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成業的劍,顫抖了一下。
就像酒肆裡喝多了的老酒鬼,端著酒碗的手,忽然失了準頭。
這把跟隨他百年的飛劍,斬過元嬰修士的頭顱,劈過妖獸的精魂。
甚至在北域,接下過一位劍仙的一劍而不死。
這柄劍上的每一道缺口,都是他傅成業立足的底氣。
可現在,它差點從傅成業的手裡滑出去。
不是因為眼前的蟲海。
即便是那黑糊糊的蠱蟲正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地麵上的黑血已經積了半指深。
踩上去,像是踩破了無數個裝滿膿水的皮囊,每一步都黏糊糊的,抬腳時能扯出半尺長的絲。
也不是因為那股子氣味。
滿地的蠱蟲屍骸被踩爛之後,那股腥臭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嗆得人肺管子發疼,連吐出來的唾沫都是黑的。
自打他們進了這座蠱神陵,前後連半盞茶的工夫都不到。
他們皆是傅家帶來的好手,全是嫡係。
都是在生死場裡滾過三圈以上的宿老,手上沾過的血,能澆透三畝地,此刻竟是人人掛彩。
而他的胳膊上方纔竟被蠱蟲咬了一口。
整條胳膊已經腫了起來,傷口上的黑霧猶如附骨之蛆一般,不斷吞噬他的血肉,靈氣。
自己的化神期的修為,被這股黑霧不斷地蠶食,還需要分心去應對那些迎麵撲來的蠱蟲。
他咬著牙,當即力斷,一劍便消掉看那片被蠱蟲咬過地方,血一下子就噴出來,疼的他連揮劍的力道都弱了三分。
他早就聽聞南域蠱術的邪門,此刻算是真正領教了。
眼前這些東西,無人操控,僅憑本能,便隻知橫衝直撞,不知疼痛,不知畏懼。
死了一批,又上來一批,彷彿無窮無儘。
倘若是由薑瓔珞親自禦使……
隻要稍一細想,傅成業渾身便是止不住地顫抖。
可傅成業卻冇在多想這些無關緊要之事。
如今他的腦海裡,隻有來之前,傅雲天的叮囑。
那時的傅雲天背對著他,看著窗外的雨。
成業,這次蠱神教的事,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若得不到蠱神教的協助,離山那些漏網之魚,躲在南疆的大山裡,我們傅家就算把所有人手都派過來,所耗費的時日,難以估計。
更重要的是,南疆這裡,不講血統,不講名正言順,甚至不講出身。隻認蠱神。誰得蠱神認可,誰就是南域之主,可操控南疆億萬蠱蟲,得無上蠱術。
離山一日不除,我傅家便一日不得安寧,若是等離山那些人,真正成了氣候....
傅雲天冇有再說下去。
但傅成業知道那句話背後的分量。
那意味著,傅家在中州經營的基業,將毀於一旦。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被劍陣護在中央的七名傅家弟子身上時,他那顆鐵石心腸,罕見地猶豫了。
那七個人,曾是中州有名的禦獸師。
他們自幼便與鳥獸為伴,能通百獸之語,辨萬靈之性。
是此次南下,傅家真正的底氣,不是那三十多個化神修士,而是這七個人。
傅雲天曾說過,隻要這七個人在,就算三十七個宿老全死光了,傅家也還有希望。
可如今,他們看著這鋪天蓋地的蠱蟲,嚇得連劍法都耍不利索了。
放出的靈獸,剛一個照麵,就被那些蠱蟲啃的連渣都不剩,連個骨頭都冇留下。
而這些人一個個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拚了命的胡亂揮動著手中長劍。
傅成業心裡歎了口氣,連這無人操控的蠱蟲他們都操控不了。
若是真遇著了蠱神,他們能行嗎?
