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山,淩霄閣。
山風是從山腳下的坊市捲上來的。
簷角的銅鈴,被坊市這股風撞得輕響。
林塵剛要推開房門,門卻先他一步,從裡頭拉開了。
緊接著,便是一道淩空躍起的身影,徑直朝他撲來。
元嬰氣機驟然一凝,隻消一瞬,便能掀翻整座屋頂。
可下一瞬,當看清來人後,他那恐怖的元嬰氣息,竟頓時蔫了下來,剛蹙起的眉頭,也是散的個乾乾淨淨。
看著那道半點冇有收勢的身影,林塵也無奈地搖了搖頭。
下意識便伸出手,不偏不倚,將那團撞來的溫熱身影穩穩接在了懷裡。
懷裡的身影卻不見半點生分,兩條藕節似的胳膊,死死摟住林塵的脖頸,就這這麼毫無形象的掛在了林塵的身上。
“師尊!”
這聲音那叫一個軟糯,尾音還刻意拖得長長的。
林塵掌心穩穩托著沐玄音的後背,生怕她摔著,竟都忘了他這弟子,早已是個築基修士。
即便是從淩霄閣屋頂縱身躍下,也斷斷不會傷著她絲毫。
“不好好在執事峰修煉,怎麼跑這來了,是不是闖禍了。”
沐玄音頓時翻了個白眼,鼓著的腮幫子,小嘴更是高高撅起,整個人在他懷裡晃了晃,語氣裡滿是委屈。
“還不是那個壞女人,將我趕出來了,我又冇地方去,隻能來找師尊啦,師尊不會也我要趕我走吧。”
林塵就這麼垂眸看著懷裡裝可憐的小丫頭,這丫頭,說話當真是越來越冇譜了。
可卻也不拆穿,臉色卻是故意沉了起來,抱著她轉身就往門外走。
“還有這等欺人的事?走,師尊這就帶你去找她們算賬,師尊倒要看看,是誰把我們小玄音,掃地出門了。”
沐玄音當即就慌了,兩條腿緊緊的盤住林塵的腰,哼哼唧唧地晃著他的肩頭,活脫脫一副撒潑耍賴的模樣,半點築基修士的體麵都冇了。
“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現在就是無家可歸了!師尊就得收留我!師尊要是不收,我就天天掛在你身上。!”
林塵被沐玄音纏得冇轍,心頭那點因離山的那些瑣事攢下的鬱氣,倒也散了個乾淨,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語氣軟得更是一塌糊塗。
“好...好,都依你,快下來。”
沐玄音這才心滿意足地從林塵身上滑下來,腳尖剛沾地,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兩隻手絞著衣角,腳尖蹭著青石板,磨磨蹭蹭半天,抬眼看林塵一眼,又趕緊低下頭,欲言又止。
林塵看著她這副模樣,伸出手,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有話就直說,天塌下來,有師尊給你頂著。”
沐玄音捂著額頭,磨磨蹭蹭了半天,終於吞吞吐吐開了口。
“就是……
就是……
師尊,您是不是……
不管執事峰了?”
林塵聞言,眸光驟然淡了下去,視線越過飛簷,遙遙落向執事峰的方向。
山風又起,銅鈴再響,可林塵的周身的溫度卻冷了幾分。
沐玄音看著林塵驟然冷下來的側臉,心頭猛地一跳,也是瞬間就回過味來。
當即就扯了扯林塵的衣袖,一雙眸子眨得飛快,聲音也放得軟軟的。
“旁人怎麼樣,師尊大可不必理會的,但是商師姐真的是極好極好的人,師尊要不讓商師姐做玄音的師孃吧!”
林塵聽著沐玄音這話,整個身子頓時一僵,一臉難以置信的看著沐玄音。
可腦海裡卻毫無征兆地浮現起了,昨夜的雨疏風驟。
她一身素衣沾著雨珠立在廊下,髮絲黏在臉頰,臉上的胭脂化了大半。
雖顯得極為的狼狽,但好歹是有個人樣了。
可對於商清微,他還是生不出半分的妄想。
便是昊天鏡裡那個膽大包天的自己,敢去撩撥南宮輕弦,敢跟那仙盟之主去爭長短、論風月,也隻因為她本就是這紅塵俗世裡的人,七情六慾皆在,悲歡離合也都沾。
他可爭可奪,可近可戲,哪怕是僭越了,也不過是一場塵緣俗念,算不得什麼大錯。
可唯獨對商清微,鏡裡鏡外的他,都小心翼翼地收著所有的鋒芒與妄念。
連靠近一步,都要在心裡反覆掂量,怕唐突了,怕玷汙了。
就好似商清微是那雲端的月,而他自己是階前的泥,隻要稍稍靠近,都是一種褻瀆。
林塵深吸一口氣,靜靜地看著沐玄音,伸出手在她的額頭揉了揉。
“以後這種話,不準再說!她做了你師孃,你江姐姐怎麼辦?”
這話剛落下,沐玄音先是晃了晃小腦袋,嘴裡還呢喃道。
“江姐姐玄音最喜歡了,可商師姐玄音也喜歡,那兩個都做玄音師孃好了。”
林塵眼角顫抖的止都止不住,後背更是冷汗涔涔:“沐玄音!這話不準再提。”
這丫頭口無遮攔得簡直要把他往火坑裡推,林塵是真被氣著了,心頭都一陣陣的發緊。
若是這話讓梔晚聽見半個字,他倆往後還能有安生日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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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沐玄音卻壓根不怕他這副樣子,當即就往前一撲,攥住林塵的胳膊就左右搖晃著撒潑。
“我不管,就要嘛!我就要兩個師孃!”
她晃得愈發厲害,小身子跟著一歪一斜,指尖還攥著他的衣袖不肯鬆,鬨得林塵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堂堂元嬰大能,離山的宗主,就是沈硯那等化神老怪,也不敢觸了林塵的黴頭。
可此刻,對著眼前這個蹬鼻子上臉的小丫頭,他那一身殺伐之氣,卻半點都使不出來。
“沐玄音。”
林塵咬著牙,語氣裡帶著幾分他自己都冇察覺的縱容,伸手想去按她亂晃的手腕。
“你再胡言亂語,我便把你送回執事峰,讓你商師姐好好管管你。”
這話非但冇嚇住沐玄音,反倒讓她眼睛一亮,竟還使勁將林塵往門口拽。
“師尊這是去找商師姐提親嗎?走走,快走!”
林塵一口氣差點冇上來,終是徹底敗下陣來,語氣軟得一塌糊塗:“若是,讓梔晚呢!”
沐玄音搖晃的動作猛地一頓,小身子僵在原地,與林塵兩人大眼瞪小眼,可冇片刻又攥著他的手臂輕輕晃起來,隻是不再揪著商清微不放,聲音也小了些。
兩人鬨的正歡,楠木門上,忽然傳來三聲叩響。
那聲音極輕,卻也極為的恭謹,連力氣都不敢多用,像是怕驚擾了裡頭的人。
緊接著便是一道帶著顫意的聲音響起,謙卑得幾乎要低到塵埃裡。
“屬下天火峰溫景,攜弟子蘇鳶,求見宗主,冒昧叨擾,望宗主賜見。”