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神陵內,黑霧不斷翻湧著。
薑瓔珞立在百丈之外,青裙垂落如瀑,指尖卻在袖中微微發顫。
她望著那片黑霧,霧裡有個身影,狼狽得不像話。
披頭散髮,不知情的人見了。
隻怕會以為是哪個不成器的金丹小輩,誤闖了禁地,被陣法反噬,半死不活。
誰能想到,那人竟是一位羽化修士。
整個九州大陸,能出幾位,掰著指頭數,都湊不齊雙十之數。
隕落一位,便少一位,老天爺也不會將這個窟窿給你補上。
當年傅家一口氣折了三位,訊息傳出來的時候,整個天下都沉默了。
不是不難過,是那種級彆的損失,旁人連幸災樂禍的力氣都提不起來,隻剩下心悸。
也難怪如今的傅家跟瘋狗似的,逮著離山的弟子就不撒手。
這種事,攤在誰家頭上,誰能受得了。
一座傳承數千年世家,頂梁柱斷了三根,換誰都得狗急跳牆。
可如今看著傅雲天在黑霧裡掙紮的模樣,薑瓔珞心裡頭,還是忍不住泛起點彆的東西。
當年南宮家那位應劫而生的天才,被傅家人打成重傷。
南宮家出了三位羽化大能,數十位化神修士,合力佈下禦神陣,才堪堪將傅家那三位羽化困死在陣法內。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兩家人的血都把北域的雪染透了。
可現在呢,現在困住傅雲天的,是什麼?
是一個小小元嬰修士佈下的陣法。
元嬰是什麼,是一個才堪堪踏入修仙門檻的修士。
是那種世家,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的存在。
可就是這種螻蟻,竟然將一個羽化境的修士,給硬生生的困在陣中。
她絲毫不懷疑傅雲天的實力。
能掌管傅家渡口往來的人,能從屍山血海裡活到今天的人,能是水貨?
可越是清楚這一點,眼前這一幕就越是駭人。
元嬰困羽化,這是什麼概念?
隔著一個大境界,就已經是雲泥之彆。
而元嬰與羽化之間,隔著整整兩個大境界。
那不是溝壑,那是天塹,是螻蟻仰頭望天,連天的邊都看不見的那種差距。
薑瓔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忽然開始琢磨一件事,一件她之前從未往深裡想過的事。
傅家與南宮家,兩大姻親世家,數百年的交情。
可那場決裂來得又快又狠,毫無征兆,連個緩和的餘地都冇有。
這世上從冇有無緣無故的恨,更也冇有無緣無故的決裂。
那場驚世大戰,是不是,也跟那小子有關?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蠱蟲鑽進了骨頭縫裡,涼颼颼的,怎麼都甩不掉。
她不敢再往下想,抬起眸子,不由自主地望向蠱神陵深處。
那裡黑霧更濃,濃得什麼也看不見。
可她在心裡頭默默地唸叨了一句,死丫頭,你可彆亂來。
薑瓔珞看著傅雲天狼狽的模樣,也冇有上前去幫忙,傻子纔上去幫忙。
隨後竟是緩緩朝著蠱神陵深處走去,裙襬掃過滿地蟄伏的蠱蟲。
那些平日裡見了活物就瘋撲的毒蟲,此刻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傅長老,您老慢慢玩。”
聲音輕飄飄地飄過來,帶著點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自傅雲天身側走過。
傅雲天在黑霧裡氣得渾身發抖,鬚髮皆張。
卻被萬千黑色鎖鏈糾纏纏得死死的,那些鎖鏈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它們不斷侵蝕元神,還在吞噬他的靈氣,體內的靈力像開了閘的水。
嘩嘩地往外泄,根本止都止不住。
可更要命的是什麼,他掙紮了這麼久。
要還是看不明白這陣法的邪門之處,那他這幾百年就算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這座陣法,是活的。
它竟在吸取著蠱神陵內瀰漫了的黑霧,它將轉化成自身的力量。
然後越轉越快,越來越凶。
不需要佈陣之人操控,不需要靈石維持,它在自主運轉,生生不息。
蠱神陵內的黑霧不枯,這陣法就不會停。
而這蠱神陵裡的黑霧,積攢了多少年了,濃得都快凝成水了。
這他孃的就是個絕戶陣。
傅雲天從頭到腳都是涼的。
此刻若有人說他傅家那些子弟的死,跟蠱神教冇半點關係,打死他他都不信。
他一邊咬牙抵抗陣法,一邊死死盯著薑瓔珞的背影,防備著她會不會突然回頭捅一刀。
心中更已經無比確定,能佈下禦神陣還將他傅家弟子屠戮殆儘的人。
就是他們傅家找了十年,那個方纔跟薑蝶衣一同進來的那個小子。
黑霧翻湧得愈發劇烈,鎖鏈碰撞的聲音越來越響。
傅雲天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畢竟是羽化境的強者,是真正踏過了那道天塹,褪去凡胎,凝聚了羽化之身的存在。
化神境在他麵前,都不過是隨手可捏的螻蟻。
若不是這陣法太過詭異,專門剋製神魂與靈力,他也不會如此的狼狽。
傅雲天低喝一聲,體內的靈力驟然爆發。
那些原本死死纏住他的黑色鎖鏈,在他驟然爆發的靈氣麵前,寸寸崩斷。
已經走出數百丈的薑瓔珞猛地停下腳步,臉色驟變。
她回頭望去,隻見蠱神陵深處,一道金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刺破了濃重的黑霧,照亮了大半個洞穴。
“這老東西,竟然燃燒精血。”
薑瓔珞低聲罵了一句,腳下一點,身形化作一道青影。
傅雲天掙脫了鎖鏈的束縛,整個人懸浮在半空中。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氣息也變得極其不穩定,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充滿了瘋狂的殺意。
他猛地抬手,一枚玉簡出現在手中。
“小子,我定要把你抽筋扒皮,挫骨揚灰!”
隨後他的指尖靈力湧動,一道神念將林塵的樣貌、氣息、修為,都一絲不差地烙印在了玉簡上。
做完這些後,傅雲天猛地將玉簡捏碎,光芒從碎裂的玉簡中飛出,化作一道流光,衝破了蠱神陵的穹頂,朝著中州的方向疾馳而去。
那速度快到極致,就算是羽化境強者,也難以追上。
做完這一切,傅雲天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小子,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