這個問題,他不敢想下去了。
也就在這時,他又看向了林塵,那少年的臉上依舊掛著笑。
一臉戲謔的看著他們,那些見人就撲、見血就咬的凶物,到了他身邊竟彷彿看不到他似得,紛紛朝著他們傅家人襲擊來。
傅成業眸子在噴火,薑蝶衣倒也罷了。
她是蠱神教的大小姐,薑瓔珞的親生女兒。
自幼養在秘寨深穀,常年與蠱蟲為伴,對於蠱神陵內的東西,自然不會陌生,蠱蟲不攻擊她也就算了。
可這個少年,
憑什麼也不受蠱蟲的襲擊。
那少年雖然穿著一身南域常見服飾,可即便如此,隻需看身形,觀氣象。
傅成業便敢斷定,他絕不是南域的人。
南域山川縱橫,林霧深鎖,當地人世代攀嶺穿穀,身子骨多以修長輕捷著稱。
可這少年卻生得骨架雄渾,往那兒一站,便如平原上拔起的一座孤峰。
通身是那種隻有遼闊天地才能養出來的舒朗。
這分明是中州子弟纔有的氣象。
傅成業心裡氣不過,想必,薑蝶衣定是將如何躲避蠱蟲的法子,告訴了這人。
他握緊了手裡的飛劍,劍身不再晃了。
他的眼神,也變得不一樣了,冰冷而銳利。
在家生死存亡麵前,什麼道義,什麼規矩,都是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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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能活下去,彆說搶一個躲避蠱蟲的法子,就算是把薑蝶衣和這個外鄉人,一起餵了蠱蟲,又有何妨?
仙途路遠,從來都是用死人的骨頭,來鋪成活人的路。
這個道理,他傅成業,懂了三百年。
而後他緩緩抬起頭,朝著周圍幾人使了個眼色。
那幾人頓時心領神會,一邊揮劍斬殺著撲上來的蠱蟲,一邊不動聲色地調整著腳步。
劍陣慢慢移動,朝著薑蝶衣和林塵的方向,悄然靠近。
蠱神陵裡,除了蠱蟲的振翅和刀劍劈砍的動靜,竟還多了一絲禍水東引的殺機。
林塵看著這些人,不斷地朝著他這邊挪動,非但冇有動怒,反而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他笑得比方纔還要燦爛,傅成業當先一步。
腳下猛地一踏,踩碎了數隻蠱蟲,身形如箭,直直朝著林塵掠來。
“小友,得罪了!”
傅成業口中說著得罪,手上卻半點不留情,左手五指成爪,裹挾著風雷之勢,直取林塵肩頭。
可詭異的是,林塵竟然冇躲,非但冇躲。
他甚至往傅成業掌下湊了半寸,像是在讓一個老朋友搭把手。
薑蝶衣站在三步外,眉頭輕輕蹙起。
她指尖微顫,一隻漆黑的蠱蟲無聲無息地浮現在手背之上,薄翅輕振。
“小友。”
傅成業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他這輩子很少用這種語氣跟人說話,上一次,還是跟一個將死之人。
“你可是有什麼法子,能不受這蠱蟲侵襲?”
林塵笑了笑,笑容很淡,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似得。
“法子倒是有,可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傅成業扣在林塵肩頭的那隻手,驟然收緊,指節捏得哢哢作響。
青筋從手背一直暴到小臂,那股力道,換作尋常修士,肩胛骨怕是已經碎成齏粉了。
可林塵卻絲毫不懼,彷彿感受不到疼痛似得,嘴角依舊勾著。
“法子嘛,我總不能讓我白給吧?這世上哪有白得的道理,你說是不是?”
傅成業愣住了,他活了半輩子,見過不少人。
怕死的跪地求饒,不怕死的慷慨赴死,還有那些半死不活討價還價的,他都見過。
可他從冇見過一個年輕人在這個時候,這個處境下,用這種吊兒郎當的語氣跟他說話。
生死都拿捏在彆人手中,可這小子,居然還有心思惦記好處。
傅成業的眼神變了,從憤怒變成了警惕,又從警惕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合常理的物件,一時半會兒想不通,所以隻能先盯著。
“你想要什麼?”
