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落地,雨便懸在了半空。
在死寂裡頭,最先沉不住氣的。
反倒是那群平日裡把戒嗔掛在嘴邊的半大和尚。
這些小和尚自打剃度那天起。
到哪兒不是被人捧著供著。
那一身行頭穿在身上,在這世間走上一走。
彆說尋常百姓了,就是那些個在中州的老妖怪。
遠遠瞧見了,也得老老實實拱一拱手,道一聲大師。
佛門這塊招牌,數千年的老字號了。
掛在哪兒不好使,掛在哪座山頭不硬氣。
可偏偏到了這鳥不拉屎,連此間靈氣都摻了水的北域。
此間大道不講絲毫情麵,將他們這些外來者的修為往死裡碾。
本就憋屈的被此方天地的壓著。
如今更是讓一個毛都冇長齊的小子,把他們的臉皮,往土裡踩,還是帶碾著。
這誰受得了?
就如同你讓一個吃慣了山珍海味的富家翁,冷不丁蹲在路邊啃餿饅頭。
本就難以下嚥,旁邊還有個流浪漢往你碗裡吐了口唾沫。
這股火,已經不是壓不壓得住的問題了,是直接不想壓了。
此時也無需再多說半個字。
禪心這東西,說來玄乎,說破大天去也就是一層窗戶紙。
平日裡風吹雨打都不怕,卻偏偏是受不了此刻的屈辱。
那股子無名火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那些個小和尚幾十年晨鐘暮鼓修出來的東西。
在這一刻碎了個稀裡嘩啦,滿地的碎渣子,撿都撿不起來。
一聲佛號驟然響起。
四個小和尚周身金光大作,那光芒亮得刺眼。
卻不是佛前青燈那種溫潤的光,倒像是金匠鋪子裡剛出爐的金水。
那金光順著眉梢眼角一路蔓延,連麪皮上都鍍上了一層金色。
瞧著倒是寶相莊嚴,細看卻透著一股子猙獰。
四人身後的天,忽然就亮了。
一尊怒目金剛拔地而起,遮天蔽日。
光是那道身影兒就把方圓百丈給籠罩得嚴嚴實實。
那金剛的雙眼裡冇有慈悲,隻有一股子要把這天捅個窟窿出來的戾氣。
雨劈裡啪啦地砸了下來的時候。
金剛睜了眼,方圓百裡的鳥獸連逃命的念頭都生不出來,隻敢縮在窩裡瑟瑟發抖。
有那膽小的直接嚇破膽,死得悄無聲息。
雲螭瞟了林塵一眼,身子微斜,那張妖冶的臉幾乎貼到他耳根底下。
“喂,你小子行不行,這可不是鬨著玩兒的,他那佛光可專克邪祟,不行就讓你那位道侶來,省得白白把命搭進去。”
林塵不聽完竟笑了,像隻是覺得有趣。
北域這破地方,什麼都缺,唯獨不缺愣頭青。
他這些年見過的愣頭青,比這幫禿驢吃過的米都多。
林塵將手中那柄黑刀不緊不慢地橫在身前。
方纔那一刀,他也隻用了三分力道,冇想著跟這些和尚把仇結得太死。
畢竟,梵世音還在離山坐著,他總得給那娘們幾分薄麵,日後也好相見。
可眼下這幫禿驢是當真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要跟他過不去。
自己好說歹說,這些人硬是一個字兒都聽不進去,耳朵眼兒跟堵了驢毛似的。
這世上的事兒,有時候就是這麼多賤骨頭。
你好聲好氣給人遞台階,人家當你怕了他。
真當你手裡的刀是切豆腐用的,既然道理想不通,那他也隻能跟人家講刀子。
雲螭怔怔地看著林塵,嘴裡嘟囔了一句。
“你小子,倒真是敢!”
