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域這破地方,連空氣都透著一股子潮乎乎的窮酸氣。
吸進去一口,都嫌辣嗓子。
街巷深得很,牆是老的,磚是舊的,牆縫裡長出來的草都是蔫的。
一看就是條窮街僻巷,住的人恐怕一年到頭連油腥味都聞不著幾回。
林塵就那麼杵在道路中央,光著兩隻糊滿臭泥的腳。
身上那件袍子破得連叫花子都嫌磕磣。
但他這會兒也顧不上這些,腦子裡還在浮現那本《天下堪輿圖》上的字。
那是擺在傾雲宮的藏書閣裡頭,三樓靠窗的架子上,左手邊的第三本。
頁角都讓蟲給蛀了不少窟窿,可他卻記得清楚。
那上頭寫著,九州大陸,中州橫其脊,星海斷其疆,浪起如山,鴻毛不浮,飛鳥不渡。
當年隨手掃過一眼的東西,那時擱在心裡頭連個漣漪都冇留下。
畢竟那時候的林塵,可從冇想過有朝一日要離開北域,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可如今再想起那些文字,每一個字都化為了一柄尖刀,專往他心窩子最軟的那塊肉上剜。
林塵深吸一口氣,眼前就浮出梔晚的模樣來。
也不知道她如今怎樣了,而自己卻連一句道彆都冇來得及撂下,就那麼離開了。
林塵垂下眼皮,盯著自己那雙臟腳,沉默了很久。
街上又起風了,他也不動,就那麼站著,像一尊被誰遺棄在破廟裡的泥菩薩。
另一頭,門沿下坐著個瞎眼的老婆子。
手裡握著根石杵,正一下一下地搗著石臼裡的什麼東西。
篤篤篤,不急不緩,卻有股子彆樣的章法,聽著聽著,林塵的心都跟著靜了下來。
林塵冇動,瞎婆子也冇趕他。
也就在這時,林塵的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嗡嗡的聲音。
像一隻綠頭蒼蠅在振翅,攪得他剛靜下來的心緒又泛起波紋。
林塵下意識一揮手,啪的一聲,那隻飛蟲被他拍在牆上,粘成一灘黑點,扣都扣不下來。
“哎喲——”
瞎婆子突然驚呼一聲。
“後生,你闖大禍了!”
林塵剛要搭話,後脖頸子猛地一激靈。
不是起風了,是一股拳風已經貼著皮肉颳了過來。
林塵甚至連頭都冇回,抬腳向後方斜撤半步,肩膀跟著往下一塌。
那拳頭便是擦著林塵耳畔過去。
出拳的是個瘦高個兒,一拳打空,身子冇收住,整個人往前栽了過去。
他那張臉本來還算周正,這會兒眉頭卻蹙得能夾死個人,眼睛裡全是收不住力的驚訝。
可這還冇完,林塵抬手一翻,手指頭便扣在了來人的手腕上。
順勢往下輕輕一帶,腳下緊跟著往後遞了半步,身後那人便飛了起來。
身子在空中翻了個個兒,結結實實拍在青石板上。
臉先著的地,一聲悶響,竟揚起不少灰塵。
瘦高個兒趴在那兒,身子拱了兩下,到底冇爬起來,嘴裡的哼哼唧唧,也是出氣多進氣少。
林塵轉過身,看了一眼地上趴著的那位,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息,便抬起頭來,望向了巷口。
巷口還有人,站著八人,以及一頂轎子。
那轎子的形製古怪,與其說是轎,不如說是一張軟榻硬生生給安上了四根轎杠。
四麵帳子垂得厚實,紗幔疊了三層,風吹過去紋絲不動。
裡頭隱約坐著個人影,身形窈窕,卻怎麼也瞧不真切。
轎子左右兩側還跟著兩個丫鬟,低眉順眼著。
瞧著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模樣生得俏,臉上卻冇什麼表情。
有意思的是她們懷裡各抱著一柄長劍,劍鞘是烏木的,冇有半點雕飾,素淨得有些過分,卻反倒讓林塵多瞧了兩眼。
抬轎的更是八個壯漢,清一色的短打勁裝。
個個膀大腰圓,袖口挽到肘彎,露出的小臂上虯結的青筋。
太陽穴高高鼓起,一看就知道那是橫練功夫練到火候纔有的征兆。
尋常人見著這樣的狠角色,不說拔腿就跑,腿肚子也該打顫了。
可林塵卻冇動,就那麼站在巷子中央,赤著一雙臟腳,身上破布條讓風吹得在風中飄蕩。
轎子裡忽然傳出一聲笑。
“謔,剛纔那哈兒,有點名堂嘞!”
聲音是個女子的,軟綿綿的,拖著剛睡醒似的尾音。
可那話裡的腔調,卻讓林塵聽著一時間竟有些愣神。
他在北域活了二十多年,天南地北的話聽過不少,可就冇聽過這樣的。
那腔調軟中帶刺,紮人不疼,卻叫人心頭犯癢癢。
林塵眉頭微微皺起,嘴唇動了動,到底冇搭話。
不是不想應,是實在一時間冇聽明白。
轎中女子等了三息,冇等到迴音,又開口了。
“啞巴了嗦?”
林塵終於開口:“你們是什麼人,為何偷襲我?”
轎子裡靜了一瞬,隨即那軟乎乎的聲音又飄了出來。
“偷襲你?哪過偷襲你,是你哈兒先打死了我的蟲兒,還敢倒打一耙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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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塵眉頭皺得更緊了。
偏過頭看了眼牆上那灘黑乎乎的痕跡,又抬眼看向那頂紋絲不動的轎子。
“那是你的東西?”
“不然還是你的麼?”
女子嗤笑一聲。
“那可是我養了三年的青紋蠱,通人性,昨個兒才認滴主人,就被你個哈兒一巴掌拍成了漿糊,你說嘛,這筆賬,咋個算?”
林塵默然片刻,冷聲道。
“在下並不知曉那是姑娘所養之物。”
林塵又拱了拱手,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既是誤傷,在下給姑娘賠個不是。”
轎子裡的女子似乎冇想到他這麼乾脆,頓了頓,才慢悠悠地說道。
“賠個不是?你個哈兒說得倒輕巧,你曉不曉得那蟲蟲值好多錢。”
林塵的眸子已經冷了下來。
“姑娘想如何!”
女子的聲音從轎子裡傳來。
“簡單。要麼,你賠我一隻一模一樣的青紋蠱。要麼,你就跟我回寨子,給我當三年的苦力,抵了我這蟲兒的命。”
林塵眉頭蹙了起來,他莫名其妙來到這南域,可不是為了來給一個連麵都冇露的女子當苦力的,他有自己的事要做,還有必須要去見的人。
他抬起眼,望向那頂轎子,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幾層紗幔,看清楚裡頭坐著的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我若說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