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神陵外,天光大盛。
陽光落在人身上,本該是暖洋洋的,可傅雲天隻覺得有些冷。
他站在那道漆黑裂縫的正前方,雙手負後。
身前懸著一排玉簡,整整齊齊,像是大戶人家賬房裡掛著的門牌。
隻是門牌記的是店鋪地址,這些玉簡記的是卻是人命的死活。
山風從身後灌過來,掀起他身上的袍子。
傅家的衣袍用料極為講究,用的是中州特有的冰蠶絲。
輕薄如霧,遇光則泛起一層淡青色的紋路,遠看像是水波在衣料上流淌。
遠處是綿延不儘的蒼翠山巒,林海翻湧,綠浪疊著綠浪,推搡著到了天邊。
這本該是一片極美的山水,可配上眼前這道黑漆漆的裂縫,便多了幾分突兀之感。
傅雲天麵無表情,偶爾抬頭看一眼玉簡。
看完了,又繼續盯著那道裂縫。
他的眉眼生得極好,長眉入鬢,麵如冠玉,年輕時在中州也有個響噹噹的綽號,叫玉麵郎君。
可這綽號聽著文縐縐的,可死在他手上的修士卻不計其數,卻冇一個是死得痛快的。
中州的人誰不知道,傅家的傅雲天,麵是玉做的,心是鐵打的。
可即便是鐵打的心,也有出現裂縫的時候。
就比如這時,哢嚓一聲,極輕極細的聲響,就像是暖冬時節,湖麵上裂開的一道冰紋。
傅雲天的目光驟然落向懸浮在跟前的玉簡上。
一道裂紋從玉簡正中間綻開,像是蛛網,地向著四周蔓延。
緊接著,那枚玉簡上的靈光正飛速的黯淡。
僅僅一個呼吸,整枚玉簡碎裂成數瓣,從他半空跌落下去。
傅雲天的瞳孔微微一縮,他認出了那枚玉簡。
“成業?”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
傅成業,化神巔峰,距離羽化境界隻差半步。
論肉身打熬,論搏殺經驗,論臨場應變,傅成業在傅家化神弟子中都排得進前十。
誰能殺他,難道蠱神陵內有大恐怖。
可即便那樣,以傅成業的本事,也不該連一盞茶的工夫都撐不過去。
其他弟子都活著,怎麼偏偏就是成業。
莫非是遭了暗算?
傅雲天想到這裡,眼底劃過一絲寒意,眸光不動聲色的瞥了眼薑瓔珞。
薑瓔珞就站在不遠處,也看見了這一幕,盯著那碎裂的玉簡。
眸子轉了轉,嘴角微微一撇,心中暗道。
一個化神巔峰,這麼快就交代了。
傅家這些年當真是走下坡路,養出來的化神都如此不堪了?
可這念頭還冇轉完,她的耳朵裡便灌進來一陣脆響。
那聲音密得像是年三十晚上的鞭炮,劈裡啪啦的。
薑瓔珞的臉色變了,她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隻見懸在傅雲天腰間的那一排玉簡,正一枚接一枚地綻開裂紋。
碎裂聲連成一片,密不透風。
數十枚玉簡,不過三五息的工夫,便全都黯淡下去,靈光儘斂,碎片從傅雲天跟前簌簌落下。
山穀裡一下子安靜了,連風都不敢喘氣。
傅雲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冇有變,還是那副溫潤的模樣。
可他揹負在身後的雙手,指節已經被他捏得發白,青筋暴起。
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彆的東西。
不是悲痛,也不是憤怒,是一股很深很冷的東西,冷到了骨頭裡的東西。
數十口傅家子弟,從元嬰到化神,進去不到半盞茶。
竟全死了,一個都冇剩下。
薑瓔珞心頭猛地一緊,倒不是她不是心疼那些傅家的人性命。
死的是傅家還是李家,跟她薑瓔珞冇有半個銅板的關係都冇有。
可問題是,這裡是蠱神陵,是她蠱神教的地盤。
傅家數十口人全折在這裡頭,這口黑鍋,她背不起。
她原本想著,即便裡頭蠱蟲肆虐,以傅家的手段,總能逃出來大半。
若是能喚醒蠱神,那也是再好不過。
更要命的是,能在不到一盞茶的時間裡,把數十口傅家子弟殺得乾乾淨淨,連一個都冇能逃出來,保不住這老東西,會認為是她下的手。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解釋,而是退。
薑瓔珞的身形驟然散開,化作漫天蠱蟲。
黑壓壓的一片,蠱蟲振翅的聲音嗡嗡作響,彙在一處。
眨眼之間,她的身形已經挪移到了數百丈之外。
傅雲天的反應更快,他甚至比薑瓔珞還快上半分。
腳下一錯,身形驟然模糊,下一刻,人已在數十丈外,再一閃,又是數十丈。
數百丈距離,對他們這個境界的修士而言,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
兩人幾乎同時停住身形,隔著數百丈的距離,遙遙望向那道漆黑幽深的裂縫。
山穀裡安靜得可怕。
日頭明明還掛在天上,明晃晃的,可照在身上卻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兩人竟是都不約而同的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傅雲天沉默了很久,半晌,他終於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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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教主。這是何意?我傅家好心好意的來為你蠱神教出力,你就是這樣的待客之道。”
傅雲天說到這裡,頓了頓,看向薑瓔珞。
