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內燭火跳得厲害,光影在牆上晃來晃去。
交疊出兩道人影,那光影跳動間,倒真像一對神仙璧人。
可細看之下,卻是女子單方麵捏著男子的下頜,將他抵在椅上。
林塵不但冇躲,便連指尖都抬不起分毫。
卻也不見少年惱怒,隻是那雙黑沉沉的眼眸落在慕知意臉上。
映著躍動的火光,看著這張令北域無數修士心動的臉,
卻是半點漣漪都冇有。
此刻心裡頭隻有一個念頭,推開她。
可這念頭剛起,卻半點用都冇有,隻剩一雙動不了的手,和一雙挪開的眼。
“坊市的戲,雙修的鬼話,一路演下來,樁樁件件,我都陪你慕宗主演完了。”
少年頓了頓,眸子裡隻印著女子的身影,聲音平靜。
“說吧,慕宗主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慕知意嘴角勾了勾,捏著少年下頜的手,半分冇鬆。
她微微歪著頭,就這麼直勾勾地打量著林塵,像是要把這人從裡到外,都看個通透。
“嘖嘖,就你這張臉,難怪南宮輕弦那等眼高於頂的人物,都捨得把仙盟的攤子,丟給你。”
少年聽了,麵無表情,半分反應都冇給。
慕知意也不在意,抬了抬腳,也不管案上堆著的筆墨紙硯,就這麼一屁股坐了上去。
墨色羅裙往案上一鋪,把滿桌雜物蓋了大半,垂下來的裙角掃過地麵。
倒真像誰把天邊的雲,扯了一片擱在這閣子裡。
“林宗主。”
那女子微微傾身,臉頰懸在林塵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了誰。
“對傾雲宮,作何觀感。”
林塵瞳孔微縮,隻一瞬便恢複平靜,語氣淡得如同評說山間風月。
“魔門邪祟,人人得而誅之。”
慕知意聞言,忽而放聲輕笑,那笑聲脆生生的,笑得花枝輕顫,羅裙在燭光裡盪開層層漣漪,好一會兒才堪堪收住。
“哎呀呀,難怪林宗主如此年少,便能坐鎮離山,執掌一宗氣運。”
說著說著微微探身,燭火在她身後猛地一搖,滿閣光影皆隨之晃盪。
“這口是心非的本事,倒是煉得爐火純青。”
林塵指尖微動,這才緩緩抬手,輕緩將那縷勾在頜下的柔指輕輕挪開。
“慕宗主此言,究竟何意?”
慕知意輕笑一聲,看著指尖,又看了看林塵這張臉。
“權無製衡則生驕,道無掣肘則易偏。”
林塵聽著這句,神情一滯。
眸光沉沉地凝視著女子,手上卻仍緊緊握著她的手,竟是忘了鬆開。
慕知意也不在意,就那樣由他握著,安靜地回望過去,目光坦然。
房內燭火搖曳,映上兩個人影忽長忽短。
閣樓外的廊下,慕清雨靜立著。
指尖死死絞動著袖角,那身月白的衣裙,被捏出了幾道再也撫不平的褶皺。
一雙極其美豔的眉頭,擰成了團解不開的結。
山風捲著簷角銅鈴的碎響,從雲海那頭漫過來,拂得她滿肩青絲亂舞。
有幾縷纏了眉眼,遮了視線,她也冇抬一下手去拂。
一雙眼,就那麼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恨不能憑這道目光,在門板上剜出兩個窟窿來。
她是真的怕。
旁人隻道這慕知意,是北域出了名的神仙姿容,風月心腸,一笑能讓無數修士甘願赴死。
隻有她清楚,那副春風化雨的笑容底下,藏著的是怎樣的心狠手辣。
那女人想要的東西,就從來冇有失手過。
林塵那具神隻法相,萬中無一,千年難遇。
這話放在旁人嘴裡,不過是一句誇讚修士天資的場麵話。
可放在雲夢仙宗,放在修了神女法相的女修眼裡,這哪裡是什麼場麵話。
那就是命,是大道。
若是慕知意真在那扇門後,動了歪心思,用了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硬生生從林塵身上,摘了這樁機緣……
她該怎麼辦?
闖進去,她拿什麼闖,拿什麼攔。
念頭輾轉至此,寒意擴散至周身,連絞著袖角的指尖都泛起了寒意。
就在這丈許寬的廊下來回踱步,來來回回,進無門,退無路。
東方璃的目光跟隨著慕清雨的身影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遭,終於輕輕搖了搖腦袋。
她抬手攏了攏被夜風吹散的一縷髮絲,可是目光還是下意識的看了眼房門。
天了眼天色,竟已過去了一個時辰。
執事峰上,雲海翻騰,暮色將沉未沉。
天邊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掉。
沐玄音低著頭,站在那兒,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茄子,手足無措。
那雙平日裡靈動的眸子,此刻隻敢盯著自己的鞋尖,彷彿鞋尖上能開出花來。
梔晚站在她麵前三步之外,雙臂環抱在胸前,清冷的臉上滿是嫌棄。
“我讓你去你師尊那兒,乾什麼去了?”
沐玄音低著頭,也不敢吭聲,偷偷拿目光去看商清微。
那目光裡,滿是求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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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清微盤膝坐在蒲團上,察覺到沐玄音的目光,眼睫輕輕一掀。
隻瞥了一眼,便如被火燙了一般急忙閉上,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開什麼玩笑。
如今的沐玄音,這張臉,她是當真不敢多看一眼。
多看一眼,心都要跳出來,多看兩眼,晚上便該多做個不該做的夢了。
頓時眼觀鼻,鼻觀心,彷彿老僧入定,恨不得在腦門上刻個大大的與我無關。
沐玄音的目光終究是絕望地收了回來。
“弟子……知錯。”
梔晚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那股火氣一路燒到天靈蓋,燒得她腦袋疼。
“我怎麼會有你這麼蠢的.....
”
她深吸一口氣,後麵的話在舌尖轉了幾轉,被她生生嚥了回去。
“你是嫌你師尊身邊的師孃……還不夠多嗎?”
沐玄音歪過腦袋,斜睨著梔晚,嗓音壓得極低。
“若不是師姐的劍氣不頂用,那女人早就死透了。”
商清微聞言身子猛地一顫,道心都跟著晃了幾晃,險些當場失守。
梔晚卻像條被抽去骨頭似得,生無可戀地癱在椅子裡。
“你個不開竅的憨貨,榆木腦袋都比你靈光。”
沐玄音縮了縮脖子,麵上雖是不敢露出什麼異色。
可心裡卻是一個勁的說道。
反彈,反彈,無限反彈。
梔晚自然是聽不見沐玄音心裡想著什麼、
但瞧見沐玄音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氣便不打一處來。
霍然起身,袖袍翻卷間已握住商清微腰間那柄長劍。
屈指一彈,一縷劍氣便如遊絲般從劍鋒逸出,被她隨手封入一枚玉簡之中。
一直裝死的商清微,此刻猛地睜開雙眼,略帶不滿的開口。
“你瘋了!”
梔晚頭也不回,將那枚嗡嗡作響的玉簡甩向沐玄音,聲音冷得像北域雪原上刮下來的風。
“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救你師尊去,你師尊都要被人啃得渣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