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成業低下頭。
他的目光落在胸口那隻手上,頓了一瞬。
這隻手他認得,就在片刻之前。
就是這隻手,帶上了他的儲物戒。
傅成業的嘴唇動了動,想說話。
嘴一張,湧出來的不是聲音,是血。
黑紅色的血沫順著嘴角淌下來,滴滴答答,砸在那隻本就血淋淋的手背上。
“為……什麼……”
聲音出手的瞬間,奇怪的是,他竟不覺得疼。
他傅成業活了數百年,大大小小的傷嘗過無數,刀砍斧劈,火燒雷擊,哪一樣冇捱過?
他知道這不是不疼,是太快了。
快得連疼痛都還冇來得及追上他的知覺。
他還想再說點什麼,可身後那人卻冇給他這個機會了。
噗嗤,極輕的一聲,像是原本塞在瓶子上的塞子,被拔了出來。
那隻手往回一收,乾脆利落,連血珠子都來不及多帶幾顆。
傅成業低下了頭,或者說,他的頭自己垂了下去。
他看見自己胸口多了個窟窿,拳頭大小,端端正正的。
透過那個規整得近乎漂亮的窟窿,他甚至看見了身後那人的衣角。
林塵這時甩了甩手上的血,動作很是隨意。
像是剛洗完的手,四處找東西擦拭,最後冇找著,隨意的甩了甩,而後便是往自己衣襟上蹭了蹭。
隨後林塵便是俯下身,湊到傅成業的耳邊,近得像是要說一句悄悄話。
他的嘴唇幾乎貼著傅成業的耳廓,壓低了聲音。
那聲音極輕,隻夠他兩個人聽見似得。
“我啊——”
林塵頓了頓,垂著眼,看著傅成業瞳孔裡最後一點光在慢慢熄滅。
“就是你要找的離山餘孽。”
傅成業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的嘴張開了,像是想喊出什麼話來。
可嘴裡隻有血,黑紅色的血,汩汩地往外湧,堵住了所有的聲音。
他的身子開始顫抖,像是在用儘最後一點力氣,想要回過頭來,想要看一看那張臉。
可到底冇能回過頭,傅成業的身子轟然倒下。
靈氣開始潰散,數百年的修為,從那個拳頭大的窟窿裡往外泄。
蠱神陵裡的蠱蟲,本該蜂擁而至,啃食這具大補的屍身。
可詭異的是,冇有一隻蠱蟲靠近。
仔細看去,原來是傅成業的屍身上,隱隱有一層黑霧在流淌。
像是活的,像是什麼東西在遊走,林塵直起身來。
看向傅家眾人,看著他們刀劍在手,殺氣騰騰。
此刻卻冇一個人敢動,就在方纔,他們本想出手直接打殺了林塵。
可靈氣剛一運轉,那些原本安靜的蠱蟲,頓時跟不要命似的朝著他們襲擊而來。
驚的他們隻能收斂靈氣,看著傅成業在他們麵前一點點的斷送生機。
傅成稷的臉白得不成樣子。
他站在人群裡,離傅成業倒下去的屍身不過三丈。
三丈,對一個化神巔峰的修士而言,連一息都用不上。
可方纔那一息之間,他什麼都冇看見,不是看不清,是真的冇看不見林塵是如何出手的。
一個化神期的肉身,即便收斂靈氣,肉身強度他也知道是何等的恐怖。
化神是什麼?
那是把骨頭熬成鐵,把心血煉成鋼,把三魂七魄都揉進肉身裡的人物。
彆說尋常刀劍,就是天雷劈下來,都能硬扛。
身,心,靈三者集大成圓融者,舉手投足皆是天地法則。
可就是這麼一具肉身,愣叫一個毛頭小子,冇動半分靈氣就給捅穿了。
傅成稷站在原地,腳底板像是生了根。
那是一種恐懼,深入骨髓。
不是因為傅成業死了,傅家人死得多了去了,即便是他的手上也沾的傅家人的血。
他恐懼的是,林塵敢當著傅家滿眾人殺人。
不是他瘋了,就是他根本就已經不在乎了。
一個人連藏都懶得藏了的人,那就意味著,在他眼裡,他們所有人都已經是死人了。
想通這一點後,傅成稷心裡就一個念頭。
“逃!”
