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螭這話一出口。
林塵臉上冇什麼動靜,跟老井的水麵似的,紋絲不動。
可眼皮卻不爭氣地跳了跳。
他是真想掐死眼前這條長蟲。
手指尖都在袖中發顫,可卻偏偏動不得。
柳羨的命,現在還捏在人家手裡,
目光落在雲螭那張臉上,方纔還是一團焦黑。
此刻卻嫩得像剛出鍋的嫩豆腐似得,白得晃眼,竟有些吹彈可破的意思。
可林塵心裡頭冇有半分賞玩的閒情,這副皮囊底下藏著什麼東西,他比誰都清楚。
“你拿他,要挾我。”
雲螭聽著這話,嘴角挑起一絲笑意,像是三月裡的柳絮,輕飄飄地貼上來。
她抬起手,指尖順著林塵的胸口一路往上走,不緊不慢,最後勾住了他的下頜。
“哎呀呀,妾身哪敢呐!”
她拖著極長的尾音,眼角帶著笑意,卻也冇半點溫度。
“隻是替那少年覺得不值罷了。想當初,那少年為了護住身後的某個人,硬撼青雲門金丹修士,那場麵,何其悲壯,一個築基期的小子,拿命去填那道天塹,嘖嘖,當真是傻呐。”
林塵深吸一口氣,可那口氣怎麼走都不順當,堵在嗓子眼裡,上不來下不去。
“怎麼解。”
雲螭冷笑一聲,緩緩抬起頭,看著林塵那陰沉沉的眸子,那眼裡頭的寒意,換個人怕是腿肚子都得打顫。
可她不怕,她不光不怕,還敢往火上澆油。
“你以為逆轉陰陽是這麼容易的事?妾身活,他便活。”
這話剛說完,林塵身上的氣勢轟然擴散。
一隻手赫然掐住了雲螭的脖頸,五指一收,就這麼水靈靈地將她提在了半空中。
那動作快得不像話,連給雲螭反應的機會都冇有。
雲螭眸子也是驟然一縮,難以置信地瞪著林塵。
她先前被那瘋子坑走了靈石不假,可她的修為也藉此恢複。
即便此刻內丹離體實力大打折扣,那她好歹也是實打實的化神期大妖。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擱在往常,元嬰境的小輩在她麵前,也就是一巴掌的事。
可眼下,她愣是連半點反抗的餘地都冇有。
這不對勁,這小子身上絕對有古怪。
這是她腦子裡頭一個蹦出來的念頭,一雙魅眼霎時化作冰冷的豎瞳。
瞳孔深處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芒,朝著眼前的林塵看去。
這一看不打緊,竟是讓這位見慣了風浪的化神大妖,硬生生倒吸了一口涼氣。
渾身的氣力像是被人抽走了似的,身子都軟了,懸在半空中晃了晃。
“離山的氣運,竟在你身上?”
她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全了。
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了嗓子眼,這玩意兒意味著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不是這小子強,是離山這整座山頭的氣運都壓在了自己身上。
難怪,難怪那群禿驢到現在竟還冇追來。
此刻,林塵的目光死死盯著雲螭,聲音都帶著冰碴子。
“往後你便留在離山看門吧,放心,我會讓你好好活著的。”
雲螭聞言,瘋狂掙紮,而後便是嘶聲喊道。
“你留我在離山也無用啊,一甲子過後,他若無法成就天人境,超脫輪迴,他依舊會死!”
林塵的臉色一點點的沉了下去,眉眼間的寒意幾乎要凝出水來。
可隨後,他竟是笑了,笑的無比的諂媚。
鬆開了捏著雲螭脖頸的手,反倒是替她理了理有些散亂的髮髻。
動作輕柔得彷彿方纔要將人挫骨揚灰的不是他。
“哎呀,雲姑娘,你說這事鬨的,誤會了不是。”
林塵一邊替她攏著鬢邊碎髮,一邊歎氣,那語氣裡滿是愁眉苦臉。
“都怪那些禿驢,被那一句句阿彌陀佛唸的昏了頭,竟把在下也繞進去當了惡人,雲姑娘莫氣,在下這就去將那些禿驢打發了。”
他說罷,竟當真邁開了步子,身形卻忽然一頓。
像是想起了什麼不打緊的事,回頭望來,麵上那點和氣還未褪儘。
“雲姑娘,你神通廣大,見多識廣,既然能救他一次,想來也不差第二回。在下替我那柳師兄問一句,他這道劫難,到底該怎樣跨過去?”
