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扇推開的刹那,暖黃的光便從閣子裡溢位來。
帶著女子脂粉的甜香,一縷縷纏上林塵的衣襟。
他身子微微一滯,肩背不易察覺地繃緊了。
桌案旁立著個碧衣女子,正是蘇鳶。
她被溫景送到淩霄閣後本就心緒難平。
此刻聽見門外那幾句不鹹不淡的議論,再對上林塵那張沉得能擰出水的臉。
指尖攥住袖口的力道又緊了幾分,一張俏臉愈發失了血色,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慕清雨的視線掠過蘇鳶,蜻蜓點水似的一沾即走,彷彿閣子裡壓根兒冇這個人。
東方璃悄悄覆上慕清雨的手背,輕輕拍了兩下,
兩隻手都涼得很,也冇人吭聲,卻像什麼都明白了。
等林塵回過神來,方纔麵上那點不自然已被他收拾得乾乾淨淨。
他抬了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尋常得像在吩咐添一盞茶。
“慕宗主請落座。”
話音剛落,人已徑自走到桌案後頭,袍角一掀,穩穩坐下。
落座的位置極為講究,不偏不倚,正是離山宗主的主位。
“慕宗主說的,是什麼買賣?”
這話問得極輕,輕得彷彿隻是在問外頭天色如何。
慕知意唇角輕挑,眸光掠過那碧衣姑娘。
像是才瞧見閣子裡還站著個人似的,這才輕聲開了口。
“此事牽涉你我兩家大事,林宗主,當真要留外人在場?”
既冇有指名道姓,卻又句句都紮在實處。
林塵神色不動,目光淡淡掃過蘇鳶。
“勞煩蘇師姐,上茶。”
這話說得極其巧妙,既不傷麵子,也不失裡子,還將僅僅是同門之誼清晰的劃了出來。
蘇鳶咬了下唇,卻仍是轉身去端茶。
慕清雨更是深吸一口氣,蘇鳶一走,她留在這裡,立場就極為尷尬。
一邊是她師尊,一邊是她男人。
偏偏這兩人之間隔著的東西,比眼前這張紫檀案還寬。
她腳步想離去,卻是頓住,旋即昂首挺胸,自慕知意麪前走過。
徑直站到林塵身側,眸子不善地盯著慕知意。
慕知意見狀,嘴裡嘖嘖兩聲,卻也冇在意。
“林宗主,大刀闊斧,改革內外手腕了得,旁人原本冇資格說三道四。”
“可離山坊市那攤子事,總不能把規矩說砸就砸了。”
林塵眉頭微蹙,落在慕知意臉上。
“慕宗主,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語氣不輕不重。
“你離山丹藥降了六成,符籙降了四成,好大的手筆呐。”
慕知意臉上笑意更濃,眼底卻滿是譏笑。
“林宗主,我雲夢仙宗可是哪裡得罪了你?讓你使出這種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法子來招呼我們?”
林塵聽得這話,心頭也是震顫,這些事,倒是他冇料到的。
慕知意看著林塵冇有接話,唇角那點笑意越勾越深。
“若是林宗主手頭緊,知會一聲便是,我雲夢仙宗雖不算富甲一方,可這區區幾條靈脈還是拿的出手的,就當給林宗主的賀禮。”
這話說得軟,可裡頭藏著的刺,明眼人都聽得明白。
無非就是說,你離山窮瘋了,寧可自己瘋也要拉彆人下水。
林塵開口道。
“此事,我自會弄清楚。”
慕知意唇角微翹,眼底無甚笑意。
“林宗主啊,這山門之主,你當真以為是坐著喝喝清茶,賞賞風雪便能坐穩的。
你這離山靈藥,符籙丹砂,總不會日日從天上掉下來喂到你嘴邊。
終歸有用儘見底的那一天。
我雲夢可是聽到風聲,眼下正有不少人星夜兼程往你離山這邊趕呢。
旁的不提,單說那青雲門。
林宗主不妨猜上一猜,你離山的資源耗完那天。
他們會不會嚥下被耍了的這口氣,順手便將你離山給抹了去?”
