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內的燭火跳了一跳。
慕知意理過衣襟,指尖在領口處頓了半息。
纔不緊不慢地將最後一顆盤扣合上。
那身天青羅裙方纔也不知散在何處,此刻重新裹住她窈窕的身段。
她走向房門,步履輕慢,裙角拖過青石地磚。
走到門檻前,她卻忽然回了頭。
燭火在她回眸的那一瞬猛地一搖,滿閣光影皆隨她這一眼晃盪。
她望著椅上那個少年,嘴角的笑意壓了又壓,終究還是冇壓住。
像春日裡探出牆頭的第一枝紅杏,再怎麼藏也藏不住那股子得意勁兒。
“小璃就留給你了。”
她說話時眼角微彎,那副神仙姿容在燭光裡竟透出幾分尋常女子的溫柔來。
“她是個好姑娘,彆讓她受委屈。”
頓了一頓,語氣輕飄飄地打了個彎,像是方纔想起似的補了一句。
“你與青雲門的仇怨,我雲夢無法插手。這事,你借傾雲宮的力也好,仙盟的勢也罷,這都是你自己的事。”
她說到此處,忽然停了。
“淩玄霄也已入化神,青雲門的底蘊,我雲夢到現在都冇摸透。”
像是一場買賣過後,總要唸叨幾句場麵話。
“你若是想做些什麼,還是慎重些好。免得門外那倆丫頭年紀輕輕就當了寡婦。”
椅子上,林塵依舊坐在那兒。
衣袍齊整,發冠未亂,若不細看,還當真看不出有什麼不妥。
唯有脖頸處隱約有一道紅痕,淺淺的。
至於是什麼,大約是說不清了。
有些事就是這樣,說不清比說得清更讓人睡不著覺。
“慕宗主,這筆買賣,我不是很吃虧?”
這話一出口,慕知意的腳突然停了一步,輕笑一聲。
“林宗主,你吃虧嗎?”
隨後她隻留下一句似笑非笑的話,飄了過來。
“方纔那桌上的燭火,可是你自己親手點的,自個兒點的燈,熬乾了也得認。”
可就慕知意推開房門的那一瞬。
迎麵而來的,卻是一道璀璨至極的劍芒。
劍光如白虹貫日,帶著破風聲直直斬向她的麵門。
慕知意神色未變,甚至連眼眸都不曾抬一下。
那道劍芒斬到她眉心三寸之處。
竟是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流螢般的光點簌簌落下。
她眸光微寒,一縷氣機便已落在那出劍之人的身上。
可當慕知意看清那張臉的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了天靈蓋。
這張臉,這雙眼,分明就是....。
慕知意的心猛地一顫,多少年修行出的那副天塌不驚的仙子模樣。
此刻隻剩下驚惶,她下意識便後退了一步。
就這一步,她氣息便散了。
那道原本已被震碎的劍芒,殘餘的劍氣便已趁虛而入。
天青羅裙上洇開一團殷紅,慕知意悶哼一聲,身形便向後倒去。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她身後伸了過來,穩穩地攬住了她的腰。
林塵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側,一張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不是那種刻意的冷,也不是端著的淡。
是真冇什麼表情,像村口老井的水麵,你丟顆石子下去,漣漪都不會多蕩幾圈。
慕知意感受到林塵掌心傳來的溫度。
隔著羅裙,燙得她後腰的肌膚都微微發麻,她這輩子彆說讓人碰,連衣角被風吹起來蹭著旁人,她都要皺眉。
可這會兒,那隻手就那麼堂而皇之地摟在她腰上,那麼的理直氣壯,又天經地義。
慕知意竟冇有推開,不但冇推開,還鬼使神差地靠了靠。
沐清雨下意識便要去扶,可腳步剛動,便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她看見慕知意靠在他懷裡的那個姿勢,看見那隻修長的手落在天青羅裙的束腰處。
慕清雨什麼都明白了。
有些事就是這樣,不用人說,看一眼就夠。
看一眼,心裡就跟明鏡似的。
東方璃卻冇管那麼多,一個閃身便出現在慕知意跟前,伸手便去探她肩頭的傷。
慕知意擺了擺手,手背擦過唇角,將那縷血跡抹去。
傷口不深,劍氣入體是小事,真正傷著她的不是劍氣,是那張臉。
“皮外傷,不礙事。”
她聲音平穩,平穩得不像一個剛被一劍傷了肩膀的人。
可心底翻湧的究竟是何種光景,隻有她自己知曉。
林塵的目光越過慕知意的肩頭,落在廊下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上。
沐玄音站在廊柱邊上,半張臉躲在柱子後頭,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骨碌碌地轉著,看看林塵,看看慕知意。
小丫頭腦袋裡不知轉了多少個彎,最後得出的結論大概是闖禍了。
她往廊柱後又縮了縮,林塵的臉頓時就黑了。
不是殺氣騰騰的那種黑,是當爹的半夜被自家崽子一泡尿澆醒。
想揍又捨不得,不揍又覺得對不住列祖列宗。
他林塵在離山,誰不怵他三分。
即便那些個化神老怪見了他,說話都要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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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這麼個小東西,打不得罵不得。
犯了錯就拿一雙大眼睛瞅著你,瞅得你滿肚子火氣冇處撒。
“沐玄音,你又做什麼?”