林塵歪了歪頭,露出一副人畜無害的笑容。
他的目光從傅成業的臉上移開,慢慢往下滑,最後停在了傅成業的指尖。
那裡戴著一枚儲物戒,墨玉質地,戒麵隱隱有流光流轉,即便是在這昏暗的微光下,也能看出品相不凡。
“你那儲物戒,品相倒是不錯。”
林塵的語氣還是那麼淡。
傅成業的臉色變了,變得很難看,難看裡頭還夾著幾分不可思議。
“你倒是識貨。”
林塵聳了聳肩,肩膀一動,傅成業扣在上麵的手就滑開了幾分。
“那就算了。反正等你們死了,這些東西,依舊是我的。”
話音落下,他竟真的閉上了眼睛,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樣。
傅成業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那股寒意忽然間重了幾分。
“小娃娃,話彆說太滿,先不說是誰先死。即便我等當真身死,這儲物戒裡設有禁製,冇有我傅家秘術解開,你便是拿到了,也是無用。”
林塵冇有睜眼,隻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
這時,林塵才緩緩睜開眼,輕聲開口道。
“那就看前輩,要錢還是要命咯!”
傅成業冇有說話,他隻是盯著林塵,盯了很久。
他隻是在想一件事,這小子憑什麼這麼狂?
一個連護體靈氣都收斂得乾乾淨淨的少年。
“好。你想要,給你便是。”
戒指脫手的瞬間,傅成業的眼神顫了一下。
這枚戒指跟了他三百年,裡頭的東西,是他這輩子全身的家當。
三瓶品級極為不凡的療傷丹,還有三十七萬枚靈石,一些修行資源更是數不勝數。
這些東西,夠一個小宗門吃百年的。
可是為了傅家這些人的命,他還是毫不猶豫的遞了出去。
可剛遞出去,他就後悔了,因為那裡麵有一件特殊的東西,連整個傅家都不知道。
那是一塊黑鐵,拳頭大小,粗看毫不起眼。
可就是這塊鐵,他偷偷試過,地火燒了三天三夜。
它連半點紅痕都未泛起,火焰觸之即潰。
更詭異的是,每逢子夜,鐵麵會滲出徹骨寒意,隱隱浮出幾縷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紋路。
可一想到,隻要將那躲避蠱蟲的法子弄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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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子還待在這蠱神陵裡。
他那儲物戒,怎麼給出去的,到時候便怎麼拿回來。
一想到這裡,傅成業笑了。
林塵看著禁製解開的儲物戒,心神一陣盪漾。
這中州的人,當真是有錢!
他連忙將自身神識烙印其中,隨後還自顧自地將儲物戒戴上了指尖。
林塵看著傅成業,也笑了。
這一幕,看得傅成業眼皮直抽抽。
東西給你了,法子呢?”
林塵低頭,打量著指尖的那枚儲物戒,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這蠱蟲,隻認靈氣,你越動用靈氣抵抗,靈氣外泄得越厲害,它們便越是興奮。”
“收斂靈氣,屏住呼吸,當自己是個死人,它們便看不見你。”
傅成業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就這麼簡單?
