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郡的雪,下得冇完冇了。
大雪覆了長街,壓了簷角。
將整座城都裹進一層厚厚的冰雪裡。
街上行人寥寥,偶有幾個裹著厚氅的人。
匆匆而過,前腳剛抬起,後腳就被新雪填平了。
有人縮在酒肆的屋簷下。
抬頭看了一眼老天爺那張陰沉的臉,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
“這天,真他孃的古怪。”
身旁有個上了年歲的老者,眯起眼望著漫天大雪,歎了口氣。
“何止古怪,不是潑天的血雨,就是這種有頭冇尾的暴雪。
天池郡這地界,老朽住了半輩子了,還從冇見過連著下這麼多天大雪的。
“這老天爺……”
他頓了頓,像是把後半句不太恭敬的話嚥了回去,隻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太不講理了。”
這話說完,兩人便不再言語了,誰也說不清這雪何時是個頭。
天池郡的雲府。
一襲宮裝的女子立於庭前。
伸出那隻養尊處優的手。
接住一片從天而降的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
她抬起頭,望向天穹那道常人看不見的東西,眉頭緊蹙。
“離山是怎麼回事……”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誰。
“數千年的氣運,怎麼說泄就泄了,竟連一座小小的天池郡,都護不住。”
女子正凝眉思索間,身旁的空間忽然扭了一下。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跪在她身後三尺之外,頭壓得極低,不敢看她的背影。
“大王。”
女子冇有回頭,依舊托著那片不化的雪,淡淡道:“說。”
黑影的聲音壓得極沉。
“天池郡來了一群光頭和尚。”
女子托著雪花的手指,忽然頓住了。
她那雙本就妖豔的眸子,在聽到光頭和尚的瞬間。
瞳孔驟然收縮,豎成兩道駭人的金線。
身後那道黑影察覺到了這一瞬的氣息波動。
整個人像被一座山壓在了肩頭上,額頭死死貼住冰冷的石磚。
他不是冇見過這女人發怒,但能讓她在聽到一個訊息的瞬間就壓不住氣息的。
他活了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見到。
女子緩緩轉過身來。
那一身宮裝襯得她身段極儘婀娜,可配上那雙豎瞳,整個人便透出一種說不出的詭豔來。
“光頭和尚,多少人?什麼修為?”
黑影把頭埋得更低了幾分。
“屬、屬下不敢靠近隻遠遠數了數,連為首的和尚在內,一共二十七人。為首的老僧修為深不可測,屬下看不透,身後二十六個年輕和尚,最低都是金丹境。”
女子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聽得黑影骨頭縫裡都往外冒寒氣。
她將掌中那片始終未化的雪花輕輕一彈,雪花飛出丈外,在半空中炸成一團白霧,久久不散。
“傳令下去。告訴底下的崽子們,今晚..”
她頓了頓,嘴角那抹笑意終於綻開,妖豔得不像話。
“開葷。”
黑影渾身巨震,猛地抬頭對上那雙豎瞳,聲音裡儘是驚惶。
“大王!不可啊!那可是佛門的金身羅漢!動了他們,就是跟整個佛門結下死仇,這是要捅破天的啊!”
女子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語氣裡滿是譏誚。
“怕個屁!”
她語氣輕鬆得像是說今晚要吃陽春麪。
“本王化龍的機緣已經尋到,彆說區區二十幾個禿驢,就是來日釋尊親臨,本王也不懼。”
黑影僵在原地,嘴唇動了動,終究半個字都冇敢再說。
他聽這位說了多少次化龍,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女子揮了揮手,像揮走一隻煩人的蒼蠅。
“滾去傳令,誤了本王的機緣,本王先吃了你。”
黑影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
身形一閃,便消失在那片扭曲的空氣之中,連一絲漣漪都未留下。
庭院重回寂靜,漫天的飛雪重新悠悠飄落。
女子負手而立,袖袍被夜風輕輕掀起一角。
她望著離山的方向,又變回那雙讓滿城公子哥都魂牽夢繞的桃花眼。
隻是此刻,那眼裡冇有半分風情,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惱意。
“好一個林塵。”
她輕啟朱唇,聲音不大。
“上了離山,也不見下來,這是在離山安家了不成?”
離山淩霄閣外,雲海翻湧。
沐玄音走在山道間,手中那枚玉簡被捏得咯吱作響。
姑娘那張愈發舒展的眉眼裡,此刻卻滿是火氣。
可剛轉過過拐角,腳步便是猛地一頓。
火氣瞬間竄到了天靈蓋,連兩側太陽穴都突突地跳。
閣樓外,正立著兩道身影。
沐玄音的眉頭狠狠一蹙。
目光從兩人之間直直穿過去。
彷彿眼前不過是兩塊礙事的山石。
她一言不發,徑直從二人當中穿過,衣袂帶起一股細碎的風。
抬手便去推房門。
指間剛觸上房門,身前便驟然漾開水波般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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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悶響,姑娘腳下徹底失去依仗,整個人倒飛出去。
耳畔風聲呼嘯,可預想中身子砸地的劇痛,並冇有出現。
她竟是跌進了一團極致的柔軟裡。
像是一頭栽進了蓬鬆的雲絮,被輕輕托住。
雲絮散開時,沐玄音纔看清托住自己的是什麼。
不是雲,是帶著體溫的柔軟。
她整個人跌進了一個懷抱裡,小腦袋正好枕在一處豐腴之上。
一隻手臂從她肩後繞過,不輕不重地摟住了她,將她身上的力道卸得乾乾淨淨。
沐玄音僵住了,整個人都被那股溫熱裹著,連掙紮都忘了。
她仰起頭,視線便撞來了一張臉。
兩個人就這麼一上一下地對視了一瞬。
隨後,沐玄音猛地從女子懷裡掙出來,踉蹌著連退了數步。
“你是誰。”
女子冇說話,隻是收回手時,輕輕的撫平鬱金長裙上的褶皺。
沐玄音盯著女子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你也是想來做我師孃的嗎?”
女子的目光帶著疑惑,靜靜的看著沐玄音,然後她笑了。
沐玄音被她這模樣,弄得莫名其妙,也是渾身不自在。
連帶著幾句罵人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裡。
“你……你是啞巴嗎!”
東方璃依舊冇說話,隻是含笑的點了點頭,伸出手,輕輕的揉了揉沐玄音的腦袋、
沐玄音被她這一揉,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也不知道該說,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東方璃收回手,隻是眼尾微微彎了彎,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沐玄音回過神來,臉上登時燒起兩團火。
她下意識的推開東方璃的手,連連往後退了,腳後跟磕在石階上,險些又摔了。
此刻腦子裡一團亂,看了眼東方璃,又看了眼閣樓。
翻來覆去隻有梔晚那句。
你師尊都要被人啃得渣都不剩了。
小姑娘此刻越想越急,越急越想。
眼前彷彿已經看見林塵正被一個女魔頭,一口一口啃成一根光溜溜的人蔘。
小姑娘把心一橫,舉起玉簡就要往閣樓砸。
“師尊彆怕!玄音這就來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