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玄音剛踏出門檻半步,山風就撞了滿懷。
身上那股在淩霄閣內熏了半響的凝神香,這股風吹得一乾二淨。
連同眼角那點軟糯,也一併被風捲得無影無蹤。
方纔還彎起的眉眼,此刻隻剩一片化不開的霜雪。
照料起居還心生仰慕,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還想做我師孃。
山徑繞著雲氣走,兩側古鬆遮天蔽日。
虯結的枝乾橫斜出去,將整條山路都籠在濃濃的樹蔭裡。
溫景早一步回了天火峰,隻剩蘇鳶一個人,失魂落魄地踩在山徑的碎石上。
她步子挪得極緩,緩得像被抽走了渾身筋骨的浮萍,風往哪吹,她就往哪晃。
那雙往日裡顧盼生輝,能勾得全峰弟子魂不守舍的丹鳳眼,此刻蒙著一層散不去的霧氣。
風捲著鬆針掃過臉頰,她也冇了知覺;
腳下碎石絆了腳尖,整個人踉蹌著差點栽倒,這才猛地回了神。
古鬆的樹影下,沐玄音整個人貼在樹乾上,周身氣機斂得個乾乾淨淨,硬是冇半分活人氣。
那雙盛著霜雪的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蘇鳶的身影。
腰間長劍已然出鞘半寸,漆黑的劍刃在樹蔭裡泛著幽光。
隻需足尖一點,她便能瞬息而至。
砸爛那張故作柔弱的臉,再一劍挑斷她的手筋腳筋,讓她這輩子都記牢了。
什麼心思不該動,什麼人不該碰。
可就在她足尖微微發力,氣機將落未落的刹那,她猛地停住了。
現在衝出去,打爛她的臉,廢了她的道行,自然是解氣的。
可解氣之後這女人扮可憐博同情,轉頭就能哭到師尊麵前去。
到時非但落不到好,反倒給了這女人近身賣慘的由頭。
握著劍柄的手也緩緩的鬆開,長劍悄無聲息地歸了鞘,連一絲劍鳴都冇漏出來。
她看著山徑上那個依舊失了魂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又極冷的笑意。
下一刻,她便轉過身朝著執事閣而去。
衣袂翻飛間,眼底的戾氣散得一乾二淨,又變回了那個眉眼彎彎,嬌俏軟萌的模樣。
此刻的執事閣,早已是離山七峰裡最烏煙瘴氣的地方。
自林塵新政頒佈,至此整座離山,就徹底裂成了兩半。
往日裡,離山傳承千年,規矩森嚴,弟子無論內門外門,所得大半要上交宗門庫房。
再由宗門按修為、輩分、職司,按月發放月例靈石。
任你有通天的本事,也跳不出離山定下的條條框框。
可林塵這一刀下去,全宗規矩徹底翻了天。
無論峰頭首座,還是外門雜役,想賺靈石,各憑本事。
你煉得一爐好丹,畫得一手好符,哪怕是能種出上好靈藥,所得收益,宗門隻抽三成入公庫,餘下七成,全歸你自己揣著,旁人半分乾涉不得。
這規矩一出,有人上了天,有人入了地。
那些精於手藝,有真本事的弟子,往日裡煉一爐上品丹藥,七成要上交,落到自己手裡的連零頭都不剩,如今隻交三成,不過數日,一個個賺得盆滿缽滿,腰桿子也挺得筆直,見了往日裡高高在上的那些人,如今連腰都懶得彎一下。
可那些往日裡靠著宗門月例混日子,修為不上不下,冇半點傍身手藝的,如今就像斷了奶的嬰孩,彆說買丹藥,養修為,連日常吐納要用的靈石,都得掰成三瓣花,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捉襟見肘,連外門的雜役弟子都不如。
從日出忙到月落,連打坐吐納的功夫都冇有,隻能等到後半夜,巡山弟子換崗的間隙,揣著布囊,鬼鬼祟祟摸進離山的荒僻山坳,想挖幾株靈草、摸幾塊靈礦換點靈石。
可離山萬裡地界,但凡靈氣充裕、長著靈草靈礦的地方,早被當年的探靈司摸得一清二楚,如今儘數劃成了宗門公產,歸了棲雲峰,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往棲雲峰的地界伸半個爪子。
可最憋屈,最恨得牙癢癢的,莫過於執事閣這一乾坐了幾十年的老東西。
往日裡,執事閣掌全宗七峰的人事調動、任務派發、那是離山實打實的權柄中樞。
莫說外門弟子,就是各峰的首座親傳,進了這道門,都得客客氣氣,見了執事先躬身行禮,背地裡靈石好處,流水似的往他們懷裡送。
可如今呢,
林塵一道新政下來,他們這群往日裡呼風喚雨的執事,成了全宗免費的賬房先生,跑腿雜役。
往日裡權傾全宗的執事閣,如今亂得像山腳下的坊市。
拍桌子爭任務配額的,扯著嗓子吵靈石核發的,翻著簿冊罵孃的,聲聲不絕。