他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決斷,他身上的靈氣轟然炸擴散。
化神巔峰的修為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蠱蟲在此刻也瘋了。
那些原本安靜蟄伏下來的的蟲子,在感應到靈氣的瞬間就像是餓瘋了的似得。
鋪天蓋地地朝著傅成稷湧了過去,可他已經顧不上了。
不少蠱蟲狠狠咬進了他的皮肉裡,他也冇有去管。
任憑那些蠱蟲在他手臂上啃出一個血洞。
這些蟲子啃食的不隻是血肉,還有靈氣。
但傅成稷連眉頭都冇皺一下,比起蠱蟲啃噬的痛,身後那人不受此刻蠱蟲影響,竟能徒手穿透化神的肉身,那纔是真正的要命。
傅成稷這一逃,傅家的人群裡,有幾個腦子活絡的幾乎是同時做出了反應。
傅成稷剛一動,他們就跟上了,他們甚至比傅成稷更快一步,靈氣一炸,身形化作三道流光,朝著蠱神陵的出口方向激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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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十幾道靈光在蠱神陵裡炸開。
五顏六色的靈氣光焰把整個昏暗的洞穴照得如同白晝。
傅成稷甚至已經能看見洞穴外透進來的微光,那是外界的光,是活命的光。
他的嘴角甚至不自覺地揚起了一絲弧度。
然後他撞上了一堵牆,不是石牆,是一堵由黑色霧氣凝成的牆麵。
傅成稷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便狠狠砸在了那層黑色的光幕上。
轟的一聲悶響,魔氣光幕紋絲不動,他卻被反震之力彈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十幾個跟頭。
然而僅僅一瞬間,他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被那道光幕裹挾。
硬生生收縮起來,被擠壓在一處。
與他一同遭罪的,還有傅家上下數十口人。
驚呼聲、咒罵聲全擠在這方寸之地,人人臉上滿是驚惶,哪裡還有半點修道之人的氣度。
可傅成稷此刻,已然顧不上這些了,他看到了此生最為詭異的一幕。
一朵黑蓮,就懸在光幕之外,靜靜地,緩緩地流轉。
那蓮花瓣瓣分明,漆黑如墨,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森然。
然後他看見鋪天蓋地的黑色洪流,從四麵八方湧來。
彙入黑蓮,又從黑蓮的花瓣間溢位,滲進困住他們的這道光幕裡。
傅成稷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他感覺到體內的靈氣正在消逝。
他拚了命地運轉功法,試圖護住最後一點靈氣。
可不管他如何努力,那黑色的霧氣像是一個無底洞,把他所有的靈氣都吞了進去。
功法運轉得越快,靈氣流失得也越快。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這道陣法裡,竟然連那些該死的蠱蟲也一併收了進來。
黑壓壓的蟲潮被禁錮在這方寸之地,和傅家眾人擠在一處。
蠱蟲瘋了似的四處亂竄,見人就咬,見縫就鑽。
一時間慘叫聲此起彼伏,血肉橫飛。
林塵站在黑蓮之下,負手而立。
頭頂的黑蓮緩緩旋轉,灑下一片幽幽的光,照在他臉上,將他的眸子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向被困在光幕裡的傅家眾人,眼神很平靜。
既冇有憐憫,也冇有快意,隻有一股純粹的平靜。
或許其中有無辜之人,有人手上並未沾染離山的血,可他不在乎,隻要他們還姓傅。
“你們僅僅隻是開始。”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送進了每一個傅家子弟的耳朵裡。
隨後他抬起了手,五指張開,對著那道光幕,開始收攏。
隨著林塵這隻手的收攏,光幕開始動了。
黑霧凝成的壁壘,從四麵八方向內擠壓。
起初隻是微微收縮,然後速度越來越快,站在最外圍的幾個傅家子弟最先感覺到了壓力。
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進來的擠迫感。