她頓了頓,指尖拈起一片飄落的竹葉,語氣愈發淡了。
“還有你先前逐出離山的那些弟子,早把你離山家底抖的乾淨。”
林塵稍稍直了直腰背,抬眸看嚮慕知意,輕笑出聲。
“慕宗主竟如此好心,不遠萬裡專程來指點?”
慕知意聞言看了看身側的東方璃,隨即輕笑道。
“指點談不上,不過我雲夢仙宗可幫你離山渡過此事的劫難。”
林塵的神情微斂,身子向後一仰。
“所以,慕宗主是想來分一杯羹?”
慕知意頓時開口,甚至眉頭往東方璃身上瞥了眼。
“林宗主,這買賣你不吃虧!再者你離山能撐多久,你心裡比我清楚。”
林塵嘴角含笑,微微搖頭。
“不夠!”
慕知意聞言,頓時笑出了聲,笑得花枝招展。
“林宗主,胃口倒是不小。”
說著,她身子微微前傾,羅袖拂過案麵,似笑非笑地睨著他。
“我這人呢,雖說是年老色衰了些,比不得你閣子裡那些個水靈靈的小姑娘。”
話到此處,眼波往慕清雨身上一蕩,又慢悠悠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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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她便站起身,蓮步輕移,裙襬掃過地麵。
悄無聲息地走到林塵桌前,俯身時青絲垂落在林塵手背上。
“林宗主年輕有為,不過嘛……
若是林宗主真有此意,也不是不能商量。”
慕清雨的一雙眸子頓時噴出火來,當即攔在林塵身前。
“你彆太...過分了。”
慕知意卻也冇理會慕清雨,一臉戲謔的看著林塵。
慕知意看都冇看慕清雨一眼,那雙眸子直直落在林塵身上,慢悠悠地彎起唇角。
“我呢,等了百年,就為等一個擁有神隻幻靈的人。”
她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往人耳朵裡鑽。
說話間身子微微前傾,衣領鬆垮地露出一截鎖骨。
又像是不經意似的,抬手將鬢邊碎髮撩到耳後,露出白生生的耳垂。
“如今總算讓我見著了。”
她笑了,笑得意味深長,目光在林塵身上流連。
從上到下,再從下到上,慢得像在鑒賞一件稀世珍寶。
“林宗主若是有意……現在就可以雙修。”
此話一出,周遭的氣氛驟然凝滯。”
林塵雖是麵無表情,可那雙眸子卻出賣了他。
眼光顫了顫,視線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
慕知意卻渾然不覺得有什麼尷尬似的,或者說,她似乎根本不在意。
她走到慕清雨身邊,一隻手搭上小姑孃的肩膀。
姑娘雖是一臉的憤怒,卻也冇躲開。
“我這個做師尊的。”
慕知意笑吟吟地看向林塵,眼波流轉。
“今日就言傳身教一番,屆時便讓這兩個小丫頭在身側好好學著點——”
她低頭看了一眼慕清雨,又抬眸看了眼東方璃。
“這雲夢幻靈訣,究竟是如何突破桎梏的。”
靜,死一般的安靜。
林塵冇抬頭,更冇看任何人,僅僅聽得慕知意的話。
想著那個畫麵,耳根子就已經能滴血來。
慕清雨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跟是從震驚再到羞惱、
“你無恥!”
慕知意歪頭看嚮慕清雨,一臉無辜。
“怎麼,為師親自教導你們,你怎還不樂意了?”
林塵終於是站起身,麵無表情地看著慕知意。
“慕宗主,說笑了,你雲夢可以來離山坊市,但要守我離山的規矩!”
慕知意伸手攏了攏鬢角青絲,指尖在耳垂上停了一停,轉頭望向東方璃。
“從今日起,雲夢仙宗的宗主,你來做。”
東方璃愣住了,冇有動,甚至冇有眨眼。
隻是右手不知何時抬了起來,懸在半空,食指與中指併攏,彷彿捏著一根看不見的絲線。
正在一點點往下捋,又像是撚著一枚透明棋子,猶豫著該落在何處。
那是雲夢仙宗曆代宗主秘傳的推演之術起手式。
她在算,算慕知意這句話有幾分真假,算眼前這個女人。
究竟是瘋了,還是看見了什麼自己看不見的東西。
慕知意卻已經轉過身去,眯起眼。
“我就不走了,留在離山,跟我的小男人一道,好好參一參這雲夢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