“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說法。”
這話問得客氣,客氣得像是在茶樓裡跟人寒暄,問一句您吃了嗎。
可薑瓔珞聽得明白,這份客氣是準備提劍拚命的前兆。
她見過太多人了,見過太多人在殺人之前,總是要說幾句客套話的。
就好像殺人之前客套幾句,那殺人這件事,便不那麼像殺人了。
她並不畏懼傅雲天,同為羽化境,真打起來,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更何況,她薑家的人,從不怕死。
隻要蠱神還活著,她便能在南域任意一處蠱胎中重活一世。
代價嘛,不過是跌一個境界罷了。
這也是薑家人能曆代坐穩南域之主的依仗。
彆人殺你千百次,你都未必有事,你殺彆人,卻隻需一次就夠了。
這買賣,怎麼算怎麼劃算。
所以南域這塊地,大辰即便有心開疆擴土,也止步於此。
不是打不下來,是打下去了,也守不住。
好在蠱神教的人極少踏出南域,跟外界冇什麼仇怨。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無事。
可問題是,她也不知道裡麵發生了什麼。
她比傅雲天更想知道答案,若是此時,她說不出一個一二三來。
這井水,怕是要犯一犯她這河水了。
“傅長老,人是在我蠱神陵裡出的事,這個我認。
可你也看見了,我蠱神教的人,也在裡麵,如今他們一樣生死未卜。
若說是我動的手腳,那我自己的人命,難道就不是命?”
薑瓔珞說這話時,語氣不疾不徐。
像是在跟人商量一樁買賣。
傅雲天冷眼看著薑瓔珞,心中殺意暴漲,卻也不敢真的撕破臉。
“薑教主,這蠱神陵是你的地界,煩請帶路!”
薑瓔珞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息。
三息之後,她收回目光,轉身朝那道裂縫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裙襬拖曳在地,沾了些泥土和枯葉,她渾不在意。
傅雲天跟在後麵,兩人之間始終隔著十丈的距離。
這個距離很微妙,進可攻,退可守,既不顯得生分,又留足了餘地。
走到裂縫跟前,薑瓔珞停下了腳步。
她冇有回頭,隻是說了一句。
“傅長老,蠱神陵裡有些東西,看見了就看見了,彆往心裡去。這世上的事,有些能問,有些問了,就回不了頭了。”
傅雲天沉默片刻。
“薑教主這話,傅某記下了。”
薑瓔珞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一步邁進了裂縫。
傅雲天緊隨其後,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
外麵的天光被徹底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暗。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氣息,說不清是屍體的腐臭,還是歲月的黴味,或許都有。
腳下是濕滑的石板,踩上去能感覺到一層黏膩的東西,像是苔蘚,又像是彆的什麼。
傅雲天的目光掃過四周。
洞穴兩側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蠱蟲,層層疊疊,看得人頭皮發麻。
可奇怪的是,這些蠱蟲全都蟄伏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鎮壓住了似的。
薑瓔珞走在前麵,腳步不停。
她甚至冇有去看兩旁的蠱蟲,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一樣從容。
越往裡走,光線越暗,到後來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傅雲天不動聲色地運起靈氣,雙目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這才勉強看清了周圍的景象。
洞壁上的蠱蟲越來越多,可依舊安靜的蟄伏著。
眼前是一片極其開闊的空間,洞穴穹頂高懸,足有數十丈,上麵倒掛著數不清的鐘乳石,嶙峋崢嶸。
薑瓔珞冷冷地看向傅雲天,看著他如此肆無忌憚地運轉靈氣。
胸口那股惡氣幾乎都要壓不住,她甚至都動了念頭,想立刻解除對蠱蟲的鎮壓,讓這群蠱撲上去將他啃個乾淨,一了百了。
可這念頭隻是一閃,便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在這裡殺一個傅雲天自然容易。
但眼下她還需要傅家人來幫她喚醒蠱神。
傅雲天在傅家地位不低,若他莫名其妙折在此處,傅家必定傾力追查,屆時彆說合作,恐怕連她蠱神教都會陷入麻煩中。
她深吸一口氣,將心口那股惡氣強行壓回,繼續維持著蠱蟲的鎮壓,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可是令她疑惑的是,薑蝶衣與那個林塵,竟然不在蠱神陵內了。
可疑惑僅僅一瞬,她的眸子便陰沉的能滴出水來了。
“胳膊肘往外拐的死丫頭。”
她在心裡罵了一句。可罵歸罵,那股子不安卻在心底不安也是越發的嚴重。
薑蝶衣雖然性子野,卻不是不知輕重的人。
怎麼會如此,帶著一個才認識幾天的野男人,跑到她薑家的祖地!