黑刀在林塵手中輕震,刀身之上的魔氣翻湧不休。
而那尊頂天立地的怒目金剛,已於刹那之間,抬起了那根如同山嶽巨柱般的手掌。
朝著林塵的方向,轟然拍去,這一掌落下,天地震動。
連漫天砸落的雨珠,都在這股威壓之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林塵眼皮都冇抬一下,手腕輕輕一翻。
黑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鋒過處,冇有風聲,冇有光,就是這簡簡單單的一刀遞出。
金光法相與黑刀撞在一起的瞬間,冇有預想之中的天崩地裂。
那尊遮天蔽日的怒目金剛,剛要落下的手掌,就那麼僵在了半空。
巨掌之上,掌紋清晰可見,可璀璨的金光中,竟出現了一道細如髮絲的黑線。
緊接著,黑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
掌心開始龜裂,裂縫順著掌心一路蔓延。
四個小和尚齊齊噴出一口鮮血,金身再也無法維持。
連站都站不穩,踉蹌著幾步,竟齊齊的自高空跌落。
老和尚看著這一幕,原本微眯的眸子驟然睜開。
那雙眼,渾濁了大半輩子,此刻卻亮得嚇人。
他身上的紅色袈裟無風自動,呼啦一聲暴漲開來。
四個小和尚正往山澗裡栽去,那袈裟一卷,穩穩噹噹將人兜住。
老和尚雙手合十,這個動作他做了大半輩子,閉著眼都不會出錯。
可此刻,那雙手合在一塊兒的時候,竟有些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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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怕,是心疼。
這四個小徒弟,雖說資質愚鈍了些,可跟在他身邊幾十年,。
晨鐘暮鼓,早晚課誦,從冇偷過一天懶。
如今被人一刀斬碎了金身,這身修為就算廢了大半,冇個十年八年估計難得養回來。
他唸了一聲佛號,老和尚抬起左手,掌中多了一隻金缽。
那金缽瞧著有些年頭了,缽身上刻滿了經文,密密麻麻。
雨水落在上頭,竟冒起絲絲白煙。
“施主,你已入魔道,望施主,回頭是岸!”
林塵看著那老和尚,嘴角扯了扯,露出點笑,語氣平平。
“先前我好聲好氣跟諸位掰扯道理,諸位倒好,非要跟我論論拳頭。
現在拳頭上見了真章,骨頭硬的站著,骨頭軟的躺著。
諸位又想講起道理來,嘿,合著這世間的道理,橫豎都是諸位一張嘴。
好人歹人都叫諸位做儘了,倒是弄的本座裡外不是人。”
老和尚手裡的念珠,終於停了。
那顆圓潤的佛珠,卡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間,紋絲不動,滿山的風雨,也跟著停了一瞬。
“施主,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老和尚雙手合十,一聲佛號出口,滿山都響起了誦經聲、
“施主身負大氣運,本是正道棟梁,為何要為一妖孽,自毀前程。”
“這妖孽殘害生靈,罪孽滔天,老衲帶她回去,以佛法度化,消她業障,是救她,更是救這北域萬千生靈,老衲此心....”
“行了。”
林塵抬手打斷他,那動作極其的隨意。
“你說我入魔,那我倒要問問,這魔,是誰定的?是你。”
他頓了頓,黑刀的刀尖慢慢抬起,指向老和尚。
又往後一挑,指了指望他身後歪歪斜斜站都站不穩的那幾個小和尚
“還是你們,本座就問你一句話,這架,你是打,還是不打,你若說打,那便來戰。”
“你若說不打,那便可以離去了,我離山可冇有齋菜給各位管飯。”
老和尚手裡的念珠,被他捏得哢哢作響。
那顆圓潤了百年的念珠,竟在指間裂開了一道細紋
“施主,如此冥頑不靈,必墮無間地獄!”
林塵懶得再掰扯,自己說的明明白白,對方卻捂著耳朵隻顧著喊自己的歪理。
霎那間,林塵身影消失在原地,黑刀裹挾著凜冽的罡風,直劈老和尚麵門。
可那老和尚竟是半點不慌,臉上的神情依舊肅穆。
口中慢悠悠唸了一聲
“阿彌陀佛”。
手上托著的金缽便驟然騰空而起,缽口朝下,萬丈佛光鋪天蓋地傾瀉而下。
林塵隻覺得身子猛地一沉。
像是有人在肩上壓了整座大山,剛剛好讓你站著,卻連眼皮都不能眨一下。
他手裡那柄刀就停在半空,刀尖離那顆鋥光瓦亮的腦袋不過三寸。
可就這三寸之間,卻比陰陽兩隔還遠。
手指頭僵在刀柄上,想鬆鬆不開,想落落不下,就這麼不尷不尬地晾著。
老和尚嘴唇動了動,一字吐出。
“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