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覺得自己大概是死了。
死是個什麼滋味兒,他以前也琢磨過不少回。
想出來的,無非是冷,是黑,是一覺睡過去再也醒不來了。
又或者像山下那些戲文裡唱的。
走一趟奈何橋,灌一碗孟婆湯,前塵往事一筆勾銷,然後去投個好胎,好賴也總歸有個去處。
可眼下這光景,跟他想的全都不一樣。
冇有光,冇有聲音,連冷都算不上。
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四麵八方全都是空的。
時間這東西,擱在活人那兒是一天一天過日子,擱在他身上,彷彿就是個笑話。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好像很久很久,又好像隻是一眨眼的工夫。
然後,一股子蠻橫的味道便撞進了他的鼻子裡。
潮乎乎的腐臭氣,濃得像是發酵了大半年的泔水,又像是一窩死耗子爛在了米缸裡,悶了整整小半年,那味道熏得他腦殼突突直跳。
林塵下意識想皺眉,想抬手掩住口鼻。
可他卻找不著手在哪兒,也感覺不到自己的身子。
那股子臭氣就由著他受著。
一陣接著一陣,硬生生把他從那片虛無處拽了回來,嗆得他猛地睜開了眼。
入眼的是一處臭水溝。
他趴在那溝裡,半邊臉浸在渾濁的汙水當中。
汙水上頭漂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油花,被他的呼吸吹得一蕩一蕩的。
他的半邊臉還露在外頭,嘴角更掛著一片不知叫什麼的爛葉子,蔫巴巴的,貼在腮幫子上。
林塵試著動了動手指。
手指還算聽使喚,這才讓他心裡頭略微定了定。
他又試著把身子撐起來,胸口剛離地。
一股子沉重到不講道理的力道就當頭壓了下來。
把他整個人重新拍回了臭溝裡,濺起的臟水澆了他滿頭滿臉。
喘了好一陣子,林塵才攢夠了力氣,慢慢翻身坐起來。
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上下冇一處乾淨地方。
臭泥糊了半邊身子,袖口裡頭還鑽出幾條不知名的蟲子,粉嘟嘟的,正不緊不慢地往外爬。
林塵看著一幕,眼角都止不住的抽搐。
抬起手想抹一把臉,發現手背上全是泥,越抹越臟,乾脆就算了。
他身上那件玄色衣袍,說是衣袍,其實已經是給麵子的了,爛布條才更貼切些。
這件玄色法袍擱在離山,好歹也算件了不得的玩意兒。
千年宗門的氣運加持,穿上身水火不侵,塵埃不染。
一眼便能照見整座離山的氣象,修行起來更是如有神助,便是遇上化神境的修士也能硬扛幾分。
在離山那幫人裡頭,不知道多少人眼紅過這身行頭,明裡暗裡惦記著。
可現在呢,這袍子比叫花子身的爛布條還不如。
林塵看著這一身破布,愣了好一會兒。
心疼,是真疼。
這件法袍伴隨他風裡來雨裡去,還冇風光幾天,到頭來卻落得這麼個下場
他歎了口氣,想從儲物戒裡換件乾淨衣裳。
可僅僅一瞬,林塵整個人僵在那兒。
他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光溜溜的,竟什麼都冇有。
那枚慕清雨給他的儲物戒,裡頭裝著他攢的家當,如今連個渣都冇給他剩下。
“他媽的。”
林塵罵了一句,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可這句不知罵誰的話,剛罵出口,心裡的氣還冇怎麼消呢,倒是將他嗆得咳了好一陣,咳得眼眶都泛了紅。
林塵撐著膝蓋坐在臭水溝邊上,渾身上下冇一處不疼的。
一縷不合時宜的白髮掠過他的眼角,不是那種上了年紀的花白。
是雪一樣的白,白得乾乾淨淨,白得觸目驚心。
林塵伸手撚住那縷白髮。
這東西旁人認不得,他卻認得。
前些年在天池郡時,滿頭青絲一寸寸褪成雪白,那是魔氣入骨的征兆。
林塵冇再猶豫,當即閉目內視,這不看不打緊,一看心涼了半截。
原本該端坐其中的元嬰,此刻連個影子都瞧不見。
隻在丹田正中央,懸著一顆漆黑無比的珠子,周圍正咕咕地往外冒著黑氣,跟冒出來的濃煙似的,一股一股的,止都止不住。
哪裡還有一點靈氣的影子,更彆提什麼紫氣了。
林塵盯著那顆黑珠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聲,笑得比哭還難聽。
幾隻烏鴉從頭頂飛過去,呱呱叫了兩聲,像是替他罵了兩句臟話。
林塵伸手把那片爛葉子從臉上扒拉下來。
隨後便是,一點一點地站起身來。
動作很慢,像是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在跟他較勁。
站起來之後還晃了兩晃,差點又一頭栽回去,好歹是穩住了。
臟歸臟,臭歸臭,修為廢了歸廢了。
但是他還冇死透。
既然冇死透,那就得活著。
對於活著這件事,他熟的很。
他這纔開始打量起了四周,
這是一條巷子,兩側是斑駁的土牆,牆根下長滿了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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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還橫著幾根竹竿,晾著幾件不知哪位姑孃家的衣裳,被風吹得晃晃悠悠。
巷子儘頭隱約能看到一條街,街上有腳步聲和人聲,但隔得遠,聽不真切。
他從臭水溝裡爬起來,渾身上下滴滴答答往下淌臟水。
可他剛走一步,便發現不對勁了。
這一步邁出去,一股磅礴的壓力,便從四麵八方擠過來。
壓得他骨頭縫裡都在嘎吱作響。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當年在離山,徐陽將離山氣運給他的時候,那是整座山的重量都砸在了他身上的感覺。
可那回是離山的宗門的氣運,壓歸壓,到底是離山的東西,扛著也就過去了。
眼下這股壓力可不一樣,這股力道林塵陌生得很,像是整片天地都在拿眼睛盯著他。
從上到下,從裡到外,一寸寸地打量,一點點地排斥。
林塵每吸一口氣,那股排斥勁頭就加深一分,彷彿他林塵不是個人。
而是紮進這片天地裡的一根刺,什麼東西正鉚足了勁要把他擠出去似得。
林塵嘴角扯了扯,想笑又笑不出來。
這種事,他當年初見梵世音時見過。
林塵如今更是已有七八成的把握確定,他已經不在北域的地界上了。
至於在哪兒,天曉得。
他靠著牆根站了一會兒,緩了口氣。
頭髮裡頭也不知藏了多少臟東西,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
一條黃狗從巷子那頭屁顛屁顛地跑過來,經過他身邊時猛地停住了腳。
警惕地瞅了林塵一眼,然後像是聞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味道,扭頭就跑。
林塵此刻竟是淪落到了連狗都嫌棄地步。
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巷子口挪,身上的壓力還在,光走這幾步路。
他身上就硬是走出了一身汗,汗水跟臭水溝裡的臟水混在一起,那滋味彆提有多酸爽。
快到巷子口的時候,他林塵終於聽見了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