正想著,薑瓔珞的腳步忽然停了。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的一具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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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屍身仰麵倒在地上,胸口開著個窟窿,拳頭大小。
身上的衣袍她認得,是傅家的製式。
薑瓔珞停下腳步的同時,傅雲天的目光也落了上去。
他的反應比薑瓔珞快得多,幾乎是在目光觸及那具屍身的瞬間,他的身形便從原地消失。
下一刻已經出現在了傅成業的屍體旁邊。
傅雲天站在那裡,冇有動。
他的目光從傅成業的屍身上移過去,從胸口的窟窿,到臉上凝固的神情,最後落在那雙冇有合上的眼睛上。
那雙眼睛裡,有震驚,有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恍然。
像是在臨死前,看見了什麼本該知道,卻一直不知道的事。
隨後,傅雲天抬起了手,指尖凝出一縷極細的靈氣。
那靈氣呈淡金色,在他指尖遊走,他將指尖按向傅成業的眉心。
搜魂術,傅家的搜魂術在中州是出了名的霸道,死人活人都能搜。
薑瓔珞看見這一幕,眉頭微微一皺,卻冇有出聲。
人家查自家子弟的死因,她一個外人不好插嘴。
更何況,她也想知道,傅成業這個化神巔峰的人,到底是怎麼死的。
畢竟,在她的認知裡,薑蝶衣是做不出這種傷痕的手段,蠱蟲那更不可能。
唯一的可能或許....就隻有,他了,可一個元嬰殺化神,可能嗎?
霎那間,她的眼皮猛的一跳,就在傅雲天指尖觸碰到傅成業眉心的那一刹那。
異變驟生,傅成業的屍身忽然炸開。
不是血肉橫飛的那種炸法,是無聲無息的。
一團黑霧從屍身裡湧出來,黑霧翻湧著,擴散著,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眨眼間便將傅雲天整個人吞了進去。
薑瓔珞的反應更是快到了極致,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腳尖在地麵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往後退去。
蠱蟲在她周身炸開,化作一團黑雲托著她的身形,一退便是百丈。
她落在洞穴的另一端,裙襬還在空中翻卷,目光卻已經死死盯住了那團黑霧。
隻聽得一陣嘩啦啦的金屬碰撞聲,無數條漆黑鎖鏈從黑霧中激射而出。
每一條都有手臂粗細,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像是活的,在鎖鏈內遊走。
鎖鏈從四麵八方朝傅雲天絞殺過去。
傅雲天站在黑霧正中央,周身的靈氣已經擴散開。
羽化境巔峰的修為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淡金色的靈光在他體表凝結成一層護罩,厚實得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鐘。
鎖鏈砸在護罩上,發出噹噹噹的巨響,火星四濺。
可鎖鏈太多,太快,從各個方向瘋狂轟擊,不給他片刻喘息之機。
傅雲天臉色不變,單手掐訣,周身靈光一漲,將鎖鏈震得寸寸斷裂。
可碎裂的鎖鏈還冇落地,黑霧裡又生出了新的東西。
霧氣深處又生出了新的東西。
是劍,無數柄劍。
那些劍從黑霧中凝聚成形,劍身漆黑,下一刻,萬劍齊發。
劍幕傾瀉而下,像一條天河倒掛,劍光連成一片,已經不是一柄一柄刺過來,而是整片劍潮壓了下來。
傅雲天甚至能感覺到護體的靈氣在被劍意擠壓,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是隨時會碎。
劍撞上屏障,碎成黑霧,黑霧又凝成劍,周而複始,冇完冇了。
“南宮家的禦神陣!”
這句話從黑霧裡傳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驚怒。
薑瓔珞的心猛地一沉。
南宮家,禦神陣。
這兩個名字加在一起,她饒是身處南域,也聽過大名。
南宮世家,中州最頂尖的陣法世家。
南宮家的陣法號稱能困仙鎖神,便是羽化境巔峰的修士陷進去,也得脫一層皮。
可南宮家真正的威名,卻是因那位風采驚為天人的女子,南宮輕弦而臻至頂峰。
薑瓔珞的看著傅雲天如此狼狽的模樣,眼皮也是顫了顫。
難道那小子,還與南宮家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