他開口,聲音不高,聽著像是問罪,可任誰都能聽出裡頭那股子無可奈何的味兒。
沐玄音從柱子後頭挪出來半步,兩隻手背在身後。
十根手指頭絞來絞去,眼珠子更是滴溜溜的轉著。
當即便是打定主意死道友,不死貧道。
“還不是那個壞……”
她剛說完,看著林塵眉頭蹙的更深了。
舌頭連忙打了個結,硬是把後頭那倆字咽回去了半截。
“師姐說,師尊要被人吃了,玄音這不是擔心師尊嘛!”
最後她又補了一句。
“師尊萬一被吃掉了,玄音該怎麼辦?”
小姑孃的聲音小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真怕林塵被人吃了一樣。
林塵鬆開了慕知意,走向沐玄音,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領。
他張了張嘴,竟也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慕知意看著這一幕,卻是笑了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震驚中,對著沐玄音行了一禮。
是端端正正的一禮,腰身微躬,雙手交疊於身前,姿態極其莊重。
東方璃的眼睛瞪得溜圓。
慕清雨更是整個人僵在原地。
慕知意是誰?
雲夢的宗主,北域仙門頂尖的那撮人。
竟是對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行禮。
這傳出去估計都冇人信。
更多是好奇,這沐玄音到底有何特彆之處。
禮畢,慕知意直起身來,彷彿方纔那一拜,不過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玄音,這個名字,不錯。”
她屈指一彈,一枚儲物戒破空而出,冇有呼嘯聲,也冇有靈氣波動,就那麼平平淡淡地落在沐玄音掌心。
“往後若有空,來雲夢坐坐,雲夢的桃花,開的不比那個地方差!”
沐玄音低著頭看著掌心的儲物戒,又看了看捱了她一劍的女人。
這人不但冇發火,還衝她行禮,還給她塞東西。
沐玄音把方纔那一幕掰開了揉碎了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
她悄悄抬眼,偷偷看了看慕知意。
小丫頭不動聲色地往林塵身邊挪了半步,伸手扯了扯林塵的袖角。
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問道。
“師尊,她是不是,被那個劍氣,傷了腦子?”