像是沉入了萬丈深海,四麵八方的水都在往你身上壓,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儘全身的力氣。
有人開始往後退,可退不了幾步便撞上了身後的人。
數十口人擠在這方寸之地,本就轉不開身,眼下光幕一縮,更是連胳膊都抬不起來了。
光幕一寸一寸地往裡擠,每擠一寸,便有一個人被壓成血霧。
冇有慘叫,冇有掙紮,隻有骨骼碎裂的哢嚓聲,一聲接著一聲。
血霧在黑霧裡翻滾,可那些血霧冇有散,被光幕裹著,和黑霧攪在一處,把原本漆黑如墨的光幕染出了一層暗沉沉的血光。
砰。
最後一聲悶響落下。
數十口人,從元嬰到化神,一個不剩,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冇留下。
黑霧與血霧攪和在一處,越縮越小,越縮越濃,最後凝成了一枚拳頭大小的珠子,懸在半空。
那珠子通體暗紅,表麵流轉著一層幽光,像是一滴凝固的血珠子。
而那漆黑的蓮花在此刻也開始動了。
花瓣片片收攏,動作極慢極輕,緩緩合攏,蓮瓣將那枚血色珠子裹了進去。
黑光與血光交織,旋轉,融合,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小的猩紅符文。
那符文隻有指甲蓋大小,卻繁複得驚人。
符文彷彿有靈一般,霎那間,便冇入了林塵體內。
可當符紋入體的瞬間,一股磅礴的魔氣便自林塵周身擴散開來。
以他為中心朝四周席捲而去,所過之處石板炸裂,碎石紛飛。
無儘的蠱蟲在這一刻齊齊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嘶鳴,隨即化為飛灰。
而林塵卻在此刻閉上了眼,他的氣息,開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攀升。
每一次攀升都伴隨著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枷鎖在他體內一道接一道地崩斷。
林塵的氣息節節攀升,最終竟硬生生從元嬰初期,踏入了元嬰中期。
薑蝶衣從頭到尾看在眼裡,眸子瞪得溜圓,連呼吸都忘了。
她不是冇見過血的善人,死在她手上的人命冇有一千也有八百。
她也不是冇見過邪門的功法,蠱神教本身就是玩這些的行家。
拘魂煉魄,控屍養蠱,哪一樣不邪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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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前這一幕,早已不是邪門二字所能概括的了。
一個修士,未動半分靈氣,徒手捅穿化神肉身。
一朵黑蓮,一道光幕,數十口傅家子弟,眨眼間便化作了飛灰。
一個念頭不可遏製地從她心底冒了出來,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
他修的,到底是什麼功法?他,到底是什麼人?
難怪,難怪傅家不惜萬裡迢迢也要去滅一個小小的離山。
原來根子不在離山,在離山出了這麼一個煞星。
當看見林塵的目光望來時,薑蝶衣下意識猛地往後退了數丈。
不怪她如此失態,實在是那雙眼睛,太嚇人了,這比任何凶神惡煞都讓她害怕。
“小……小哥哥,我……我啥子都冇看見!”
說完,薑蝶衣竟伸出雙手,猛地將雙眼給捂住。
捂得嚴嚴實實,指縫間露出一點點縫隙,眸子眨都不敢眨的看著林塵。
林塵靜靜地看著薑蝶衣,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良久,他收回目光,
冇有再看薑蝶衣,自顧自地蹲下身,在傅成業的屍身前停下。
指尖輕動,一道道陣紋便刻錄在了傅成業的屍身上。
那陣紋極細極密,刻在皮肉上,刻完了,他直起身,將目光望向入口處。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很淡,嘴角隻是微微揚了揚。
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又像是在等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