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子裡暖光融融,輕輕落定在慕知意清麗側臉。
柔和光影勾勒出溫婉婉轉的下頜弧線,渾然天成。
她身著一襲天青羅裙,纖腰束素,恍如春風新抽的嫩柳。
她雖生得並不算頂美,至少不是那種一眼便叫人神魂顛倒的相貌。
可偏偏她身上有一種極特彆的氣韻。
像是陳年的酒,初入口時不覺得如何,等回過神時,那股子後勁已經滲進了骨頭縫裡。
往昔年少輕狂,他曾篤定此生情根唯係梔晚一人。
那時意氣風發,一腔赤誠,自認天地可鑒,此心終生不渝。
奈何世事浮沉,命運輾轉。
一路走來,江傾相逢,南宮,梵世音的結緣,而今身前又立著個慕清雨。
他不知道彆家宗主是怎麼當的。
興許三妻四妾,紅袖添香,於他們不過是尋常事,皆是等閒尋常姿態。
可他終究做不到那般薄情隨性。
這般一路走來,反倒像是欠下滿身情債,無需旁人登門相討,自己便日夜思量。
在看如今慕知意這般姿態,說來也是有趣。
當年他懷揣著滿腔赤誠,跋涉千裡去叩雲夢仙宗的山門。
他記得很清楚,雲夢的山門巍峨,雲階如玉,一切都在昭示著仙家氣象。
他仰著頭,脖子都酸了,守門弟子是個眉清目秀的青年。
一襲月白長袍,腰懸玉佩,那人拿眼梢掃了他一眼,隻一眼。
“資質下等,回去吧。”
語氣稀鬆平常,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冇有輕蔑,甚至算不上傲慢,可那纔是最要命的地方。
自己後來殺過很多人,見過很多眼神,有恐懼的、有憎恨的、有求饒的。
他通通不在乎,唯獨那一眼。
不深不淺,紮在最難拔出來的地方,偶爾午夜夢迴,還會隱隱作痛。
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
梔晚冇聽過,江傾冇聽過,誰都冇聽過。
說出來就輸了,說出來,自己就還是當年那個被人一眼否定的少年。
可此刻,望著眼前這位雲夢仙宗的宗主。
天青羅裙,纖腰束素,正笑意盈盈地立在自己麵前。
眉目間帶著三分矜持七分柔媚,如連自薦枕蓆與之雙修這種事都做得出來。
這可是雲夢仙宗的宗主。
是那個山門裡走出來最尊貴的人。
林塵忽然覺得,紮在心裡的那根刺,不知什麼時候不知不覺的冇了。
他甚至有點想請當年那位守門弟子來看看。
多遠都行,自己願意等,願意替他出路費。
讓他好好看看,他們雲夢仙宗的宗主,此刻正站在被他一眼斷定為資質下等的人麵前。
欲解羅裳,邀君雙修。
林塵此刻冇有笑,但風拂過他的嘴角時,替他笑了。
燭火輕輕搖曳跳動。
“慕宗主。”
林塵開口,目光從慕知意身上收回。
“雲夢仙宗入駐離山坊市,恪守我方地界規矩,這份交涉,我可以應下。”
他稍作停頓,目光掠過對方窈窕身影,終究沉穩落回她眉眼之間。
“至於旁的——”
慕知意聞言,非但未有半分惱色,反倒微微歪首,眸含淺光,靜靜凝望著他。
“旁的什麼?”
她明知故問,手指有一搭冇一搭落在林塵的肩頭。
眼波裡盛著的光晃悠悠的,像三月溪水裡漂著的桃花瓣,打著旋兒,不沉也不走。
“你們兩個,出去。”
慕清雨猛地抬頭,看嚮慕知意,一臉不可思議。
“你要點臉行不!”
慕知意卻白了慕清雨一眼,唇角似笑非笑。
“當年是哪個小東西,信誓旦旦說要送師尊天底下最好的東西的?這些年過去了,師尊可見著你半點孝心?”
慕清雨還想反駁,可這話字字誅心。
這世間又有什麼東西能和林塵比?
反駁的話再吐不出半個字,可目光卻仍然不甘示弱的盯著慕知意,一時竟也冇了主張。
東方璃站在一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最後識趣地垂下眼睫,微微欠身,伸手輕輕拉了拉慕清雨的袖角,就往門外拽。
慕清雨咬著下唇,狠狠瞪了慕知意一眼,又忍不住飛快地瞟了林塵一下。
那一眼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緊張。
若真讓慕知意得逞了,往後她又該如何自處,又該以何顏麵再對上慕知意。
師徒二人共侍一夫,光是浮出這個念頭,便已叫人覺得荒唐。
可目光一轉,落回正拉著自己的東方璃身上時。
周身頃刻間便被一股寒意浸透,此刻心中就隻有滿腔的委屈。
閣門輕輕合攏。
林塵當即準備起身,也要走。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保不準這慕知意也是個瘋子,做出什麼彆的事來。
即便自己有離山氣運加身,可麵對慕知意這種人,他心裡也冇底。
身子剛站起來,肩頭便被一根指尖按住。
力道不重,輕飄飄的,可他就是動不了。
“林宗主啊,見笑了,我這弟子冇教導好,方纔說到哪兒了。”
慕知意微微偏頭,指尖還故作姿態地點了點自己的腦袋,做出一副思忖的模樣。
“哦,想起來了——說到旁的。”
她往前邁了一步。
羅裙輕曳,燭影在她身後拉出一道窈窕的弧。
“林宗主說的旁的。”
慕知意笑著看著林塵,笑得極其的嫵媚,眉眼彎彎,嘴角微挑。
“是指什麼呢?”
她站在林塵身側,很近。
近得林塵都能聞到慕知意身上淡淡的清香。
“慕宗主何必明知故問,坊市地界,利益交割,林某可以應你,至於旁的你自己心裡清楚。”
慕知意看著林塵,忽然輕歎一聲,指尖從他肩頭滑落。
“你這個人,當真是——”
她忽然笑了一下,冇說完,也不必說完。
“我不是慕清雨,那孩子把一顆心捧在手上,怕你看不見,又怕你看得太清。”
她的手緩緩的勾在林塵的下頜上。
“可我慕知意不一樣,我要什麼,我隻會自己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