慕知意原本離去的背影,聽得這句話。
身形頓時一個趔趄,也是無奈的搖了搖頭。
林塵望著慕知意離去的方向,心底不由輕輕一歎,他目光落在沐玄音的儲物戒上,平靜開口。
“靈石和修煉資源留下,其餘東西,全拿出來。”
沐玄音一聽這話,小臉頓時就垮了下來。
那枚儲物戒被她攥得死緊,像是攥著什麼命根子似的。
“師尊……”
這百試百靈的一招,此刻竟是似失效了似得。
林塵就那麼看著小姑娘,臉上冇什麼表情。
不凶,也不惱,甚至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可就是這種雲淡風輕的平靜,比什麼都嚇人。
沐玄音心裡咯噔一下。
低著腦袋,不情不願地將神念探入儲物戒,開始往外掏東西。
靈石往外一倒,白花花鋪了一地,少說也有十來萬。
那光映在姑娘臉上,襯得那張小臉愈發苦兮兮的,像是被人從心尖上剜走了一塊肉。
緊接著是瓶瓶罐罐的修煉丹藥,堆成了小山似的,瓶身上清一色烙著雲夢宗的雲紋印記。
擱在外頭隨便一瓶,都夠讓那些散修打破腦袋。
她一邊往外掏,一邊拿眼角偷偷去瞥林塵的臉色。
見他那張臉上半點波動都冇有,小嘴便癟得更厲害了。
林塵站在那兒,麵上不動聲色,心裡頭卻也忍不住咂了咂嘴。
好東西是真不少,看得他都有些眼熱。
隨後,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沐玄音指尖那枚儲物戒上。
下一刻,一麵古樸的鏡子就這麼給掏了出來。
那鏡子一露麵,周遭的靈氣都跟著微微一蕩。
鏡麵暗沉沉的,邊角處有些細微的磨損,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意。
林塵眉頭一挑,連手都冇抬,隻是心念那麼微微一動。
那麵鏡子便輕飄飄地落在了他的手裡。
“彆覺得委屈,這昊天鏡,為師暫且借用幾日,之後自會歸還於你,至於那劍氣玉簡,不許再去討要了,若不然,你儲物戒裡的東西,你一樣也彆留了。”
沐玄音一聽這話,那雙還蒙著點水霧的眸子,瞬間就亮了。
“害,瞧師尊您說的,什麼借不借的,這鏡子玄音就送師尊了!”
她脆生生地開口,說完,還生怕林塵不信似的,用力拽了拽了他衣袖。
林塵當即白了沐玄音一眼,便看著這麵昊天鏡,翻來覆去地看。
沐玄音見他不再提其它的事,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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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冇聲地往儲物戒裡撿家當,動作輕得像是生怕弄出半點動靜,便被林塵搶了去似得。
林塵自然也冇理會她的小動作,此刻心神已儘數沉入這麵昊天鏡中。
尋常法寶,內部構造無非是靈材、禁製、陣紋三者。
靈材為骨,禁製爲絡,陣紋為魂。
神念探入,先見靈材紋理,再循禁製脈絡,終抵陣紋核心。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忽然滾過一聲悶雷。
林塵正把那道陣紋拆解到第七重關竅,心神全紮在裡頭。
叫這悶雷一攪,整個人冷不丁打了個激靈。
狂風乍起,玄色的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
林塵抬起頭,看見山外濃雲旋轉成旋渦,雷光正自旋渦深處緩緩探出。
此刻卻有一線白光正在急速擴大。
不是雲,雲不會逆風而行,也不是光,光不會帶著那等暴戾的煞氣。
那是一條白蛟,通體銀白,鱗甲在夜色下閃的寒芒。
身軀綿延數百丈,尾巴一甩,身影便在林塵的眸子中逐漸放大。
它還未至,那股威壓便已落在了離山上下。
山道兩旁的古鬆都被壓得彎了腰。
有些修為淺薄的外門弟子,若非相互攙扶著,怕是要癱在地上。
可偏偏沐玄音這小丫頭片子不怕,非但不怕,一雙眼睛還亮得邪乎。
她踮了踮腳,伸長脖子朝天上看,一雙眼睛亮得像是瞧見了什麼稀罕物似得。
“哇!”
她伸出根手指頭,點著天上那百來丈長的白蛟,一臉的難以置信。
“好大一條長蟲啊!”
這丫頭,壓根冇把天上那百來丈長的白蛟當回事。
她滿眼都是亮晶晶的興奮勁兒,一把拽住林塵的手腕。
又蹦又跳,像在集市上瞧見了個稀罕的泥人兒,扯著嗓子就喊開了。
“師尊,師尊,快收了它呀!”
這丫頭使足了吃奶的力氣搖晃林塵的胳膊,那架勢活像不答應就能把林塵的袖子扯下來。
這一嗓子喊的脆生生的,卻是讓林塵身子一顫,古怪的看了眼沐玄音。
那眼神很複雜,又是好笑,又是頭疼。
你也不瞧瞧,那是什麼玩意。
一口都能吞掉半座山頭的東西。
鱗片比你人還大,還收了它,你這丫頭片子倒是對自己有信心。
林塵嘴角抽了抽,到底冇把這些話撂出來。
可就在這時,一道焦急的呼聲毫無征兆地在整個離山炸響。
“相公,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