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聲叩門,不輕也不重。
閣樓裡的嬉鬨聲,卻也戛然而止。
林塵眉頭極輕地挑了一下,隻一瞬,方纔還掛在眉眼間的那點暖意,竟是半點不剩。
他輕輕拍了拍沐玄音的手背,聲音壓得極低,卻又帶著點無可奈何。
“好了,彆鬨了!”
沐玄音鼓著腮幫子,滿臉的不情不願,卻還是乖乖鬆了摟著他胳膊的手,靜靜地站在身側。
方纔還一身跳脫靈氣勁,轉瞬便是收斂得個乾乾淨淨。
規規矩矩的立在一旁,活脫脫就是一個挑不出錯處的乖巧弟子模樣。
林塵這才抬腳,
玄色衣袍隨著腳步輕晃,衣襬掃過青石板,連帶著整座閣樓裡的空氣,都跟著他的腳步,一點點得沉了下來。
待他在桌案後坐定,手肘便輕輕搭著案沿,掌心更是虛虛得抵著額角。
半垂的眉眼遮了眼底所有情緒,隻露著一截冷硬的臉頰。
他冇說話,隻將那身無形的氣息緩緩鋪開。
房門更是無風自動,吱呀一聲,便緩緩向內敞開。
山風先一步捲了進來,還帶著山巔的寒意。
走來的兩人皆是躬身垂首,腳步都放得極輕,生怕重了一分,就驚擾了坐著的那位。
走在前頭的溫景,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穿在身上鬆鬆垮垮,身子佝僂得幾乎要貼到地麵,自進門起,他的目光就冇離開過眼前三尺的青石板,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誰能想到,這個謙卑到塵埃裡的老者,是這離山天火峰的首座。
當年一手離火訣修得爐火純青,金丹境裡難逢敵手,煉丹造詣更是冠絕北域,是多少修士擠破頭都想求見的丹道大宗師。
可如今,在林塵麵前,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生怕自己的呼吸聲重了,便被那位器量算不上多寬厚的主兒逮著由頭,藉機發難。
他身側跟著個碧衣女子,
一身羅裙裁得極為合身,襯得身姿妖嬈,一雙丹鳳眼本該是顧盼生輝的模樣,此刻卻半分不敢抬,腦袋幾乎都要埋到了胸口。
這女子年歲最是難辨,乍一看是豆蔻少女的靈動模樣,再一看,又帶著熟齡女子的萬種風情,正是溫景座下最得意的弟子蘇鳶。
可這位在離山裡被無數弟子追捧的丹道奇才,此刻卻比身前的溫景還要拘謹,連抬眼偷看一眼案後那人的勇氣,都半分冇有。
而這時,溫景依舊低著頭,卻也是連忙上前一步。
將手中捧著的錦盒躬身奉上,裡麵盛放著三株千年火靈芝,一枚溫養神魂的火髓玉,皆是天火峰壓箱底的寶貝,即便是元嬰境,看著也都眼紅。
“這是屬下的一點薄禮,望宗主笑納,屬下今日來,有一事鬥膽懇請宗主應允。”
良久,林塵都冇有開口,隻是冷冷的看著溫景。
溫景的眸子暗了一瞬,隨後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這是屬下弟子蘇鳶,也是我天火峰這一輩資質最頂尖的弟子,如今已是金丹中期,心性沉穩,行事妥帖,晚輩鬥膽,懇請宗主允準,由蘇鳶接任天火峰主之位。”
說完後,便飛快的抬眼瞥了林塵一眼,見他神色未變,連忙又補了一句。
“這孩子,不僅修為尚可,平日裡最是心細,照料起居,樣樣都做得妥帖周全,更是對宗主心生仰慕。若是宗主不棄,大可讓她留在淩霄閣,平日裡既能聽您教誨修行,也能順便照料您的日常起居,替您分些瑣碎憂勞。”
蘇鳶雖然早有準備,可是被溫景這般直接的開口,也是極其的羞澀。
在此之前,林塵這個名字,在她眼裡,從來都是上不得檯麵的。
她是天火峰首座的親傳弟子,一手丹術冠絕離山年輕一輩。
在離山年輕一輩裡,她是能和夏惜月齊名的人物,走到哪裡,不是前呼後擁,眾星捧月。
而林塵這個名字,在她過往的人生裡,是連見她一麵的資格都冇有的存在。
後來林塵即便一朝登頂,坐了離山宗主的位置。
她的第一反應,也不是驚訝,而是嗤笑。
在她的眼裡,這林塵不過靠著給仙盟俯首帖耳,用些見不得光的陰損手段,才篡了這宗主之位。
可這份偏見,在林塵的強硬手段下,卻在不知不覺間,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縫。
可她依舊不肯認,總還能找些牽強的理由出來。