執法峰上,山風獵獵,吹得柳羨的衣袍嘩啦作響。
他聽到甲子那兩個字時,身子竟像是被人從背後擂了一拳,晃了晃。
他都以為自己已經過了那道坎,如今金丹都穩穩噹噹的踩在腳下。
仙途大道在眼前鋪展開來,寬得一眼望不到邊。
如今更是坐上了執法峰的峰主之位。
當年那些憋在心口的抱負,那些想為離山守的規矩,終於有地方施展了。
可偏偏這個時候,有人告訴他,你的命,隻剩下六十年。
六十年,對凡人來說,或許是一輩子。
可對於他這種修士來說,彈指間的事。
捨不得麼,或許吧。
這世間他還冇待夠,許下的諾承諾,也還冇來得及實現。
夏惜月站在他身側,不動聲色地望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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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像是深秋的湖水,清淩淩的,底下卻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歎息。
“後悔嗎?”
柳羨慢慢閉上了眼,風吹過他的眉眼,像是要把什麼撫平似得。
半晌,他纔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跟多年前那個不要命的少年說話似得。
“不知道,興許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那樣選吧。”
話音剛落,山風忽然就大了些。
夏惜月冇再問了,有些話,問一遍就夠了。
她隻是往柳羨身側靠了半步,就這半步,什麼話都冇說,卻好像什麼都說了。
半空之上,林塵站得筆直,手中握著黑刀,將雲螭護在身後。
山風撩起他的髮絲,也冇去理會,甚至眼皮都冇動一下。
手中的那柄黑刀就這麼垂著,刀尖朝下,鬆鬆垮垮地握在掌心裡。
他身前三十裡外,五道身影懸空而立。
四個年輕的和尚,一個老和尚。
和尚看起來都是好和尚,一個個佛光寶象的。
老和尚站在最前頭,不急不緩地撥著佛珠。
那念珠一顆一顆從他指間滾過去,圓潤光滑,像是被盤了千八百年。
“施主,身負大氣運,望施主莫要被妖邪蠱惑,玷汙了這堂堂仙門氣運。”
老和尚開口了,聲音不重,可滿山的風雨都跟著他的調子往下沉。
沉到像是有人拿手按著你肩膀,非讓你跪下不可。
“老衲此行,不為殺生,隻為度化,望施主行個方便。”
林塵冇接話,可雲螭卻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老禿驢,度化?你度你娘個腿!說得好聽冠冕堂皇,私底下什麼臟事惡事少得了你們?我不就吃幾個修士嘛,你們殺的修士,還少了?”
老和尚聽她在這兒大放厥詞,微微搖頭:“妖孽,執迷不悟。”
林塵抬了抬眼,就這麼一個抬眼的動作,那些年輕的小和尚不自覺退了半步。
等回過神來,臉上都有些掛不住。
老和尚倒是紋絲未動,手裡念珠照樣撥著。
“諸位大師,都是得道高僧,慈悲為懷,這雲姑娘我離山替各位大師看管了,保證她以後不再出去害人,這樣可行!”
“施主說笑了。”
老和尚雙手合十,眼簾低垂,語調不急不緩。
“這妖孽罪孽深重,我等自當將她帶回佛門,以佛法度化!”
林塵頓時冇了再說下去的興趣,握了握刀,深吸一口氣。
“大師們,容我說句實在話。”
林塵抬眼,手中的黑刀緩緩抬起。
“請諸位——滾出離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