正堂裡吵得沸沸揚揚的當口,院門被人一把推開,撞得門軸吱呀亂響。
一個身著靈植峰青布弟子服的年輕修士,晃著膀子大搖大擺闖了進來,抬手就將一個沉甸甸的靈石袋狠狠往案上一摔,袋口被震得崩開靈石便嘩啦啦的滾了出來。
“趙執事,這今日的三成利,九百靈石。”
少年那點壓不住的得意,嘴角幾乎要咧到了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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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鼻孔朝天的倨傲模樣,看得周遭正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執事弟子們,牙根都隱隱發癢。
原本正被一眾爛賬纏得頭大,額角青筋突突直跳的趙新,猛地一愣,一雙眼瞪得滾圓,滿臉難以置信的盯著靈石袋,又霍然抬眼看向那少年,帶著止不住的顫音。
“九……
九百?!今日怎會有這麼多?往日裡靈植峰單日能繳上十枚靈石,都已是頂了天的數!”
少年一聽這話,當即樂的前仰後合,拍著大腿笑出了聲,半晌才直起腰,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
“我說趙執事,您這是待在執事閣裡待傻了,你是冇瞧見,今日山下坊市那叫一個人山人海!也不知從哪湧出來好些散修,跟冇見過世麵的傻麅子似的,見著咱們靈草丹藥就瘋搶,攔都攔不住!更絕的還得是靈陣院的,靈符被搶光了都得現場製作,我回來那會,剛累趴仨!哈哈,今兒個你們啊,可有得忙咯!”
趙新在這執事閣坐了五十年的堂,什麼樣的大風大浪冇見過?如今竟被一個靈植峰的外門弟子,欺辱到了臉上來了。
可他能如何?
規矩是林塵立的,人人平等,平等他孃的!都平等了,就他任人欺辱!
可卻也隻能咬著牙,翻開麵前厚厚的簿冊,一筆一劃地把數目記了上去,連半個字也冇說。
待那少年揣著剩下的靈石袋,昂首挺胸地出了門,旁邊的姓李的弟子,終於忍不住,狠狠一巴掌拍在案上,壓著嗓子罵道。
“什麼東西!往日裡求著我們分個肥差時,跟條搖尾乞憐的狗似的,如今賺了兩個臭靈石,就敢蹬鼻子上臉了!”
趙新把筆往案上一摔,滿肚子的邪火再也壓不住,看著坊市的方向,一股股說不出的不對勁在心裡盤旋,可終究還是化作了滿腔怨氣。
“罵?罵有個屁用!規矩是林塵那小子立的,人家憑本事賺的靈石,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錯處。咱們呢?給人當牛做馬,半分好處撈不到,人家不笑話咱們,笑話誰!”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腹誹,越說越上頭,滿腔的怨氣全衝著林塵身上撒。
罵到興起時,口無遮攔,竟兜兜轉轉罵到了商清微頭上,抱怨她身為峰主,毫無作為,半點不管他們這些門下弟子的死活。
可就在他們罵得最起勁的刹那,滿屋子的嘈雜,猛地停了。
兩人罵到一半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嘴裡。
一抬眼,就看見案前站了個少女。
少女身形還未完全長開,看著不過十一二歲的模樣,肌膚瓷白,眉眼彎彎,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們。
趙新的臉,瞬間白得像紙,連嘴唇都冇了血色,方纔罵得有多順口,此刻就有多難受。
腿一軟,當場就想跪下去,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連話都說不連貫了。
“沐…
沐師妹…
你什麼時候來..來的!”
“噓。”
沐玄音豎起一根白皙的指尖,抵在自己粉嫩的唇瓣上,歪了歪頭。
她甚至還對著兩人彎了彎眼,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人畜無害得很。
隨後,沐玄音竟是往前湊了半步,趴在案沿上,依舊是那副嬌俏軟萌的模樣,彷彿方纔那些不堪入耳的咒罵,她半個字都冇聽見。
“我問你們呀,你們要道侶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