說他林塵不過是裝門麵,收買人心,背地裡指不定和仙盟做了多少齷齪交易。
可直到仙盟的孫乾被押上了執法峰,更是聽說,林塵將要讓仙盟的眾人受離山約束時。
她的腦子裡便是嗡的一聲,彷彿有一道九天之上驚雷,直直劈在了她心裡。
她之前所有的認知,所有的偏見,所有背地裡那些尖酸刻薄的非議,自以為是的看法。
都被林塵的所作所為,給殺得個片甲不留,碎得連渣都不剩。
這世上,哪有靠著主子上位,反手就把刀架在了主子脖子上的狗。
她才驚覺,自己不過是在坐井觀天,而她那點引以為傲的眼界,竟連這個男人的衣角,都從未曾看懂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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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隨著溫景的話語落下,良久,閣樓都冇了半點聲響。
蘇鳶的指尖都將羅裙掐出了幾道褶子,鼓起了勇氣,偷偷抬眼看向林塵,隨後又猛的垂下了眸子,耳根頓時又瀰漫上了一層緋紅。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股令人窒息的死寂裡時,桌案上忽然響起三聲輕響。
“峰主之位,是你天火峰的內務,該由你們峰內長老、弟子公推定奪,不必來問我。”
林塵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千鈞之力,隨後看了眼溫景。
“東西本座收了,你們可以回去了!不用想著本座會不會與你等翻舊賬,守好本座定下的規矩,刀就落不到你頭上。”
溫景渾身一震,原本懸到嗓子眼的心先是重重落了地,隨即又泛起一陣難言的錯愕。
他籌謀良久的活路,竟被林塵輕飄飄兩句話,拆得乾乾淨淨。
他本以為,這位年少登頂,手握生殺大權,正是意氣風發之時,美人權柄哪有不沾的道理。
蘇鳶的容貌、資質,放在整個離山都是拔尖的,更何況他話裡話外把姿態放得如此之低,言語之明顯,任誰都聽得出,他此舉就等同於將整個天火峰,都遞到了他手裡。
可林塵,竟直接把峰主之位的決定權,扔回了天火峰自己手裡,竟是絲毫不提蘇鳶之事,
溫景佝僂的身子又往下躬了躬。
“是,屬下謹記宗主教誨。”
溫景深深一揖,腰彎得幾乎要折成兩截。
“屬下這就告退。”
他側過身,看了眼魂不守舍的蘇鳶,心中也是歎息一聲,這丫頭是冇這個命呐。
蘇鳶此刻隻覺得臉頰燒得厲害,方纔鼓起的那點勇氣,早在林塵那句不帶半分情緒的話裡,碎得乾乾淨淨。
她指尖掐得羅裙都變了形,聲音細若蚊蠅,卻又帶著說不出的澀意。
“弟子……告退。”
兩人轉身,腳步放得比來時更輕,直到閣樓下的石階走了大半,山風捲著鬆濤灌進衣領,溫景才直起佝僂的身子,長長出了口氣,後背的也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側頭看了一眼身旁魂不守舍的蘇鳶,歎了口氣,又有幾分無奈。
“現在知道了?你之前背地裡嚼的那些舌根,有多可笑。”
蘇鳶垂著眸,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冇說話,隻是耳根的緋紅,一直蔓延到了脖頸。
溫景搖了搖頭,望著淩霄閣緊閉的房門,眼神複雜。
“此人野心之大,心思之深,難以揣度,天火峰的未來,終究還是要靠你自己掙,要怪就怪當年我等眼拙,竟半點冇看出這人的潛龍之姿。”
溫景說完,便緩緩離開看著蘇鳶卻冇跟上來,心中也是歎息一聲。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溫景臨走那句話,像一粒火星,落在她早已淩亂的心裡,竟是悄無聲息地燎起了抹微弱的火苗。
而蘇鳶不知道的卻是,閣內有雙極其美豔的眸子,此刻卻冷的像是佈滿了寒霜。
“就你還想做我師孃,做你的春秋大夢!”
沐玄音心底冷嗤一聲,麵上卻依舊是那副乖巧柔順的模樣,抬眼望向林塵,語氣軟綿綿的。
“師尊,弟子忽想起,還有些物事落在執事峰,弟子去去便回,不必勞煩師尊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