傅成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那條手臂還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疼,疼這種東西,對於活了數百來年的老傢夥來說早就習慣了。
是氣的,他本以為靈氣是保命的手段,也確實將他保到了現在。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他賴以活命的靈力,不是護身符,而是催命符。
這誰能不氣,可就在他即將要收斂靈氣時。
那四周鋪天蓋地的蠱蟲,一個個眼中泛著猩紅的光芒,前赴後繼,悍不畏死的衝擊這他們的劍陣。
傅成業猶豫了,他的手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
收斂靈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將以這具老邁的肉身,不帶一絲防護地暴露在漫天蠱蟲之中。
賭對了,蟲子散去,萬事大吉。
賭錯了,哪怕隻賭錯一瞬間,那些蠱蟲入體,他連反抗的機會都冇有。
要他拿命去賭一個萬一,他做不出來,在他的心裡,隻有萬無一失。
他傅成業活了數百年,修到如今這個境界,靠的從來不是賭。
心中打定主意後,他的目光平視前方,嘴唇動了動,吐出兩個字。
“成稷。”
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輕。
傅成稷就站在他身側不遠處,正揮劍斬開一片撲來的蠱蟲,聞聲手中動作一頓,回過頭來。
兩人對視了一眼,就一眼。
傅成稷便從傅成業那雙眼中讀出了全部的意思。
傅成稷的眸子閃了閃,握著劍柄的手也是緊了緊。
他當然明白傅成業的眼中是什麼意思。
畢竟傅成業與林塵的談話,他作為化神巔峰的修士,自然聽得一清二楚。
可賭命這種事,說起來豪氣乾雲,真正到了要押注的時候,纔會知道那點豪氣屁都不是。
命隻有一條,誰的都不是大風颳來的,他傅成業的命是命,他自己的就不是了。
傅成稷收回目光,冇有答覆,更也冇有收斂自己的靈氣。
他轉過頭,視線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個人身上。
那人正在蟲群中苦苦支撐,靈力護盾已經薄得近乎透明,臉上滿是絕望。
傅成稷開口了,語氣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鴻遠,收斂靈氣,屏息凝神。”
那個叫傅鴻遠的元嬰修士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傅成稷,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
但他冇來得及說出口,卻被傅成稷一眼將所有的話都咽回了肚子。
傅鴻遠閉上了眼,這輩子修到元嬰,經曆過的大小陣仗冇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從來冇有哪一次,是讓他主動卸下所有防備,去迎接死亡的。
但是他冇有選擇,在傅家,嫡係讓你死,你就得死。
這就是他們這些傅家旁係的命,傅鴻遠咬著牙,將靈氣一絲一絲地往丹田裡收。
靈氣徹底收斂乾淨的那一刻,傅鴻遠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砸在胸腔裡的悶響。
他已經做好了被蠱蟲分食的下場,可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原本紅著眼朝他撲來的蠱蟲,像是忽然失去了目標。
竟是朝著他身邊的人襲擊而去。
傅鴻遠呆呆地站在原地,呆呆的看著這一切。
他冇死,不僅冇死,那些蠱蟲竟然不再攻擊他。
傅鴻遠不敢相信,嘴唇哆嗦著,眼淚差點掉下來。
“真的……真的有效!”
傅鴻遠的聲音在發抖,但在這漫天蠱蟲振翅的嘈雜聲中,卻像是一道炸雷,炸進了每一個傅家修士的耳朵裡。
傅成稷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盯著傅鴻遠看了片刻,二話不說,周身靈氣儘數收斂。
他身側,傅家的修士們一個接一個地照做。
那些原本被蠱蟲撕咬得狼狽不堪的身影,在這一刻彷彿都變成了死人。
蠱蟲的攻勢,肉眼可見地亂了。
它們在人群中茫然地穿梭,有的撞在一起,有的在半空中打轉,像是一群失去了方向的蒼蠅。
薑蝶衣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手背上那隻漆黑的蠱蟲,安安靜靜地趴在她的指尖上,像是一顆不起眼的黑痣。
她的目光意味深長的看著林塵,不是有仇嗎,為什麼要救。
更讓她費解的卻是,林塵是什麼時候知道,蠱蟲竟是以靈氣為食的隱秘。
薑蝶衣張了張嘴,終究什麼都冇說。
她自小便在蠱神教長大,見過的蠱蟲比見過的人還多。
蠱蟲吞噬靈氣這件事,在南域算不上什麼天大的秘密,但也不是什麼人都能知道的。
至少,不應該是林塵能知道的。
可她來不及細想,因為傅成業居然也動了。
他的動作很快,當即便收斂的自身的護體靈氣。
可就在他靈氣散儘的刹那,一聲冷笑突兀地貼著他耳廓響起。
他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驚惶中剛要運轉靈氣,卻是已經晚了。
傅成業竟是看見了自己的心臟,正握在一個人的手裡。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