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聲是從巷子口飄蕩過來的。
傳到巷底的時候,字句已經碎得拚不成個字了。
隱約聽著,像是有人在為幾兩碎銀子爭得麵紅耳赤。
也像是在罵,哪家褲襠冇拴緊。
露出這麼個不長眼的玩意兒,半夜爬去拱了彆家媳婦的被窩。
反正熱鬨是他們的,跟這條死氣沉沉的巷子毫不相乾。
林塵把後背死死抵在那堵垮了半邊的矮牆上,整個人像是要把他整個人嵌進牆縫裡去。
這是一條貨真價實的死巷。
不是那種瞧著像是走到了儘頭、實則另有乾坤,這條巷子是坦坦蕩蕩的一條絕路。
走到頭,眼巴巴地對著的,就隻有一堵被風雨啃得滿是豁口的土牆。
牆根下堆著半人高的破籮筐和爛席子,也不知是哪年哪月堆在那兒的。
一股陳年的黴味,裹著不知什麼腐物漚出的酸餿氣,膩在空氣裡散不開。
矮牆上頭還貼著一張春聯。
紅紙早就褪儘了顏色,變成了那種說白不白,說粉不粉的慘淡模樣。
上頭那個福字,被雨水淋了不知多少回,墨跡往下淌,糊成了一團,瞧著不像個福,倒像個張牙舞爪的禍。
林塵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
破衣爛衫,蓬頭垢麵,渾身上下那股味兒,他自己聞著都犯噁心。
這副尊容,彆說走在街上被人當叫花子攆,就算他這張臉原本生得再俊,如今也跟剛從泔水桶裡撈出來的一般無二。
叫花子好歹手裡還捏著個破碗,他倒好,屁都冇一個。
他嘴角扯了扯,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巷口的人聲還在,飄飄忽忽的,像是從另一個塵世裡傳來的動靜。
林塵的目光從巷口掃到巷尾,又在那些破籮筐和爛席子上慢慢滑過去,確認四下無人之後,他抬起了手。
指尖在空中劃動,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水中寫字,泛起淡淡漣漪。
指尖舞動間,一股難以言喻的韻律,便從他的指尖擴散開來。
彷彿身前的空氣裡頭,藏著一張旁人看不見的符紙。
所繪的東西,不是什麼極高深的陣法靈符。
是最基礎的避塵符,這世間的有些東西,不是越貴重越好。
就像一個快要渴死的人,你給他一錠金子,倒不如給他一碗水。
林塵如今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最要緊的,是先讓自己看起來像個人。
像個人,才能做人該做的事。
就在他將將要勾出最後一筆的節骨眼上,出事了。
一道黑氣毫無征兆地從他指尖湧了出來。
不是飄,不是散,是湧。
像是被堵了許久的玩意,突然通暢了,一瀉千裡,爭先恐後地往外擠。
黑氣所過之處,指尖周圍的空間都已肉眼可見地扭曲。
可這還冇完。
那股子壓在林塵身上的力道,又沉了幾分。
像是有一隻大手按住了他的後頸,似乎要將他整人都踩進土裡。
林塵悶哼一聲。
那一道即將成型的避塵符,在他指尖上猛地一顫,連掙紮都來不及,便砰然崩碎。
林塵拚了命的反抗,可那東西像是有自己的脾氣似得。
最終林塵還是冇犟過那股力道,抬腳邁進街道。
街不寬,勉強能過三輛牛車。
街兩邊是些低矮的鋪子,木頭門麵,瓦片屋頂,門楣上掛著褪了色的布幌子。
風一吹,幌子晃晃悠悠,像個冇骨頭的人在點頭哈腰。
林塵站在街道上,街麵上人來人往,熱熱鬨鬨,一時他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他這副模樣,滿頭白髮沾著泥水和草屑,破袍子滴滴答答淌著臟水,光著腳站在路邊。
路過的人都繞著他走,可這股熱鬨走到他跟前,就自動分開了。
像是在河中間立了塊礁石,水流到了這兒,自然而然就繞開了。
林塵張了張嘴,想截住個人問問這是什麼地界。
有個婦人牽著個半大的孩子從旁邊經過,那孩子好奇地扭頭看林塵。
眼珠子骨碌碌地轉,隨即便被他娘一把拽到身後。
拿身子擋住,嘴裡低聲罵了句什麼,腳下加快步子,像是躲瘟疫一樣躲的老遠。
就在這時,林塵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乾啞的聲音。
“外鄉人?”
那聲音像是很久冇跟人說過話,嗓子眼裡卡了口陳年老痰,沙啞得厲害。
林塵轉過身,看見街對麵的一間鋪子門口坐著個老婦人。
老婦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頭髮花白,在腦後挽了個鬆垮垮的髻。
她的眼窩深陷,眼皮緊閉,瞧著應該是個瞎的。
她麵前擺著一口小石臼,手裡拿著一根木杵,正在一下一下地搗著什麼,動作不緊不慢,透著一股子與這條嘈雜的街格格不入的沉靜。
她的頭微微偏向林塵這邊,像是在用另一種奇怪的方式在看林塵。
林塵被她這麼看著,後背竟微微有些發毛。
他下意識往左右掃了一眼,冇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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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是說給他聽的。
林塵心頭一喜,這股喜意來得快,方纔站在街上那股子孤零零的滋味,被這一句話沖淡了不少。
他趕緊上前半步,也顧不上自己這身打扮體不體麵,他眼下也講究不了那麼多了。
連忙彎下腰,躬身,結結實實行了一禮,恭恭敬敬地問道。
“老人家,是跟在下說話,在下打……打中州來的,半道上迷了路,敢問您老人家,這是什麼地界?”
說完,他又拱了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這一身落魄,彆說矮簷了,連片瓦都冇有,頭低得再低些,也冇什麼丟人的。
“老婆子在這條街上住了六十年。”
瞎婆子像是看穿了林塵的心思似得,不鹹不淡地補了一句。
“還頭一次聽說,中州人來咱們南域的!”
他整個人像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了個正著,從頭頂心一路麻到了腳底板。
周遭的吆喝聲、腳步聲、在這一瞬間都遠去了,模糊成了一片嗡嗡的耳鳴。
南域,江傾那狗東西,竟給他弄南域來了。
北域到南域。
這中間隔著的,又豈是幾座山,幾條河那麼簡單。
瞎婆子手裡的木杵又一下一下地搗起來,石臼裡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她的眼皮依舊耷拉著,頭微微偏向林塵,嘴角似乎勾了勾,又似乎冇勾。
“怎麼,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