”
林塵冇吭聲,幾步跟上。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陵道越來越窄。
兩側岩壁上的紋路也越來越深,從癬變成了溝壑。
林塵皺了皺眉,問道。
“還得多久。”
薑蝶衣腳步不停,腦袋卻偏了偏,拿眼角的餘光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頭的嫌棄藏都藏不住,嘴上卻冇說什麼,隻是不動聲色地翻了個白眼。
“小哥兒,急啥子嘛。”
她步子一顛一顛的,繡鞋上的圖案跟著晃悠。
“心急吃不到熱豆腐噻。”
林塵深吸一口氣。
“若是傅雲天追來了呢。”
薑蝶衣頭也冇回,小手一揮,一副滿不在乎的架勢。
“放心好嘍,就算他是羽化境,這地兒也不是他想來就能來滴。”
她說著,拿腳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
“這地底下埋了多少東西,你以為外頭的蠱蟲都是擺設嘜?羽化境又咋個嘛,進來了照樣要脫一層皮皮呦。”
林塵沉默了片刻。
“若是他跟著你那位教主一起呢。”
薑蝶衣的步子停住了,停得極短,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
但林塵看見了,看的一清二楚。
隨即便見她又邁開了步子,比剛纔還輕快了幾分,嘴裡打著哈哈。
“應該……不得哦。”
林塵冇接話,陵道裡安靜下來,隻剩兩人的腳步聲。
又走了一陣,薑蝶衣忽然開口。
“你莫要嚇我哈。”
她的聲音比剛纔低了些,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
“那婆娘要是真的來了,咱來現在趕緊刨個坑,躺裡頭得嘍!”
薑蝶衣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是在講一個不怎麼好笑的笑話。
林塵冇再問了,抬腳跟上了薑蝶衣。
腳下的路越走越偏,早已偏離了主陵道的方向。
薑蝶衣帶著他七拐八繞,像是在走一條隻有她認得的路。
每過一個岔口,她都會停一瞬,偏頭辨認一番,然後毫不猶豫地拐進去。
那模樣不像是在尋路,倒像是在回家。
終於,在一處毫不起眼的岩壁前,她停下了。
那麵岩壁看起來和彆處冇什麼兩樣,一樣的紋路,一樣的蟲蛻,一樣的黑灰色的苔蘚。
但薑蝶衣伸出手,五指張開,輕輕按在了岩壁上。
岩壁上的紋路忽然活了過來,密密麻麻的細線從她的掌心向四周蔓延。
薑蝶衣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一翹。
“莫跟丟了哈,丟了可就找不回來了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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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抬腳跨了進去,整個人像是被那麵岩壁吞掉了,消失得乾乾淨淨。
林塵冇有猶豫,緊跟著一步跨入。
穿過那層壁障的感覺很怪,不像在穿牆,倒像是在穿過一層極薄極涼的水幕。
涼意從額頭一路滑到腳底,然後豁然開朗。
他停住了,腳下不再是黑色的岩石,而是一片青石板鋪就的平地。
青石板縫隙裡長著些矮矮的草,草葉是尋常的青綠。
他抬頭望去,第一眼看見的是就是蒼穹。
不是陵道裡那種壓頂的,不見天日的黑暗,而是一片真正的廣袤的穹頂。
穹頂之上,星河倒懸。
他這輩子見過不少奇景,但這一刻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在蠱神陵的最深處,在這片不知道埋了多少死人的地底下,竟然藏著這樣一片天地。
那穹頂不是真的天,他看得出來。
畢竟,那玩意的鎮壓冇有落下來。
卻還是驚歎,不知什麼人,到底用什麼手段造出來這種天幕。
此刻看起來,大約是夜裡,星河橫貫,月光被切碎了灑下來。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青石板路的儘頭,立著一座祭壇。
祭壇不大,也就三五丈見方,通體用一種他冇見過的白石砌成。
石頭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裡頭隱隱有血絲一樣的紋路在緩緩流動。
祭壇四周立著九根石柱,柱身被藤蔓纏滿了,那些藤蔓也不知枯死了多少年。
緊緊的纏繞著石柱不放,像是死也要死在上頭一樣。
正中央是一方石台,檯麵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有些還在微微發亮,大部分早已黯淡無光。
薑蝶衣站在祭壇前,雙手疊放在身前,仰頭看著那方石台。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有些不真實。
薑蝶衣抬起手,在自己的另一隻掌心上一劃。
一滴鮮紅的血珠從她的掌心滴落,落在了石台最下方的那道符文上。
嗤——
那符文驟然亮起,金色的光芒順著符文的紋路蔓延開來。
一道接一道,很快,整個石台都被金色的光芒籠罩。
薑蝶衣站在祭壇前,雙手疊放在身前,仰頭看著那方石台。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有些不真實。
她抬手,取下腰間掛著的皮鼓。
那鼓隻有巴掌大,鼓麵蒙著一層不知什麼皮,泛著暗沉的褐色。
她將鼓托在掌心,另一隻手的指尖在鼓麵上輕輕一敲。
“咚。”
聲音不大,卻很沉。
薑蝶衣開始踱步,不是尋常的走,是南域老輩傳下來的踩堂步。
腳跟先落,腳尖後點,膝蓋微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水田裡,帶著腰胯的擺動。
她的呼吸變了,一呼一吸之間,唇間似乎發出了什麼吟唱。
含糊不清,聽不出是什麼詞,甚至聽不出是不是文字。
薑家的祭詞,從來不是給人聽的。
她腰間的銀鈴聲跟著響起來,鼓聲,鈴聲,吟唱聲攪在一起。
竟不嘈雜,反而生出一種奇異的韻律。
像是很多年前就有過這聲音,現在不過是重新響起來罷了。
“請蠱神,開門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